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顺利和范英尚重新汇合后，石让便顺势同她一道，通过正常的手段返回大本营。

    当然，是范英尚用假身份正常返回。

    在她行程中，石让则以他那过分灵活的传送手段一直守候在附近。

    虽然他可以换很多张面孔，但都逃不过范英尚的观察，她总能在人群中一眼望到他，然后与他对上目光，偶尔两人还会悄悄彼此打手势，像在打暗号一般开玩笑。

    飞机，列车，乘车......行程漫长，无比复杂。

    花了足足三天，范英尚才终于由石让亲自开着车，来到第九区的山中据点。

    石让没有告知其他人他们的具体到达时间，但洞幺幺三想必还是把她要来的事情告诉了其他人。

    当他帮忙推开进入据点的那扇厚重闸门，抬头便看到一张“欢迎”横幅挂在正对门的墙上。

    毫无疑问，又是迷你人们——或者说是警长——张罗的。

    由于不确定应该称呼范英尚为什么，他们索性把横幅上的字号做大，还在旁边点缀了许多花纹。

    至于迎接队列——一进门就能看到了。

    “总算是见到你了。我听石让说过你很多次，说实话，你太低调了，我以前都怀疑他是精神错乱呢。”警长站在墙上的一个小平台上，隔空同范英尚挥手打招呼，“果然是我太狭隘了。”

    “我消失了一段时间，连我自己都差点放弃了——幸会，我听他说了很多有关你们的事，你们帮了我家的这位很多，非常感谢。”

    范英尚朝警长伸出手，后者则走到平台最前端，怀着有些期待的表情碰了她的指头一下，然而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警长并未显得特别失望，反倒示意其他迷你人王国的子民也都来打个微不足道的招呼。

    双方寒暄几句，石让才继续带她往里走，去放她路上采买的那些行李，顺便带她认识一下路线。

    “你看他们是什么样子？”石让问。

    “很小很小的人。让他们缩小的不是临时性质的异常效应，我无法清除。”范英尚遗憾道。

    “或许对他来讲是件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

    “挺复杂的，而且，有些东西我也不好说——哦，你们也来了啊。”石让从这个令人不太愉快的话题上转开，向站在前面走廊两侧的士兵们点头致意，“洞幺幺三也通知你们了对吧？”

    “是的，长官。”

    异乡人部队的壬和癸两位连长分列在走廊两边，镜子作为参谋，也贴着走廊墙站着。

    连长们说完，镜子刚想再讲句客套话，他们就又异口同声向范英尚问候，令镜子颇为尴尬。

    再往前看，走廊深处那些通向士兵宿舍和娱乐室的门前都站着士兵，他们复制出来似的沉静表情注视着二人，一言不发，连目光都没有多少闪动。已经以他们的方式表达了欢迎，他们便在沉默中齐齐后退，同一时间消失在了门后。

    “很高兴认识你，镜子。”范英尚同镜子握手，也算是替他化解了冷场。

    镜子颇为感激地向她点头致意，也跟着回到了房间。

    异乡人们经常会搞出这种冷场。

    若是不知道他们的特殊，恐怕会将其当成带着敌意的沉默和排斥，但石让很清楚，这只是因为他们越发少使用语言和外在表现来互相沟通、表达信息了。

    也许在他们的思维频道里，正聊得热火朝天也说不定呢——他们只是忘了镜子不在他们的频道里。

    “这就是那支部队了吧？”范英尚转向石让，“我有点好奇他们在互相说什么。”

    “我也好奇。”

    “你会去问吗？”

    “......不常问。”石让有些尴尬地压低视线，“一想到我和其中一个人讲话，百来个人都能听到......我还是会感到社恐。”

    范英尚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背着手前倾身子，露出一种饶有兴趣的表情，“你一直在当一个酷酷的石长官，所以镜子才这么怕你？”

    “我没有故意吓唬他们——但......我发现只要板着个脸装高深，很多事情都会变得特别方便。”

    他们没有再说太多，范英尚抓回行李箱，两人拐过转角，同已经在旁边凑了好一阵热闹的洞幺幺三问候一句，便抵达了卧室。

    石让的长官室只有一张很窄的行军床，不方便住人，他提前拜托士兵们和洞幺幺三帮自己张罗了一个房间。门一推开，里面倒是已经摆好了家具，床上三件套大本营里没有多的，他等会儿还要亲自出去一趟，回顺手买来。

    范英尚放倒行李箱，开始把日用品往柜子里放，石让在旁边帮忙。

    他们来时路上聊得欢快，但此时离开其他人，心情又略微有些沉重。

    过了一阵，范英尚还是提起了那道笼罩在上空的阴霾。

    “末日......真的不可避免了吗？”

    “玻璃罩的崩溃一直在加深，它从最开始就注定会到来。现在只是......加速抵达了。”

    范英尚叹了口气。

    她脸上的表情分明说明她还想再讲点什么，可她没有讲出那原本的话，反倒开始安慰石让，“这一切都是注定的，世界终究有此一劫......或许，那艘‘方舟’正因这种事总在上演，才不断在各个世界上来回奔波，逃离注定到来的毁灭。”

    石让点点头，却默不作声。

    他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这和3125意图吞噬世界不一样，这次的末日没有一个打败之后就可以皆大欢喜的敌人，哪怕是打败根系，也无从改变结局。

    这更像是自然规律。

    若是星球已经到了死亡的时候，寿命将尽，地核熄灭，人类再怎么不甘心又能如何？

    可对于这场的末日，石让有摆脱不了的责任。

    他可以用“当初他不知道”、“他不清楚代价竟然会施加在保护世界的屏障上”来为自己开脱，但他的良心不可能就这么安定下来。

    他只能庆幸自己并未滥用这项能力，可这也无法令他摆脱这份罪责。

    我能做什么吗？

    他不断问自己。

    末日注定到来，哪怕管理局和联盟意识到它的具体日期，也庇护不了所有人。

    哪怕已经预见这种可能，也阻止不了它的发生，一旦异常因子跨过那条“常态化爆发线”，全世界的人类将以一个可怕的比例死去。剩下的人只能挤在避难所里苟且求生，努力适应这个不再为人类敞开怀抱的新世界。

    石让的提前预警会让更多人有机会活下来，但......末日无法阻挡。

    如果注定如此，升格会的手段会更好吗？

    石让不知道。

    他从未后悔杀死棱镜，背离升格会，因为他知道这个组织的内在是精英至上且不断集权化的。为了把自己捧上宝座，升格会不介意踩着他人的死亡登上巅峰。

    他们毫无人性、蔑视生命，但棱镜的确比所有人都更早预见到了“利用异常”来适应那个“属于异常的新世界”的可能。

    ......可那样的人类社会，还是“社会”吗？

    石让止住自己意识体那狂奔不休的思考。

    比起赞同这种理念，他更多的只是不甘。

    这件事太大了，他无法靠自己承担。

    还好管理局已经行动起来，联盟估计很快也会收到消息，展开筹备。

    在取得管理局信任，借此揪出根系，阻止对方继续扩大事态之前，他得庇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这座山中设施很大，若是把通风系统修好，也可以腾出空间庇护平民，把这里变成一座末日避难所。

    “我们得去采购物资。”石让对范英尚说，“之后还有很多工作，接下来，恐怕要很忙了。”

    “没有假期也没关系，管理局本来就不喜欢给人放假。我在想......你描述的那个根系，既然赋予了你打破玻璃罩的能力，它会不会也拥有修复屏障的能力，只是它没有分享给你？”

    “希望如此。”

    石让停下手头的动作，望着墙壁上空无一物的地方。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在管理局的备份数据里也找不到根系的任何踪迹，他就去......彻底接管总站。

    同为黑月的“子民”，他们是同一个体系的存在，重新合作起来，也可以帮助应对那些涌现的异常......

    可若是根系还逍遥法外，继续在暗处损坏屏障......

    一只手突然搭上他肩头，中断了他在意识体里的自言自语。

    他顺着手臂看去，看到范英尚正定睛望着他。

    “你做了所能做的一切。

    “这不是你的错，是策划棋局的根系的错。只要我们有机会，就把这一切千百倍还给它。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警长是石让的朋友，迷你人们是同伴，异乡人们、洞幺幺三和镜子是下属......如今围绕着石让的人多得难以计数，可能够与他分享最深的秘密的，始终会站在他这边的，依然是她。

    有她就够了。

    他们是家人和爱人，如今更是共同阻止过末日的战友。

    石让涌起一股冲动，想要说些什么，却找不到配得上这份感情的词语，一时语塞。

    范英尚遂伸出食指在他嘴前点了一下，“肉麻的话晚上再说，先把那瓶洗发水递给我，我要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了。”

    “好。”

    带着重新平静下来的心灵，他们继续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一样，互相协作着整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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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第九区的山中据点足有数千公里的地方，管理局正在进行一场会议。

    当然，这是一场不通过总站链接进行的加密网络会议。

    “我理解同这场交易的必要性，而且接下来的情况已经可以预见了......可是我们已经失去了3号，不能再失去2号了。”5号议员“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麦克风都有些捕捉不到的地步。

    “就算他会有对我不利的动机，我也已经做好准备。我们都做好了准备。”2号议员“粉碎机”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语气波澜不惊，像位和孙辈讲故事的平凡老人，“现在更令我头疼的是，如果我们要把现有的设施改造成避难所，必须要腾空间和人手出来——我们需要两份名单，一份‘处决名单’，一份‘合作名单’。现在只有我这儿能干这份工作了，3号的继任者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接任，会引发很多问题......我需要有人替我分担其他事务。”

    1号议员“天鹰”照例做了决定：“让3号的席位空着。9号已经不需要再负责逆模因部的事务，由他去协助你。”

    9号议员“未定义”：“明白，我来协助。”

    7号议员“地雀”：“我们需要提前拟定疏散路线和防线、调配机动队、筹备物资。”

    “这件事你和11号去负责。还有，2号，对于那些可以用于合作的异常，必须谨慎，名单必须全部由我过目审核。”

    “明白。”

    对于这场无可阻挡的末日，管理局上层的情绪并不灰暗。

    他们已经习惯了应对这样的事情，哪怕这次的末日规模已经达到世界人口预计要削减七成及以上，他们依然在有条不紊地组织各样的行动。

    至少他们得到了预警。

    如今种种数据都说明，末日的提前降临确有其事，他们恐怕只剩下一个月。

    还好还有一个月，而不是几小时那。

    与其惊慌失措，不如抓紧时间行动起来，确保人类文明能继续存续下去。

    或许曾经遭遇过类似情景的文明到了这种时候，已经开始启动“方舟”，寄希望于能将火种带往新世界。留在原地的人静候毁灭，目送希望的种子飞向天外，但这种希望在这个世界断绝了。

    “方舟”已逝，再无退路。

    人类所能做的，就是举起武器，迎接这一次“大灭绝”的浪潮，并且熬过去。

    这一次，异常因子的爆发将不再是此前那样，在某个领域，或者是在某一部分异常上发生的变化。

    它将会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异常爆发，一次在某个时间点随着大坝决堤，淹没下游的洪水。

    但，只要不被淹没溺毙，人类就可以适应世界的新模式，重新建立新世界的秩序。

    这听上去希望渺茫，好像是人类灭绝的慢放。

    可是，谁又能肯定，当初那些送出“方舟”的世界里，遗留在原地的人们没有挺过去？

    或许他们其实活了下来，继续传递着文明的火种。

    不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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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

    洞幺幺三正给异乡人们的病例做编号，一道声音却从他脑海中响起。

    “你的申请通过了，图书管理员同意见你。”

    “哎？！”

    这个答案令这位现书库学徒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没有给他哪怕多一秒的反应时间，一道直通大书库核心地带的通道就在他身后敞开，周围的空间好像在高温下似的产生了略微扭曲。

    洞幺幺三面直接埋头窜了过去。

    霎时间，周围立刻暗了下来。

    通道对面是一间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书房，直通天花板的书柜上满是琳琅书目，而管理员本尊——那与大书库同样古老的存在，大书库的第一位成员，第一个管理员——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洞幺幺三。

    作为资历最老的书库成员之一，其实洞幺幺三以前就见过图书管理员本尊，因此没有过多打量周围，在管理员背后站定便开口了。

    “世界快毁灭了，是吗？”

    “是这个世界的‘人类文明’快毁灭了。”管理员仍在翻动手里那本书，浏览上面珍贵的知识。

    它的声音和洞幺幺三乃至其他成员高度相似——所有书库的成员，全都源自同一个模板。

    “但没有了人类文明，我们的工作也会消失吧？毕竟没有人类，知识也就失去概念了。”

    “没错，到时候我们也会失去对‘主人’的价值，被废弃的。”管理员平静地说着，“宿体死后，寄生虫也活不了——你出生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这点了吗？特地申请来见我，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书库的所有成员都对“死亡”无感，顶多是为工作即将结束感到遗憾。他们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和悲哀，这是他们没必要拥有，也不被允许拥有的情感。

    但洞幺幺三的这份遗憾比其他人更深——他还挺喜欢现在这份军医的工作的，不想老东家的文明就那么毁掉。

    他可还没有靠着和石让的合作，重新夺回管理员的身份，狠狠地打那些“新手段派”的脸呢，可不能就这么结束啊！

    于是，他才特地要来见管理员一面。

    “既然让他们继续存在下去对我们有利，我们是不是可以帮忙呢？”洞幺幺三问。

    “那可不一定对我们有利——你知道这场末日是‘谁’促进的吗？”

    洞幺幺三思索片刻，缩着手左顾右盼一阵，才小心翼翼道出这很可能和‘主人’平齐，甚至更加高深的存在的名讳：“......黑月？”

    闻言，管理员笑了。

    “这个宇宙离诸神很远，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了，这里远到连化身都承受不了，唯有些许力量的碎片。刨除这点，你猜的没错——是那位的一个追随者干的。对方毕竟是无上力量的遥远根系，我们不该去干涉它的事情，这是原则。大书库打破原则，很可能带来巨大的劫难。”

    “那我自己帮忙呢？”洞幺幺三敏锐意识到这句话里有空子可钻，双眼顿时亮了，“我自己，或者其他喜欢人类的学徒去帮他们的忙呢？”

    “你们这些后来者，总是爱搞些出格的事......我拦不住，也不会拦你们，但你要记住，将来可不要后悔。”

    说完，管理员等了一会儿，结果没听到回答。

    收起那“故作高深的前辈气场”转头一看，它才发现洞幺幺三早已经迫不及待跑去书库的其他地方，招募那些“人类友好派”了。

    “......算了，也拦不住。”

    管理员摇摇头，把手里的书翻到新一页。

    这一页的纸张上记录着许多公式和数据，都是已经从现实世界被夺走的知识。

    那是用来量化并计算异常因子的公式，光这一页的价值，就足以让一个刚出生的学徒晋升到图书管理员的层级——当然，自然是比不上它这样的最初者的。

    管理员的目光在那公式上停留了一会儿，算出了异常因子大爆发的日期。

    “十二月中旬啊......

    “这么早就得到了预警，或许，人类真能熬过去也说不定呢......”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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