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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4章 光寻千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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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又来了。心渊之家的梧桐树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像涂了一层油。阿记留下的那个本子,又厚了许多,新加的那些页纸已经起了毛边。小光每天坐在树下,翻一翻,看一看,偶尔有来的人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就点点头,笑一笑。

    这一年的春天,来的人比往年都多。有从城里来的,有从村里来的,有从很远很远地方来的。他们有的听过那首歌,有的看过那幅画,有的读过那本书,有的只是听别人说——有一个地方,有一棵很老的树,树上刻着很多名字。他们来看树,来看名字,来找自己从哪里来。

    小光九十岁那年,心渊之家来了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他没有看树,而是直接走到小光面前。

    “您好。我叫陈远。我找一个人。”

    小光看着他。“找谁?”

    陈远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的衣裳,站在一棵树前。树不大,但能看出是梧桐树。

    “这是我奶奶。她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陈远指着照片上那棵树,“您看,这棵树上的名字,能看清吗?”

    小光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树上的名字太小了,又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根本看不清。但他认出那棵树——不是心渊之家这棵,是另一棵。种在山脚下的,他爷爷的爷爷种下的那棵。

    “这棵树,在山脚下。”小光说,“我带你去看。”

    陈远跟着小光,走到山脚下。那棵梧桐树已经很大了,树干粗得一人合抱。树上的名字很多,有的清晰,有的模糊。陈远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摇摇头。“没有。没有我奶奶的名字。”

    小光也蹲下来看。他看了很久,突然指着树干最

    陈远凑过去看。那名字被树皮包住了一大半,只能看到一个“林”字。他拿出照片,对比了很久。“可能……可能是。但不全。”

    小光没有说话。他回到院子,拿来阿记留下的那个本子,翻到山脚下那棵树的那一页。上面记着那棵树上的所有名字,包括被树皮包住的那个。他指着本子上的一个字。“林秀。你奶奶叫林秀吗?”

    陈远的眼泪掉下来了。“是。林秀。我奶奶叫林秀。我找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

    那天晚上,陈远在那棵树下坐了一整夜。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看着那个被树皮包住的名字。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心渊之家,在梧桐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陈远”。和那些八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旁边刻了一行小字——“我找到了奶奶的名字。”

    陈远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那本本子翻到“林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谢谢。”小光摇摇头。“不用谢。你奶奶来过这里。她的名字在这里。她的光,还在。”

    又过了很多年。小光也老了,走不动了。他的孙子小北接过他的担子,成了心渊之家的守护者。小北比他爷爷更爱看那个本子,每天翻,每天看。他在本子里发现了很多人——有的来过,有的没来过,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不在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他都试着去找,去找那些人的故事。

    有一年秋天,小北在本子里看到一个名字:“阿木”。旁边画着一朵小花。他翻到后面,又看到“阿木”,再翻到后面,又看到。同一个名字,出现了很多次。每一次旁边都画着一朵小花,花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黄的,有的是白的,有的是紫的。

    小北问阿记的后人——那个每年春天来放花的老人。“这个阿木,是谁?”

    老人想了想。“是我爷爷。他每年春天都来,在树下放一朵花。放了一辈子。他走了以后,我接着放。一代一代,放到现在。”

    小北看着那些小花,黄的,白的,紫的。干枯了,但还在。在书页里,在字里行间,在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心里。

    那年冬天,小北去了阿木的家乡。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村子,在山的那边,河的那边。他走了很多天,问了很多路。找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比心渊之家那棵小不了多少。树干上刻着很多名字,最老的那个,刻在最春天去看它。”

    小北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蹲下来,轻轻摸着那两个字。粗糙,温暖,像触摸一段活着的历史。

    村里人围过来,问他从哪里来。小北说:“从心渊之家来。阿木每年春天去那里放花。我来看看他的家。”村里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老人走出来,拉着小北的手。“阿木是我爹。他走的时候,让我每年春天去心渊之家放花。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儿子替我去。我儿子老了,我孙子替我去。一代一代,没有断过。”

    小北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光。“您心里有光。”老人点点头。“有。我爹给我的。他每年春天去心渊之家,回来就给我讲故事。讲那棵树,讲那些名字,讲那些从很远地方来的人。我小时候不信,觉得都是编的。后来老了,信了。”

    那天晚上,小北在阿木的树下讲故事。讲韩墨,讲苏曜,讲小北,讲阿记,讲那些把光带到更远地方的人。村里人都来了,围坐在树下,听了一整夜。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小北讲完了。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一个小孩问:“小北哥哥,光会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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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北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小北指着天边的太阳。“你看太阳。它每天落下去,又每天升起来。光也一样。有时候暗,有时候亮,但一直在。在你心里,在树上,在每一个需要光的人心里。”

    小孩按着胸口。“我这里也有光吗?”

    小北点点头。“有。你感觉到了吗?”

    小孩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会儿。“感觉到了。暖暖的。”

    小北笑了。“那就是光。”

    小北在村里住了七天。每天傍晚,他都在树下讲故事。讲韩墨,讲苏曜,讲小北,讲阿记,讲阿木。讲那些走了很远、把光带到很远地方的人。村里人听了一遍又一遍,从不厌倦。

    第七天,小北要走了。老人站在村口,拉着他的手。“小北,你还会来吗?”

    小北点点头。“会。每年都来。”

    老人笑了。“好。我们等你。”

    小北走的那天,在阿木的名字旁边,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小北”。和那些古老的名字在一起。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山外。

    又过了很多年。小北每年秋天都去那个村子。路很远,很难走,但他从不缺席。他在树下讲故事,给树浇水施肥,在树上刻下新来的名字。一年又一年,树上的名字越来越多,村里的孩子也越来越多。有些孩子长大了,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但他们还会回来,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这棵树,来听那些故事。

    有一年秋天,小北在树下遇到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一个小包袱,眼睛很亮。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名字,看得出神。

    小北走过去。“你好。你从哪里来?”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他。“我叫阿远。从城里来的。我爷爷说,这里有一棵很老的树,刻着很多名字。他小时候来过这里,听过故事。让我来看看。”

    小北笑了。“好。坐吧。”

    那天傍晚,小北在树下讲故事。讲韩墨,讲苏曜,讲小北,讲阿记,讲阿木,讲那些把光带到更远地方的人。阿远坐在人群里,听得很认真。故事讲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小北面前。“小北爷爷,我能刻名字吗?”

    小北点点头。“能。你想刻在哪里?”

    阿远走到树下,找了一个空处。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阿远”。两个字,不大,但很深。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小北爷爷,我找到了。”

    小北看着他。“找到了什么?”

    阿远按着胸口。“找到了光。我爷爷说,这里的光,和别处不一样。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小北笑了。“找到了就好。”

    阿远走了。他走的时候,在树下放了一朵小野花。黄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摇。小北看着那朵花,想起阿记,想起阿木,想起那些每年春天来放花的人。一代一代,花谢了,又开了。人走了,又来了。但那棵树还在。那些名字还在。那些花,还在。在风里,在土里,在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心里。

    远处,群山连绵。近处,心渊之家的灯火,温暖而明亮。那棵八百多年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而那些山脚下、村口、路边的梧桐树,也在风中轻轻摇曳。有的很大了,有的还很小。但它们都会长大。会像这棵老树一样,活很久很久。会刻满名字,一代一代。那些名字,有从这里出发的人,有从远方来的人,有走了很远的人,有留在这里的人。但无论走到哪里,他们的光都在一起。在树上,在心里,在每一个需要光的人那里。光,就是这样传下去的。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那些有名字的人,到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从那些会讲故事的人,到那些不会讲故事的人。从那些留下了花的人,到那些只放了一朵小野花的人。光不会灭。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人放一朵花,光就一直在。无论是一朵小野花,还是一个名字,还是一颗心。都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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