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72章 回归
    距离死亡降临还有17小时。

    穿着刚从管理局那里领到的一身作战套装,范英尚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设施03的外围防线区。

    她远远便看到石让和A10小队站在入口主路上讨论什么。

    哪怕她还没有得到情报,光是看一眼众人身后的那座大型建筑,就知道设施里的状况糟糕透顶。

    通向设施的混凝土路本应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如今却开枝散叶,从主干上延伸出无数小径。这些小径卷曲着再度分化,连带着空间都随之无限向内延伸。那栋风格冷硬严肃的综合体建筑物更是自成一派诡谲的景象,她从未想过建筑物可以像参天大树一样增长,将建筑本身的一切结构都化作一张立体的分形图。

    最糟糕的是,它至今仍在不断扩张,简直要将那些不断复制的楼栋和房间伸到苍穹上去。

    “......探索出来的路径最多持续半小时,设施里的情况很复杂,具体的......你们也看见了,里面的空间完全乱套。”注意到范英尚也赶到现场,A10机动队的队长凯尔顺势更换了人称代词,“本来我们是接到任务,看看能否找到这个异常的发源核心,但没成功——我们只能护送你们抵达三层,那就是我们最远抵达过的位置了。”

    “这就够了。我抵达路线尽头之后就会自己想办法下去,如果我的传送能力还能生效,还能送你们出来。”

    石让这话听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可范英尚一眼就看出他情绪不对。

    他眼底压着东西。

    待凯尔带着队员们收拾装备,准备轻装上阵再进一趟设施,她伸手拉住石让,将他拽到一边。

    “出什么事了?”

    在她来之前,石让已经想好了一个谎言,可是面对着范英尚,这谎话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口。好像他说假话的能力也被她一起压制了。

    “你知道‘守望之人’吗?”石让最后问。

    “听过,那个死亡征兆——”她猛地止住声音,看看他,又望了一眼远方那不断生长的建筑物,像是被呛到,一口气没抽上来,发出一声短短的惊叹,“不......”

    “有些事情我必须去解决,里面的空间错乱了......你,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不。想都别想。”她眼眶有些泛红,抓紧石让的外衣,仰着头,强迫他对上她的视线,“没有什么异常空间能拦得住我,我在里面会如鱼得水。我不信命运这种东西,管他什么死亡征兆,它敢来,我就亲手把它送走。”

    石让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阻止她了,听着她有些沙哑的声音,他真怕自己也要随她哭了。

    说到底,他也不愿自己留在她记忆里的,只剩一个一去不返的背影。

    讲不出更多话来的他,只得给了她一个拥抱,范英尚的手臂紧紧缠在他身上,仿佛想要将他藏进身躯,躲开那无形的命运之网。

    “我们去跟命运干一仗。”石让说。

    “咱们一起。”

    时间不多,平复好情绪,他们各自开始整备。

    设施03的内部情况不明确,已知那分形空间异常占据了地下前三层,第四层和总站主机所在的第五层情况完全未知。范英尚的携行带上塞满手雷,因为石让说过行动预设是要接管总站,不确定现场会发生什么的她甚至还背了一捆C4。

    石让则是轻装上阵,他除了127之外,还背了一把步枪,尽可能往武装带里塞了更多的弹匣。

    比起他们俩,Alpha-10“魔瓶”更像是一支探索队伍,他们几乎没有带武器,只是穿戴着心灵屏蔽合金铸造的防护服。

    “最好不要带太多东西进去,我们的装备都在路上扔完了......”凯尔正想提醒,看了眼范英尚,又会意地收回手,“你们的话应该无所谓,大不了异变后再扔掉。准备好,咱们就出发——怎么说?”

    “走吧。”夫妻俩异口同声道。

    一个多月前才在德兰市郊外被石让和范英尚联手暴打一顿的机动队,遂带着两位曾经的对手,沿那道路向前,往设施入口走去。

    -----------------

    石让一直在想有关设施031的事情。

    如果说最初对【午夜访客】的篡改,开启了整个故事,那么设施031的收容失效,则彻底把他卷入了风暴。

    经历那次事件的最初,他以为罗宾是个入戏的网友,引导对方和雷从设施031逃出生天后,石让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出门吃个宵夜。不久,当他被困在云陵新区的厂房里,又撞上携带机密文件前来的比约恩,事件的性质则骤然改变。

    但后来在升格会里,石让和阿飘一起调查过有关比约恩叛逃一事,结论是“比约恩光靠升格会给的那个破解器,根本没有可能入侵设施031那特化系统”。

    石让曾怀疑过存在另一个“影子石让”,或是他无意间给了比约恩制造收容失效的机会。

    可当他现在再回顾这整场事件,发现根系很早就动手了。

    是根系把比约恩放进了设施031的系统,给予对方超控权限,制造了那场收容失效。

    那么......比约恩没有和升格会的人顺利接头,而是找到石让身上的这个“意外”,是否也是可以被制造的?

    毕竟,如果石让没有带着手提箱和迷你人们回到住处,升格会就没有理由盯上他,他不会那么快地被迫站到管理局的对立面,最终走上与之敌对的道路——

    而这一切,完美符合根系的需要。

    根系也完全掌握着制造这个“巧合”的能力——

    假若比约恩当时已经被根系控制,沦为了籽粒之一,他的行为和思想都被支配,会找上石让就在情理之中了。

    石让还记得比约恩死前曾经说过的话,他对那段记忆的清晰程度令他自己都相当惊讶。

    当时,比约恩在破门而入之前,含糊地试图告知:

    “它是......”

    比约恩发现自己是颗即将被抛弃的棋子了吗?他是良心发现或不甘心地试图警告石让,揭露真相吗?

    遗憾的是,比约恩发挥出“送来烫手山芋”的作用后就被灭口,石让也被推上了棋局中心。

    比约恩,你想说的那个答案,究竟是什么?

    可是,哪怕推测到这一步,石让仍然有许多的困惑。

    比约恩死前确实是被某个异常感染了,但那东西并非根系,而是“缝合行尸”,一种如今已经被管理局登记为“无效化”的连携产物。

    在设施031这个棋盘上发生的大戏里,有一些地方仍然存在着谜团。

    石让能感觉到自己离真相只差一步。

    他一直都在努力揭开这层层包裹的谜团,如今就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

    ......他能否死个明白,似乎全看根系的心情。

    -----------------

    设施03里的情况已经不能单单称之为“糟糕”了。

    刚踏进地下一层,石让和范英尚就清楚看见了......一些躯体。

    不是一具、不是一块、而是一束绽放开的躯体。

    人类的十指以手掌为根茎向外增生发芽,延绵过走廊,而躯干掩盖在那数十支卷曲手臂的包覆下。不仅仅是条状的肢体,就连眼睛、头颅乃至任何可以用“个”来冠以量词的东西都在生长。

    它是活的。

    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类,但仍是活物。

    当A10领路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那葡萄似生在头颅串上的眼珠们眨着。当石让被迫扔下腰间也开始增生的武装带,摆脱它的缠绕时,那数百根手指随脚步声摇曳。

    由于增生的腿脚堵住了安全的道路,得到其他人的许可,走在队伍后半部分的范英尚伸出手,小心触碰了它一下。

    霎时间,这分形生物以躯干为核心向内坍缩,被某种无法解释的巨力吸收挤压成不足乒乓球大小的一团,随后便发生了内爆。如果不是瓦尔达反应快撑起阻挡,众人恐怕会被血肉碎片溅上一身。

    待瓦尔达将增生肢体散去,走廊都被染红了——那些碎片仍在增长,变成红色的分形图。

    “看起来不仅仅是生物变异,它自身的物理定律也发生了变化。”佩德罗机器人在队尾说道,“为了防止引发建筑崩塌,最好避免触碰那些非‘原装’的结构。”

    范英尚惊魂未定地出了口气,点点头,继续随队前进。

    A10前进的路上,不断将发生了变异生长的装备丢下。他们分工明确,凯尔不时观察心灵屏蔽合金防护服的状态,两名机械人核对道路是否为原装,瓦尔达不时利用自己的增生肢体开路,或是阻拦那些分形体延伸到队伍中间,沃德和5031的任务就十分特殊了——他们自身都被异常效应包裹着,似乎可以一定程度豁免周边的空间异常,达到“稳定器”的作用。

    比起这支专业的机动队,范英尚和石让就是纯粹的野路子。范英尚靠着免疫者的特性畅通前进,石让则靠着逆模因甲壳保护自身。如果不是这里的空间异常阻碍了石让的机动力,他早已孤身潜入。

    至于127,没走多远石让就把它交给范英尚了,他可不希望这位枪伙伴枪口开花。

    大概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电梯井,由此直达地下三层,A10的任务自此过半。

    “真奇怪啊。”石让在跟着垂降下去的时候感叹,“我们上个月还在打生打死,现在却合作了。”

    凯尔有些尴尬地埋下头,清了清嗓子,“我们输得不冤。而且,我们确实不适合搞防御战......进攻才是我们的老本行。”

    “反正我不服。”瓦尔达嘟囔着。

    “我也不服。”沃德接话道。

    “我没法在这里制造传送门,送完我们,你们尽快折返。”石让叮嘱道:“尽快远离设施,我不确定这里会发生什么事。”

    凯尔:“除了你可能炸掉总站主机之外,还会发生些什么吗?”

    “也许我出人意料地拯救世界,也许我和主机一起爆炸,也许这个地方只剩下一堆疯长的藤蔓......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完这句话,石让随着凯尔垂降到电梯井底部。当他跟着爬出电梯井时,望了一眼在前头带路的凯尔,最终将堵在胸口酝酿了很久的那番话说了出来。

    “管理局告诉你‘泥头车’是谁了吗?”

    凯尔背对着他收拾着速降装置,沉默好一阵,才点了点头。

    也难怪,凯尔这回见到石让之后,态度就怪怪的。不记仇,但也很难放得开。

    石让知道有些话没必要现在说,但他不想把一些东西带进坟墓。

    “......我很抱歉把你们卷进来,午夜访客本不该变成那些怪物的。那不是我的本意。”

    “现在保密体系崩溃了,我也算是知道了一些内容。”凯尔背对着他迈开脚步,跨过那些增生的地砖纹路,“没有你的修改,我也不一定能解决掉‘午夜访客’,就算‘神之躯’没有出现在那个居民区,它也会出现在另一个行动现场。我不曾后悔投入战斗,其他人也是如此,这就是我们的职责。”话语虽然如此,但凯尔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语末尾的几个词几乎听不清。

    小队里的其他人此刻已经跟到了后方,只是没有人插话或彼此窃窃谈论。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属于他们两个的对话——一些旧事,一些旧债。

    凯尔将右拳猛力攥了几下,最终还是松开了。

    “但是,说我不对你心生怨恨是不可能的,你把绿岛市的事态激化到了本不该有的地步。为了霍莉队长还有N4的其他成员,我应该给你一枪,可是那也打不死你。况且,你的的确确在黑集会据点救了我们一命。

    “一报还一报......我不知道你去总站主机那儿干什么,但如果你能回来,我再考虑该怎么做。”

    突然间,凯尔停下脚步。

    石让还以为对方改变主意,情绪失控,但这位队长仅仅是望着不远处继续向下通行的电梯门,示意队员上前破门,清出继续向下的通道。

    “末日到来了,人类这边能有你,会比你站在对面更好。”

    凯尔将视线从电梯门背后那仿若无边深井的通道上移开,转向石让。

    “与这些相比,个人恩怨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

    “我们都有自己的职责,所以,别死在底下了,泥头车。”

    见状,石让也没有说出自己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他同凯尔握手,然后彼此相对着分列一旁。待两名机械人重新回来,石让便将速降装置装上被削减得只剩主干的电梯钢缆,跳进竖井。

    当他撬开电梯门,便进入了地下4层。

    石让本以为会看到更加严重的异变区域,可是眼前的走廊是平直的,灯光和门扇看起来都趋于正常。

    只不过,在预定要前往的那条走廊尽头,已经爬上了丝丝缕缕的血肉。

    石让在原地停留片刻,才快步走向那增生的血肉,边走边从口袋里拿出某物凑近过去。

    墙上攀附的东西好似增生的血管,又像是某种动物的肠子,而石让手里端着的那台“凋亡”的通讯器,内部结构也是如此。

    这是总站的分枝。

    再往通向地下五层的必经之路看去,越往深处,这些增生的血肉根须就越密集,以至于在走廊尽头那被挤开的重闸门背后,墙壁已经彻底被蠕动的血肉包裹、替代,成为了一栋血肉之屋。

    奇怪的是,看着这些蠕动的血肉,石让并未感觉到任何恶心和恐惧。

    相反,他的情绪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好像异乡徘徊的旅人见到了同胞,又好像浪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透过那些浅层的血肉包裹,他在此之下感应到的是一张“网络”,直通正下方那巨大的存在本身。

    “管理局总站。”

    石让独身向前,朝那血肉通道深处说道:

    “或者我该叫你‘原型分化体’,或是‘S-02‘伊甸’’?

    “我来到这里是你驱使的吗?

    “你是根系吗?你是那个操纵我的存在吗?回答我!”

    墙上蠕动的血色根须内部发出轻微的汩汩声,石让凝视着它们顺着墙壁向外蔓延,却没有走入深处的意思,他仅仅是在这里等着,等自己正下方那东西失去耐心。

    感应力告诉他,它早已在他进入设施的那一刻动起来了。

    突然间,前方的地面崩塌——称之为崩塌似乎太过粗暴,因为它是被许多肉质触须顶起,有序拆分、挪移到一旁的,精密得就像是机械所做。

    地下四层和五层之间的阻隔在数秒间消失,那藏在设施最深处,曾经以一个假服务器机房作为掩盖的“总站主机”,呈现在了石让眼前。

    它一点也不像是植物,更不像“树”。它是一团难以描述的增生物,乍看像个毛线团,只不过缠绕形成它的东西似是粗大的血管或肠子,而且它大得过分了,地下五层已经彻底被它吞噬淹没。它的许多肢节随着延伸拖挂在地,肆意蔓延,好像某个孩子胡乱扯散毛线球遗留下的一片狼藉。

    它的根须表面光滑,没有褶皱,也没有血肉该有的腥气和污秽,仅仅是......无比怪异的一处根须喷泉。

    紧接着,它控制着不知被藏在何处的音响说话了。

    “在你自成一株之后,你的意念已经不再受我干涉。”音响里放出的是合成音,沙哑且失真,“你会到来,令我非常惊讶。”

    石让冷冷地凝视着这片血肉海在脚下翻涌,伸手指向它的核心所在,“对于一个曾经想杀了我的东西而言,这话真是傲慢。”

    “我从未想过要夺走你的生命,哪怕那正是我赋予的,我想做的是纠正你。但我注意到了你在位面边缘凿出的那个孔洞,第二次就做得如此优异,你的成长超出我的预期。”

    “......第二次?”

    石让微微一怔,只感觉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随之破碎了。

    他试图用意识体去争取思考的时间,然而在近乎停顿的时空里,伊甸的声音依然在响起。

    “不论如何,我很高兴你会来到这里。”

    伊甸言辞温和,语带关怀。

    然而随着这欢迎的话语,石让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他的肉身仍然受他的支配,他的精神依然清醒,可是他体内那些隐藏着的根须,受到难以抵抗的巨大引力,将他连带着整个人都拖向前方,奔向那片血肉之海。

    “你走得太远了。”

    他试图向后穿梭,阻止自己的坠落,然而这只不过将他体内的根须和他的身躯彻底分离。

    似乎在石让所拥有的异常能力判断而来,他体内的根须才是主体,躯体不过是外壳。

    那具人类的死躯先根须一步坠落。

    而那团无从寄托的肉色根须,在失去躯体后,便彻底中断了对外界的感知,悬浮空中的他无处借力,更无从判断方向,也随之砸下。

    当他自身的根须和伊甸相碰,对方的声音紧跟着在他的意识里响起。

    “回到我这里来。”

    根须之海翻涌着,顷刻间就淹没了石让的踪迹。

    “回到‘母亲’这里来。”

    曾为人类使用的视觉被剥夺,石让因此没能看见有道身影追着他坠落的轨迹从缺口一跃而下。

    他的意识、他的存在、他的自我,瞬间坠入一片庞大的信息汪洋。

    在那些细碎的意念深处,他看到了真相。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