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盖亚”上自发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生命......

    那毫无疑问会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地质活动的演变尚可接受，毕竟十一区如今已经成了不被外界关注的，隔离在面纱对面的土地，然而一旦有生命出现，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哪怕是最微小的生物，最不起眼的细胞，在“盖亚”内部极快的时间流速下，都会迅速成长到不可控的地步。而想要把生命从“盖亚”上带走，比取走无机物要难上千百倍——何况就连带走无机物都难以做到！

    仅仅在瞬息间，棱镜的脑海中就映射出可能的景象——

    生物活动导致的极大幅度自然变动，庞然巨物从天而降，泛大陆上的一切营养物质都被掠夺殆尽......

    GK级末日。

    各样情景导致世界不再宜居，人类或许不会立即灭亡，但会陷入濒危状况的末日。

    如何解决？如何规避？

    伴随着棱镜的思考，记忆宫殿里无数的抽屉随之敞开，海量的信息和知识飘向她，在四周组成了一片纸张构成的旋风。

    最坏的结果，自然是这一次“盖亚”的变化波及到全世界，导致K级末日的发生。

    而想要处理它，方法说起来简单，只需要在生命出现之前将其存在的可能性扼杀即可。

    “盖亚”依然是一颗位于理论范畴内的星体，上面的一切变化都遵循碳基系统。想要阻止这个进程，光是对它进行消杀是不够的，还需要摘除它内部的一切水源，自此一劳永逸地中断它上面正在发生的高速进化。

    那么，要怎么在不危害泛大陆其他角落的情况下，除去它拥有的水源？

    纸旋风赫然停止，几乎所有纸张都齐刷刷飘落在地，飞回自己原本所属的抽屉。

    棱镜伸手抓住最后那张纸。

    那是一份异常档案。

    是的，只有异常手段能做到这种事。

    选择很多，从夺走水分、夺取元素、隔空挪移甚至是许愿，都可以达到目的。

    但，还有一关拦在前面......

    棱镜抱住那份名单，离开自己的记忆宫殿。

    现实里，研究主管乌达尔仍在等待她下达指令，而那颗该死的星球，依然在不断旋转，宛若一个蓝色的反应堆。

    棱镜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去通知设施主管拉响警报，设施进入一级警戒状态，从现在开始对项目保持最高关注，等待议会的进一步指示。”

    “明白！”

    数秒后，警报声拉响，设施的驻扎机动队赶到收容单元附近，做好了封锁区域的准备。

    棱镜大步从他们当中穿过，属于她的那支Alpha-1小队立即迎来。

    “带我回第一......不，先往西边飞，我得尽快回去参加投票。”

    无论情况会发展成什么样，作为议员，她都不能在这里坐镇。

    或许生命不分高低贵贱，但在管理局里，议员们的价值显然高于普通员工。

    当飞机从设施外的小型机场起飞时，棱镜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设施015依旧保留着水下设施时才会使用的水密性绝佳的外壳，将整个建筑主体包裹在一层金属龟壳下。此刻，这个龟壳的前后主入口都被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般举动并不是要抵御外敌，真正的危险，其实在内部。

    棱镜记挂着那名吹哨人，研究主管乌达尔虽然还带着研究人员的气质，但能够无视他人异议上报预警，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遗憾的是，一旦听到哨响，死亡便已不远了。

    她希望这不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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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员们的线上会议必须到特定设施才能进行，棱镜在第十区的一处设施下机，见到了来此接应自己的S4-“锌”。

    这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是议员们当中的“替补”，由于职责不明确，一直在做最高机密层级的跑腿活儿，他倒也乐得如此。

    “是不是就差我了？”棱镜问。

    “5号还要几分钟才到设施——他运气真差。”锌言语中满是对这位同事的同情，这种关键时刻被发现离岗（哪怕是临时回家探亲），天鹰恐怕不会有好脸色。

    “GK级末日可能要发生，我们的运气才差。”

    “也是。”

    锌摸向自己脖子上的那个吊坠，攥住吊坠底部那不起眼的黄铜钥匙，另一只手搭住棱镜的肩膀。

    眨眼间，两人出现在一座收容单元里，锌瞥了一眼高处充作路牌的【004】，继续传送，这回来到了【002】，越发远离他原本的目的地。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霉运，“大概还要几次才能到设施01。”

    棱镜在他和运气对抗的时候往自己的终端机上看了一眼。

    在飞机上，她就给那几个“可以处理现状”的异常所在的设施发去了信息，要求调动项目随时准备配合行动，但命令在中途就被拦截打回了。

    执行人的电子签名是个花体符号，是3号。

    3号动手，意味着有1号或者2号许可。

    这时，还在跟随机传送对抗的锌把两人第二次传回了【002】，棱镜推开了他的手。

    “我在这里下车。”

    “啊，之前不都是去设施01的会议室吗？”

    “天鹰把我的计划打回了，我看她就来气，要去你自己去。”

    “行吧......”

    锌耸耸肩膀，两人在此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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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接已建立，会议开始】

    “报告你们应该看见了，我就长话短说。”设施002的议员专用会议室里，棱镜坐在正对着桌首主位的位置上，同天鹰的视讯投影遥遥对视，“除了异常手段，现在没有东西能处理“盖亚”的异动。”

    天鹰不为所动：“除非情况已经到了无法接受的地步，否则让高危异常彼此接触是绝对不可选的。”

    3号议员幻梦偶像照常用的是虚拟形象的投影前来参会，它今天好歹换了套正装，而非穿着水手服出场，可见事态的严重性。眼看会议逐渐充满火药味，它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哪怕是工具型异常，也无法确定它和......”

    “那就给我一个说服我的理由，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办法解决这种情况！”

    棱镜略微提高了声音，直接打断了3号。后者见状，识趣地闭了嘴。

    “首先，你操之过急了。”

    天鹰伸手点在桌面上，投影形象随动作扯出一片光点。

    “S-02当前的影响范围不足以覆盖十一区。如果它上方真的即将出现生命，与其让更多异常与之交互，把局势推向完全无法掌控的方向，不如直接将这片区域彻底隔离——这将是我们的最后选择，若是项目失控，就做好失去十一区的准备。”

    棱镜：“这是最坏选择。那么你的首选呢？”

    眼看会议快要变成两人的对谈，天鹰将视线投向右手边。

    面色铁青的蝎子立即道出那份在棱镜乘机时，天鹰已经拟定好的计划，“‘方舟’的环境改造装置已经在运送途中，应该先尝试用物理方式消除项目内部的水分。”

    闻言，棱镜陷入沉默。

    她的目光扫视一圈不约而同保持着沉默的其他议员，“这治标不治本，我们等不起。”

    终于，有人站在她这边讲话了，是12号议员欧罗索人。

    “以前放弃这个方案是因为那装置做不了精细操作，我想这次也没什么差别。如果说动用异常是添乱，这计划更是在添乱。”

    有他开头转移火力，其他人也终于有机会讲话。

    S6-秋菊：“但物理手段弄出错误好歹有修正的可能，两个异常相接触的后果是完全难以预测的。”

    S7-地雀：“与其在这里讨论这些，这报告里有个地方还没说通呢——谁能保证那些硫化物和海底火山的活动一定是有机物造成的，谁又能保证它真的会无中生有诞生出生命，危及全世界？”

    一向习惯打圆场的粉碎机也道：“我看了‘方舟’的那些数据，发现这些都还只是假说。我们这群人造人，又要如何确定自然生命的起源？”

    其他还在沉默的议员也都陆续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但这些七嘴八舌的讨论无法影响天鹰和棱镜的想法。

    与会的每个议员都明白，最后的结果，依然被掌握在这首位和末尾议员手中。

    “这是个很经典的困局。”

    天鹰说。

    “如果要将风险扼杀在摇篮里，就需要在发现危险信号的第一时间动手处置，而非等到现象开始再补救。

    “可是能够扼杀风险的手段并不可靠，它本就是另一个巨大风险，没人说得准这试图规避的举动会不会酿成新的灾祸。

    “我就这么说吧，棱镜，如果那些‘盖亚’大气成分的变化，未曾让十一区充满致命的硫化物气体，不会触发异常效应，为什么它现在会影响到世界？”

    若是目光能有实质，棱镜的视线一定已经刺穿了天鹰的投影，“等到现象开始，就晚了。”

    “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盖亚’上会出现生命，制造GK级末日。多说无益，投票吧。”

    【创建提案：运送环境改造装置前往CVA-S-02（发起人：S1-天鹰）】

    【正在统计投票结果......】

    【同意：S1，S2，S3，S6，S11】

    【反对：S7，S8，S10，S12，S13】

    【弃权：S4，S5，S9】

    【同意5，反对5，弃权3】

    【提案未通过】

    见状，棱镜没有再动发起一个属于自己的提案的想法。

    因为如今和她一起投反对票的其他议员，并不会支持她的计划，他们仅仅是觉得环境改造装置并不可靠罢了。

    如果她真的提交用异常来处理眼前情况的提案，绝对会遭遇惨败，那些不想让她难堪的同僚——比如欧罗索人——也将不得不站到她的对面。

    何况，天鹰还手握一票否决权。

    即使天鹰极少在这种严肃场合动用否决权，那依旧是压在棱镜心头的一块石头。

    天鹰会用当前这个提案，某种程度上是在给她台阶下，不想把这次投票搞得太难看。

    管理局常说泛大陆联盟保守，因为他们拒绝接受异常事物的存在。

    可说到底，管理局也同样保守，在大害和小害之间，总是会选取后者。哪怕是电车难题，也能做出最小化损失的选择。

    收容、控制、清扫，意味着不去主动创造麻烦，而是控制好现有的麻烦......

    这将会议导向了一个棱镜绝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棱镜微微张开嘴，近乎一字一字地吐出那句话，“现在，只有等？”

    “没错。”

    除了天鹰之外，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回避了她的注视，就连欧罗索人，也微微垂下目光。

    棱镜径直起身，站起的那一刻，掌根在桌面上重重一砸，随即消失在了投影的捕捉范围内。

    天鹰片刻后宣布：

    “散会。”

    其他议员们表情各异的投影一个接一个断开连接，从会议室里熄灭。

    唯有12号议员欧罗索人，依然坐在他的位置上，坐在自己驻扎的设施会议室里沉思。

    每个人都知道天鹰和棱镜在管理局组成之初就站在对立面，这是刻意为之。

    相对保守的管理局议会里，需要一个激进的声音。

    提出意见是棱镜职务的要求，被打回也多是已经预料到的后果，管理局需要在这种模式中保持平稳运行，同时还要偶尔小幅度地向上行进。

    然而这种设置肯定会导致不满的积累。

    哪怕棱镜已经算是激进派里的保守派，她频频提出的不过是对可控的异常进行更多利用，得到的也多是否定的声音。

    欧罗索人能感觉到今天是某个关键点，那些有想法却无处施展的怨气积累到了一个峰值。

    以他对棱镜的了解，她不会失去理智，她无时无刻都在进行着各样的分析和判断。

    但......长期充当议会里最为尖锐的那个声音，会让人产生一种“我独醒”的错觉。议会是个近似一言堂的地方，天鹰越是驳回打压她提出的想法，就越会促使这种心态的增进。

    因此，棱镜每次亲手组织的行动向来过分激进，她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虽然没有一票否决权，依然是议会里话语权最大的人之一。

    如果她在管理局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终有一天会亲手去制造它。

    这就好像一枚正在滴答作响的炸弹，只待倒计时结束。

    它和“盖亚”的区别是后者看得见......

    他有些担心了。

    欧罗索人用终端机给棱镜拨了个通讯，没人接。

    他离开会议室，朝外面招招手。过门时因为身材过高，哪怕知道撞不到他也习惯性低头避开门槛。等候在门外的助理看到他的手势，立即将他的私人手机递了过来。

    一声铃响后，她接电话了。

    “这结果肯定不好受，但也只差最后一点证据了。”欧罗索人说（他们之间向来不讲客气），“‘盖亚’再有些迹象，我就提出议案，要求把那些异常项目转移到设施附近，等待使用，怎么样？”

    “听上去不错。”她的声音相当平静，并不似会议上那样如同一座几欲爆发的活火山，似乎证明他只是想多了，“也没有别的办法，或许，也是该等等。”

    “那就等吧。”欧罗索人看了一眼腕表，他所处的第七区已经到了深夜，设施内部依然灯火通明，“看来我今晚是没法睡了。”

    “谁不是呢。”

    于是，对于天边那可能转化成暴风雨的连片阴云，管理局议会陷入了静坐。

    炸弹的倒计时似乎在耳边滴答作响，随着时间流逝，又像是神经过敏产生的幻觉。

    7个钟头后，那声早于灾难提前到来的哨响，获得了最有力的证据。

    没有进一步信息，没有求救信号，设施015，及周边数百公里内分布的19个监测站点便同时失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