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区时间11月7日凌晨,德兰市周边遭遇7级强震,造成城区建筑物严重损坏,人员伤亡正在统计。因此次震中距城区较远,若您所处的位置并未感受到震感,建筑物未发现裂痕,请勿随意外出,等待官方进行进一步指挥。
【在情况稳定之前,联盟军队将接管城区维护治安,并组织宵禁和生活物资定点领取......】
这则消息以各种形式发送到了德兰市及周边地区的所有媒体渠道上。
除了与这则消息贴合的其他信息,网络上什么都查不到。
到了四点多,德兰市的网络彻底断了。
虽然地震听起来相当离谱甚至扯淡,但联想到管理局高效的善后伪装能力,以及事发当时是凌晨,没有太多目击者存在,再结合3125的侵蚀最先破坏建筑物而非对人造成杀伤,这个理由想必是会被大多数人接受的。
他们会一觉醒来发现昨晚出大事了,然后拍着胸脯直呼幸运,等着官方的安排。
在无人铭记的时间拯救了世界之后,石让和范英尚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先在城里找地方躲起来。
失去总站的地图定位,石让才发现之前他仅凭网络信息,无法像以前一样来去自如地打开传送门。似乎传送门的终点情况必须和当前保持高度一致,至少在时间上得足够接近,他还得额外知道许多场景细节——以前他或许是用总站的卫星俯瞰功能补齐了这点。
想要离开德兰市,石让必须等到白天,凭借目视观测或是等好事者在网络恢复后发出“地震带”周边的震后照片,才能逃出包围圈。
然而他不可能自己走,范英尚过不了传送门,他们还是得用常规手段撤离。
德兰市西侧在3125入侵现实中受损最严重,石让便带着范英尚迅速离开那附近。
趁着管理局的许多人还没取回自己的信息缓过神来,他们来到城北,找了一家不用核对证件就能入住的小旅馆,假扮成受灾从家里逃出来的夫妻暂时躲了起来。
有关“地震”的消息也是从这里知道的。
为了不吓到旅馆的人导致报警,石让干脆把一身血衣都扔了,只剩条裤衩(倒也符合大晚上没来得及穿衣服的情况,还好今晚气温高,不怕露馅)。他无比感激自己之前把联盟给的情报金转移到安全账户的决定,他总是贴身带着至少一张“安全”的银行卡,好歹能有些应急资金使用。
范英尚在引诱3125进入陷阱的时候受了伤,腿上的创口在裤子遮掩下看不出来,实际上相当严重,几乎把肌肉切断了。现在的情况下她没法去医院,还好她受过医疗培训,有干净的布和水,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希望不会感染......
范英尚为了抵达德兰市找到3125的登陆点一路奔波,石让为了找三号议员也是彻夜未眠,锚定之躯可以帮他的躯体恢复强盛,但精神终归疲惫不堪。
过去的这个夜晚,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饶是疲惫,石让也选择先让范英尚休息,后者简单擦了擦身上,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她逃出设施019之后是否有合眼,如今石让在旁边,她可算能彻底放松下来。
用钱打发服务生帮自己随便找了套衬衫裤子,石让又回去搬运了一趟那套外骨骼,这才从外头回来,轻手轻脚跨出传送门。
“我们现在安全了吗,老大?”127悄声问。
“暂时是。”
话痨枪被他留在屋里站岗,枪口就对着门口,石让如今信得过的只有它了。
管理局和联盟对城市的封锁不会因为休谟指数回落解除,3125已死,但变异的3号议员还在德兰市附近某处活动。
石让不觉得白色套装能炸死对方。
另外,管理局一定透过那名改造人确认了范英尚和他的踪迹,在判断他们逃跑了之前,绝对不会放松封锁的。
对于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情况,他有很多想法,但现在他得整理一下自己。
绕过床铺来到窗边,石让面对着窗户缝间那星星点点亮着几盏灯的德兰市,无声叹出一口气。
把3125分解之后他取回了自己的记忆,过往有关范英尚的回忆,他们共度的喜怒哀乐,以及他在她失踪后的痛苦和疯狂,乃至后续的一切,全都回归到脑海中空缺的部分,对号入座。
回望过去的几个月,他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甚至于他自己都经历了几次剧变。
现在,他更多的是迷茫。
我行的善,我造的孽,所有这些,我到底应该怎么对待?
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我的不安和负罪感?
今后,又该怎么办呢?
就算能带着范英尚平安回到据点,异乡人部队也不是什么上市公司,他们是杀人的武器,令行禁止的士兵。哪怕棱镜这个祸首伏诛,异乡人们也无法变回正常人,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给他们找到一条出路。
石让望向自己的双手,隐隐又看到掌纹开裂,无数肉色的根须从中钻出,带来阵阵心悸。
如果有足够的力量,或许他就能化解一切困扰。
然而他不仅没有那种解决一切的能力,反倒受制于根系。
3125的吞噬解除后,根系没有重新找来杀死石让。
逆模因甲壳还在起着应有的保护作用,但不解决这个心头大患,石让根本没法设想带着范英尚归隐的未来。
石让在3125爆炸时释放出来的记忆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3125算计了根系,违背了篡改时的收益分配原则,这才一跃拥有了吞噬世界的能力。
根系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得......太过淡然了。
它的目的不可能只是杀了3号议员,否则它没理由拔除石让这个不听话的子嗣。
一定是石让的不服从和觉醒影响了它的计划,那么,它接下来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石让倍感苦恼。
要是他能回到总站看看消息就好了,不过经历了他的入侵,估计议员们也不会把要事放到总站上谈了。
如果我去到3号议员真正的藏身地,或是解决那个变异体,能够知晓答案吗?
3号议员究竟做了什么事,引来了根系的杀意?
他不知道。
不过,他的理智和良心在此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
为了解除管理局和联盟的封锁,他必须解决这个变异体,来降低自己的威胁性。
否则,他就会变成一个“可以肆意把别人变成异常的怪物,数据入侵者,还掌握着空间传送能力”,追杀将无穷无尽。
或许他无法证明自己的安全,但总要做点什么改变自己的形象。
勉强整理好思绪,石让的心稳定些许,他拉上窗帘之间那条细微的缝隙,回望屋内。
酒店的窗帘遮光不算好,外界蒙蒙的微光透进屋内,勾勒出范英尚的睡颜。
她像机动队里的那些女兵一样剪短了头发(管理局的作战装备不是为应对人类特化的,更像是特别的防护服,因此没有给发辫的足够空间),义眼取下放在床头柜的一个水杯里,接着线充电,右手的两只义指微微泛光。
石让光是看着她就心痛不已。
他们分开的那段时间,她吃了很多苦。
有没有手段能帮她的眼睛和手指恢复?石让一时间想不到。
他有许多办法,可全都是异常领域的手段。偏偏是对爱人,他给不了多少帮助。
石让小心翼翼坐在床铺靠窗的那边。
进入她周身隐形的“现实场”范围,意识体状态随之解除,他却不觉得不安。
他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她,悄悄伸手帮她把被子掩好。
他睡眠浅,以前有时候提前醒来,就喜欢看她睡觉的样子。他总觉得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女儿——只是个比方,他没有女儿,也不知道有孩子是什么感觉——感到无限的安心。
他们的爱情度过轰轰烈烈的热恋阶段后,那些彰显情侣身份的约会、浪漫、亲吻拥抱甚至是性,都被陪伴彼此时带来的温暖所盖过。
也许这样的关系比爱情更长久?
还有什么会比家人更亲近?
石让闭上眼睛,把自己的身心投入这份温暖中。
他们的家已经被那逆模因异常毁了,外界还在不断搜捕他们。
管理局的特工随时可能来到这处宾馆前台,拿着他们的照片进行质询,然后派出机动队带着现实稳定锚前来抓捕......但此时此刻,他可以短暂抛开这些惊恐,陪在她旁边。
至少现在,她能好好睡一觉。
只恨这一刻不能成为永恒。
他的头脑很难长时间停在宁静中,想到自己身上那层尤为重要的逆模因甲壳,还有接下来需要夫妻俩协作应对的危机,石让把注意力转移回自己身上。
他得避免甲壳因为短暂与她的接触解除,导致他瞬间暴毙的可能......
范英尚能将直接接触的东西身上的异常性质压制,在接触中断后恢复原样。
石让身上大部分的血肉都是再生重组过的,却不会被她的能力影响,仅仅是逆模因甲壳消失了。
是因为这是新能力,而且是一种持续“状态”吗?
这么看来,逆模因甲壳和蔓生假面是同类型的能力。
没有了总站的帮助,石让一时间陷入困境,但如今他从生死压力下缓过神,渐渐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思维盲区。
我是不是太过依赖总站了?
在没有和它链接的情况下,我依然能装备最新掠夺到的能力。
这是否意味着,总站只是给我起了一个“操作可视化”的帮助,而非真的必须经过它才能使用这些力量?
那么,我自己能单独使用哪些能力?
篡改的不可控性太大,石让短时间不会再用它——而且他在根系操控下执行的篡改,与他以前进行篡改的方式也大不相同。
既然他可以完成【装备能力】的操作,是否可以直接越过总站,自己合成?
理论可行,甚至他之前也实践过——他直接利用剥夺导走了篡改灌注给他的力量,而非去尝试走合成的老路子,这才逃过一劫。
那么,若是我要把逆模因甲壳融入其他能力,该怎么做?
石让用最轻的动作离开床铺。
他没发出什么动静,但范英尚几乎是立刻伸出手,在枕边摸索那把已经在半路扔掉,也没了子弹的手枪。
石让握住她的手,“我在。”
她轻轻回握,嘴里嘟囔着什么,脑袋一沉,重新进入梦乡。
石让坐在原位等了一会儿,才小心抽出手,走出“现实场”。
他示意127继续站岗,独自走进浴室,关上门。
他抽下酒店提供的浴巾垫在瓷砖上,席地而坐,想了想,又干脆直接躺下。
这样就算他出什么问题,也不会吵醒范英尚了。
石让面对着天花板上的小灯,沉下心神,进入意识体,开始尝试。
没有可视化面板,想要控制那些异常能力尤为不易。
他花了好一阵才找到包裹在精神外面的甲壳,对于该怎么把它和锚定之躯连于一处,又毫无头绪。
直接想象自己的意识体身躯往上撞?不行。
尝试揉进构想出来的皮肤?也不行。
百般尝试,连各种想想就很傻的方法都试了一通,石让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他开始颇为想念总站。
管理局建立至今一百多年,按年龄它也该算他的老前辈了。
活得久,能力也更强,合理。
他们配合才能达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难怪根系非要拆了他们不可。
如今石让张开感应,依旧能捕捉到通讯器的信号,可是它们已经和普通的微弱异常波动融为一体,不再是他的入侵接口了。
【锚定之躯】加【逆模因甲壳】,难道真的行不通吗?
石让无意识地拨乱自己的短发,意识到这个动作后又停下。
突然,他灵光一闪。
自打愈合能力还停留在【超速愈合】的时候,他就有过一个困惑——这些能力是怎么判定他恢复健康的?
不可能是将他的状态还原到得到再生能力的时候,当时他可是断了右臂,生命垂危的,然而愈合完毕的他却是手脚俱全。
如果是再往前推,恢复到他发现自己能连入总站的时候,他的发型就对不上了。
没错,发型对不上。
以前的石让是寸头,这么半年下来,他自己剪了几次头发,如今留了一头有些乱的朴素的短毛。如果只是单纯的“状态倒流”,他的头发和指甲不该继续长长才对。
又或许,这些愈合能力,是记录他最近一次的健康状态,并将他还原到这个状态。
这么一来,如果我能让逆模因甲壳成为我健康状态的一部分,用不着融合能力,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说干就干,石让立即进入意识体状态,把全部的精力集中到逆模因甲壳上。
随着他明显感觉到体力流失,那层柔软厚实的膜也开始扩展。
趁着锚定之躯没有判断他生命垂危需要“锁血”,他抬手摸向自己的皮肤,在皮肤表面感受到一层似有似无的光滑物质。摸上去简直是“大东西”的表皮翻版。
时间不断流逝,石让的精力透支到极限,那层薄膜也终于覆盖住他全身,把他略微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他强撑着在这个状态维持了一阵,随后发动锚定之躯。
石让再度精力焕发,但那层薄膜却没有褪去。
他用浴巾裹住拳头,往墙上用力砸了一拳,疼得牙关紧锁。锚定之躯启动,疼痛被抹去,逆模因甲壳尚在。
成功了!
它算是我躯体的一部分了!
这可比那不稳定的能力合成方便多了!
他迫不及待回到房间,悄悄靠近床旁。
这次,哪怕进入了现实场,他的意识体都受到压制,逆模因甲壳却没有消散。
虽然不敢做更多的测试,但石让明白,自己的计划大概率是生效了!
他坐在范英尚斜对面,右侧是房门方向,正对面越过床是窗户,不论遇到怎样的入侵都能立即反应过来。
他靠墙继续守夜,不知不觉也有些犯困,脑袋不自主往下点。
“交给我吧,老大,有动静我喊你。”话唠枪说。
“没事,我就稍微休息一下。”石让说着,合上双眼,让自己的意识体也陷入休眠。
他断断续续地醒了几次,每次都得到平安无事的回答。范英尚偶尔翻个身,再醒来的时候她把被子都卷走了,团成个球。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让听到宾馆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他立刻就醒了。
房间隔音很差,走廊也没铺厚地毯,声音会顺着通道传很远。
那脚步声是朝着他们房间的方向过来的。
石让不确定那是其他房客还是服务生,他抓起127,借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光看向墙上时钟,发现已经早上七点。
正犹豫着要不要喊范英尚,他才发现她正悄悄爬起,将义眼的充电线塞回原处,重新戴好,浑身流露出一名士兵该有的警惕。
“是谁?”她用口型问。
“不知道。”石让同样比口型回应着,朝她示意床旁那套外骨骼。
咚咚。
他们这间房门被敲响。
“您好,客房服务。”
石让先行起身,习惯性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把自己重新调回到全盛状态,凑近房门上的猫眼。
外头的确是服务生,问题在于......他根本没喊什么客房服务。
通知退房也不该是这个点啊!
他第一时间展开异常感应,没发现管理局的通讯器信号,却捕捉到了异常波动——
就在门外,就在那个服务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