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0日,新世界结社正式成立18天后。
石让在清晨时分独自来到了大陆东极。
他在散播根系的时候,有意将自己的分根撒在陆墙以东的区域。末日发生后,陆墙东边几乎算是被抛弃,幸存的人要么向西过墙逃难,要么便只能尝试从这场天灾中熬过去——可想而知成功概率有多低。
原本一盘散沙的东边二区,在石让再次到来时,已经成了植物的王国。
本该被沙漠阻隔的丛林长到了陆墙脚下,怡然的绿意攀向高耸的隔离墙,好一派无人问津的后末日光景。
石让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他将来会想办法去处理那个导致植物生长失控的异常的。目前他还没有靠根须找到它的具体方位——这些植物本身也会和他的根须抢占生存土壤——但双方没必要现在开战。
他此行的目的,是大陆最东极。
多灾多难的设施019本就靠近陆墙,在末日降临后,里面的很多收容物都趁乱逃脱。石让追踪到了一些,配合着将其再收容,确保它们远离人群。另外那些失去踪迹的,他也靠着把全世界纳入监视逐渐找回了。
而现在,他要去追踪的就是最后一件收容物。
准确来讲,是前收容物。
苍翠的热带雨林顺着海岸线延绵,一处悬崖顶端的空地附近散落着大量的枯萎根须,积累成高过脚踝的灰堆。
石让之前每次靠着自然延长靠近此地,根须总是被连根拔起,或者被粗暴地撕碎,最后就形成了这片隔离带。这位逃窜的囚徒既然远离人世,便不在他首要的应对名单上,此前的接触也不甚顺利。直到今天,他又一次抽出空闲,集中自己大部分的思绪,前来应对那位破坏者。
随着经验丰富,他由根须编织的形体越发精细了,甚至拥有了近似人类的外观。在把吸纳的异常因子做了简单分配后,石让还令自己的根须拥有了改变颜色的微小能力。
待植物人身躯编织完毕,简直与他本人无异,甚至也穿着一套日常服装(至少看起来像穿着衣服)。
他跨过那圈死去的根须,走向崖顶。
刚挣扎着穿过一丛荆棘,一道凌厉的风声便从前方袭来,一条粗壮的尾巴劈断了无数枝干,自上而下一击打碎了植物人躯体。石让没有对此感觉恼火或意外,幸存的根须散落开来,沿着附近的高耸树木攀上。
丛林在抗拒他这个外来者,他能感觉到,但此刻他并不是这里最暴力的那个入侵者。
那尾巴消失在层叠绿意深处后,随之袭来的便是低沉的咆哮。伴着重重一击,参天大树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哀鸣着倒下。这还不算完,那巨兽狂暴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意图将石让可能藏身的任何东西都摧毁殆尽。
树林顷刻间便被扫成一片凌乱的空地。
若是向上看,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开树冠,一片片将遮蔽蓝天的绿影扯碎。
被扬起的氤氲尘土和落叶碎枝徐徐飘散,场景重新清晰后,那巨兽的身影终于显现在崖边。
它似是爬行动物,体长却超过20米,骨质的头颅一侧,成群的珠形眼将周围的所有信息尽收脑海。若是有普通人在此,恐怕对它的第一反应便是“龙”——那种明明只该存在于影视作品里的,没有翅膀的龙。它肢体的鳞片尚未完全长回,身上的皮毛亦是如此,但这不会影响它向外界施加的恐惧感。
它匍匐在方才的破坏搭建出的“巢穴”里,把其中一条腿搭在一棵三人环抱粗的树干上,凝视着它方才扯碎的那些细小根须重新汇聚,化作一个渺小的人类形象立在它头侧。
“烦人的东西。”这只生物从骨质大口中发出低沉的声音。
“在你换了二十多个停留点,顺手把我埋在方圆三十公里内的根都从地底下刨出来犁了一遍之后,我们终于能讲上话了?”石让对这巨兽说。
“我知道你对那聒噪的面具做了什么,你的小把戏对我无用。”
“我明白,但你也杀不了我。既然我们奈何不了彼此,没准我们应该聊聊?”
这生物从它的鼻腔里喷了一口气,石让猜测这是同意的意思。
眼前的异常生物曾是站点019里的“住户”之一,石让曾在山坡上眺望它把哨塔当做玩具似的一掌拍飞,又在坦克连和武装直升机面前不落下风。如今站在眼前,他才发现它真是大得吓人,以化身的视线,他都看不全它的整体。
作为管理局为数不多持续尝试着处决的异常项目,它的生命力可谓顽强到骇人,那股随之而来的破坏欲望同样惊人。
在发现它趁着末日后的混乱突破收容,直奔东边的陆地隔离墙而去,石让还以为它是要去破坏那附近的避难所,立刻便追了过去。
当它轻松撞开了那高耸的墙面,突破隔离墙时,石让的根须追上了它。
他第一时间对它使用了【剥夺】。
这生物消失了片刻,然后,像是被虚空扔了回来一样从天而降,它在半空进化出疑似翅膀的东西,滑翔向东部天际,这才脱离了石让的追踪。
现在,石让索性在它那堪比小汽车的头颅旁边席地而坐,这生物也匍匐着趴在地上。
二者已经通过前些天的互杀确定过了,他们都杀不死彼此。
考虑到它没有去主动攻击人类,而是一直在无人区晃荡,石让决定同这位拥有极高智力的暴虐存在交流一下。
反正失败了也没什么代价。
“所以,你在这片悬崖做什么呢?”石让问。
生物似乎不屑回答,它面朝石让这一侧的眼睛闭上了许多,留下一只对着他这“小蚂蚁”。
石让望着它被阳光照亮的庞大身躯,贴着地面的头颅,看着它腿上的少数鳞片在光下呈现出虹色,有了一个离奇的猜想,“你突破收容之后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来这儿晒太阳?”
那生物发出如隆隆雷声般的轻笑,“如果我前去袭击人类的聚集地,你拦不住我。”
“我不反对你破坏力惊人,你杀的人如果列成名单,要好几十米长的纸才能印得下。没人拿你有办法,只能一次又一次把你关回去,然后在下一次突破收容的时候,用血的代价再来一次。”石让说,“如果换做是我,从盐酸池里逃出来也会大发脾气,但你在被收容之前就开始杀戮了。换言之——你为什么对人类怀着这么大的敌意?”
这生物从口中发出难以辨识的声音,轻到石让都没法靠着出色的感知听清。
他微微前倾身子,试图分辨清楚那响动,结果巨兽的巨口张开,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直接咬掉了他上半身。
怀着几分无奈,石让从躯体断面重新把身体织了回来。
巨兽凝视着他重聚身形,开合了一下还挂着断裂根须的利齿,重复了一遍那个答案。
“他们,令人作呕。”
“所有人都是这样?”
它显然不屑于详细解释。
“那现在呢?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在末日发生后改了性子。还是说你只是在养伤,来这儿拿丛林生物改善伙食?我看了你以前的收容管理措施,你之前没有伙食供应,但你或许会需要摄入营养?”
石让在根系伸长延绵的过程中,原本还经常听到丛林里传来豹子或老虎的动静——这里一如既往生机盎然。
然而到了这巨兽周边,万籁俱寂。
它的存在令一切生灵为之退避。
对于这个答案,那生物再次发出低沉的笑声。它可能是在嘲讽石让居然真的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又或者是嘲笑他的答案错得离谱。
但无论如何,它总算做出了一些独特的回应。
“你真觉得自己能做到?”那生物主动问,“我知道你是在干什么,你以为向每个人傻笑,问候,把听不懂你言语的东西杀掉,就能解决问题?”
“我在尽力创造人类和异常可以共存的秩序。”石让说。
“那么,我这种存在,在你的秩序里又算是什么?”那生物带着森森笑意道:“你是想造就一个异常作为展品的动物园,亦或是只留下那些更像猴子的东西,扩张你种群的基因丰富度?”
石让注意到它的眼睛又睁开了几只。
树木在他们周边重新拔地而起,新的树吸收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养分,把枝干伸向林间的破口。石让双手搭着膝盖,仰头望着正在被重新遮蔽的蓝天。阳光在他身边一点点被吞噬,最后只留下渐渐熄灭的细碎光斑。
“我如今只能做到这一步。”
石让朝它道出没跟其他人讲过的丧气话,有些灰暗的内容,他甚至没敢对英尚分享。
如果这大怪物有跟别人谈八卦的心思,那算他倒霉。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安置像你这样的异常才是对的。哪怕拥有感知力和辽阔的视野,我的感官也仅限于跟知性异常沟通。我的一切判断标准都是从人类的基准出发的,谁走谁留,用的依然是旧世界的准则。我肯定有忽略一些无法开口,却可以以别样方式沟通,被邀请进入新世界的异常。但我无能为力。”
设施019里的收容物跑了很多,其中不乏近似人形和拥有知性的存在。
在和这位巨兽坐谈之前,石让联合机动队还有联盟的部队,刚刚把其中几位住户抓进他们的新牢房。饶是以他的宽容,也想不到如何让这些角色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被安置在新世界,更别提那些无法沟通的了。
“人类的基准,比不上世界的基准。”巨兽说。
“世界的基准是异常因子,这个我应该没理解错吧?我们都来源于它,是被这种奇异‘细胞’组成的。我能看到它的存在,也能看到它在每个个体身上辐射的形状,若是我能听到它构成的那些个体的韵律,或许我就能和那些异常交流了。”
讲到此处,石让怀着略微的希望,转向这只自己都没法看全的生物,怀着虚心求教的精神对那巨大的头颅发问。
“你有办法吗?你有办法和那些石头、液体还有无形的存在沟通吗?”
“你错得很彻底。”巨兽把它朝着石让那一面的眼睛全都睁开了,成群眼珠的目光集中于一点,令人不寒而栗,“世界的基准,是思想。”
“就像唯心主义那样,思想定义物质?”
“又是人类的基准。愚昧、无知、弱小,这就是你们这种生物。”
“准确来讲,我已经不是人类了,但我依然希望能看到更多的可能性。能告诉我答案吗?”
石让期盼着它能给出一个解答,让这场讨论离开朦胧抽象的哲学层面,哪怕伴随着再多的嘲笑和讥讽都行。
可这生物并未回答,反而闭上了全部的眼睛,把脑袋往旁边一搁,挥舞尾巴又砍断了附近刚长高的成片巨树,在树干倒地的轰鸣中,享受重新泼下来的阳光。
石让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未见它有任何动作,仿佛睡着了似的。
他便试着自己思考。
人类的基准......世界的基准......
如果思想才是一切的本质,难道答案就在那个与现实互为倒影的世界里?
可是,他又要用什么手段去测试、去验证这个想法呢?
没有更多收获,暂时困于这个疑惑的石让便没有继续留下的想法。
他准备散去自己的根须离开,谁知临走前,巨兽又重新睁开几只眼睛。
“把你的根全都撤走,不要留在这里烦我。”
“要离开多远?”
“退到你们建起的墙那头去,把散落的人也都带走。”
闻言,石让有些欣喜。
对于一个找不到手段稳定、又没法驱离的异常,付出一片无人区不算是什么代价。
“这样你就不会再去杀人了吗?”
“在我把那四处疯长的东西处理掉之后,我会慢慢考虑这件事。”它将两条前腿交叠,把脑袋搁在上面,换了个角度盯着石让,“至少目前,你不再令人作呕。”
石让愣了片刻,瞬间感受到如释重负的轻松。
没有什么比搞定一个无法处理的异常更好的收获了,这是从零到一的成就——哪怕他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它改变了意图。
“这句话让我前面几十趟都没白来。如果我再常来拜访,你会直接把有关世界基准的答案告诉我吗?”
那生物用一声鼻息表达了“滚”,石让便笑着赶紧离开了。
在他切断留在那附近的分根时,仍看到巨兽不耐烦地摆动着尾巴,一次次削倒如真菌般速生的树木。
直到分根彻底腐朽,它都还在那儿晒太阳。
石让收回心神。
他得赶紧回去叫一队士兵带上喷火器,去清理快要爬满隔离墙,还和他抢占空间的那些攀缘植物。在那之后他会筑起监视带,确保巨兽遵守了它的承诺。
毫无疑问,接下来他会挤出自己的一点运算内存,去思考有关世界准则的问题。
如果他能找到手段,和不讲道理就扭你脖子的石头沟通,达成一致,他就能和其他所有无法交流的异常进行进一步的协商。
那么,他对所有人重复着的理想,就不再是苦涩的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