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为自己选了一个不错的坟墓。”

    3125的声音是一种意念，一阵响彻脑海的咆哮。

    这外来的信息压迫令玛丽安两耳溢血，但她仍是站住了，并且用自己的指纹去解锁面板上曾经看不到的那些楼层，按下了最底部的那个。

    “你就是那个蜘蛛脚。”范英尚喃喃道，“你是瞎子，你看不到我，所以你才要试探我，骗我出声。”

    “它没有实体，抓不到我们。”玛丽安靠着电梯梯厢站稳，一点点取回那些曾经被记忆删除覆盖的记忆，头脑随之越发清明，“它不是实体的存在，它是个概念，是个鬼魂。它或许在这里制造了一场MK级末日（人类意识全面丧失），又或者是CK（现实崩溃）......但它只能在信息层面存在。今天它毁灭不了世界，只有这里。”

    如今玛丽安记起来了，休斯已经带领团队完成了大楼底部的那道工程，前往设施019只是个障眼法——八年时间，数以亿计的经费，数不清的心灵屏蔽合金消耗......

    武器已经完成了。

    没错，这场战争的解法是如此轻松。

    3125是一个信息层面的“理念”，而理念是可以被杀死的，只需要用一个更大、更好的理念，在信息层面替代它，杀死它。

    这是联盟那些莽夫都能想到的方法，她和休斯也早就想到了。

    玛丽安脑中出现了一个武器的雏形，一个把实体储存形式的信息送进信息层面的装置。

    没有再做精细化构思的必要，她知道这场仗已经赢了，他们在3125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大楼底部完成了武器。所有参与成员全都穿戴屏蔽装置，走出到部门名单之外的空白，在隔离中沉默地进行着工作。

    就像它找不到范英尚的具体位置一样，没有信息作为跳板，3125看不到那些信息——对，岛屿！多么合适的词汇，就是岛屿！——岛屿上发生着的事情，它远观只能察觉到朦胧的轮廓，它必须像常人一样靠着船只，靠着桥梁才能抵达彼岸，去核实所见。

    它没有杀死过去走进密室的玛丽安，是因为她离开密室后接受的记忆删除打断了这座桥，盖住了整座岛，让它无法察觉到自己曾被发现过。

    它是一个可怕的逆模因异常，一个强大的概念，但它并非全知。

    这场反击从一开始就是在空白中进行的，这场仗已经赢了。

    “它有傀儡，部长。”范英尚攥紧了那根螺纹钢，“它可以把人变成僵尸。”

    “他们追不上来的，我们会比他们更快一步......”

    “你们输了。”3125说，“我特别讨厌你，玛丽安，你总能用各种方法逃过一劫，活到最后。这不是你们第一次遇到我，但你总能靠着记忆删除躲过一劫，而很快，你就要死了。那强化剂正在摧毁你的大脑，你只剩下一个小时。如果你选择驱散它，你立刻就会死。马上，逆模因部就什么都不剩了。”

    玛丽安看了一眼范英尚，意识到3125只是在她脑子里对她一个人讲话，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部长向这位免疫者示意，随后伸出手，用身份卡解除了那个爆炸项圈，将它扔到一旁。

    “你错了。

    “不管你毁灭我们多少次，逆模因部总会卷土重来。

    “人类不会被你这种缥缈的概念打败，我们不会输。”

    电梯停在地底最深处，音响发出嘶哑的抵达提示，内中的线随即似乎也断了。

    门打开，多年来无人问津的蒙尘走廊显现眼前。

    外面的走廊是灰色的，不是混凝土包裹下应有的灰，而是和收容单元所在楼层一样，彻底褪去信息留下的灰。

    两人都没有往外走。

    在电梯外，许多曾经的逆模因部员工等候在那里，他们拥挤着拦住了去路，手里拿着刀子——没有任何一把枪——双眼成为了直通3125的通路。

    “不止你知道设施底层的存在，不止你知道通向这里的楼梯要从何处寻见，我的人手比你更多，玛丽安。”

    3125借他们的口说，几十个声音一齐嗡嗡作响。

    “你们输了。”

    最靠近电梯门的那个非人没能把话说完，一根螺纹钢就径直捅进了它的嘴。

    范英尚用残存的右手和左掌顶住钢条的末端，把它当成矛刺出，前冲着掀翻了那个非人，令其和后方的同伴叠罗汉式地摔倒在地。她咆哮着把钢条砍向一旁，正中另一个非人的太阳穴，伴随响亮的咔嚓一声，它被撂倒在地。

    她顷刻间在电梯门口杀出一条路。

    这些员工中有不少她都认识，都叫得出名字。他们在过去的一个月无声无息地从大楼里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楼里有太多空白，太多东西无法查清，她因此没能确认他们的下落。

    原来他们都被侵占，被分散在大楼各处，成了3125的哨兵和守卫，成了她的敌人。

    范英尚举着钢条冲在前头，玛丽安丢下了那个无用的挎包，紧跟在后，从那转瞬合拢的包围空隙中闯了出去，跑向走廊尽头。

    非人们拥挤在电梯附近，没有留下人员去守候在走廊其他部分，范英尚由此意识到它们并不知道部长究竟想去哪里。

    电梯门重新合拢，向上运行，有更多敌人要来了。

    范英尚握紧武器，不顾包裹右手的方巾已经渗出血液，转过身去，拦在了部长和非人们之间。

    那些麻木的脸孔已经骗不了她，她只恨自己不能靠着接触，把那寄生者从里面赶出去，阻止它再亵渎死者。

    如果3125足够有耐心，假如它懂得如何谋划阴谋，去制造一个助她叛逃的空缺，范英尚大概率会头也不回地逃离逆模因部。

    可如今知道了它即将引发末日，又被它带领傀儡逼入地下，她这个免疫者唯有站到管理局一线，与之一战。

    眼前这些躯体已成了傀儡，懂得如何挥舞刀刃，但3125显然不适应三维生物的身体。非人的动作僵硬，行动踉跄，毫无章法，再糟糕的木偶师也不会把木偶摆弄成这样。

    可它们数量太多了。

    范英尚砍开一把刺来的刀，又前刺击退另一条胳膊，一转眼的功夫，一把刀砍中她上臂，又有三个非人试图包围她。

    她一路边打边退，用距离换时间。

    玛丽安在后方开启了一道气动的重闸门，未被感染的白色灯光伴随嚓嚓通电的响声，照在范英尚背上。

    之前那天花板肯定砸断了她一两根肋骨，碎片没有刺破肺部，但肾上腺素正在衰退，带来阵阵难以抑制的寒冷和颤抖。汗水布满范英尚的额头，但她不敢回头，而是在衣服上擦了一把伤口涌出的血，握紧钢条，继续迎敌。

    不管是MK还是CK末日，都是一场恐怖的灾难，如果将来它蔓延到全世界，则是全人类的末日。

    她讨厌管理局，但她更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如今唯一的活路就是部长在大楼底层找到“那件东西”。

    她要给部长争取时间。

    在金铁交击的搏命声中，那足以容纳重卡驶过的重闸门可算是敞开了足够人通行的缝隙，玛丽安挤过闸门，冲进后方那飞机库一般的庞大空间。探照灯接连通电，迎面扑来炎热、陈腐和干燥的空气......

    这里是空的。

    玛丽安陷入短暂的茫然，四下环顾周遭堆积的杂物。

    或许武器被用逆模因手段掩盖了？

    这个念头随即被推翻，因为玛丽安已经注射了人类所能拥有最强大的记忆强化剂，然而这里看不到任何庞大工程结晶应有的成果。

    没有武器，没有想象中的巨大装置——

    不，那辆军用卡车后方有东西！

    她绕过那堆杂物阻碍，从卡车后方发现一个矮胖的方形机器，它有集装箱大小，没遮盖的线路和管道暴露在外，一根长缆线连接着控制面板。

    这装置被逆模因保护着，过量的信息随着无数细节涌入脑海。

    一股剧痛突然钻进玛丽安的大脑，几乎让她无法站立。

    她从记忆强化剂的副作用中熬过来，试图利用这些细节去重新辨认这东西，从中找到不一样的答案。

    可不论她如何幻想，这都是一枚逆模因炸弹——她再熟悉不过了。这是氢弹级别的逆模因武器，人造逆模因效应的典范，可以消抹爆炸范围内的一切概念。

    但这不对，这不是对付3125的武器！

    3125位于信息层面，肢体无处不在，整个世界都被它笼罩其中。除非炸弹的威力足够覆盖全世界，否则只能将它炸伤，然后连带着抹去整个逆模因部存在过的痕迹，用自杀的方式结束这场危机！

    一旦逆模因部消失，3125当然会停止它的猎杀和追踪，但这意味着所有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它已经无比接近现实了！

    “休斯！”她近乎绝望地大喊起来，“武器到底在哪？”

    一块天花板从空间顶层砸落下来，激起一片刚刚扩散就静滞的尘埃。

    范英尚在后方大声呼喊着她，当玛丽安回首望去，看到非人们在她身边涌进那扇过于庞大的入口门，前仆后继地朝自己冲了过来。

    在这片渐渐崩塌的现实之外，3125宣告道：

    “你们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