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答案之前，石让在意识体状态下足足列了十来种可能——连自己有某个未曾谋面的亲姐妹都猜过了。

    结果范英尚给出的回答完全超出他预料。

    她叫我老公......这不就意味着，我结婚了？

    不可能啊！

    哪怕知道自己失去了许多记忆，石让也不觉得过去的自己有什么组建家庭的希望。

    爱情对当年刚逃离原生家庭的他是种奢侈品——设想一个人有那样一对完全不称职的父母，将来怎么可能燃起组建家庭的愿望？恐怕童年的阴影太深，导致对爱情也彻底失望了吧！

    况且，就我这种对人际关系敬而远之的性格，谁会喜欢我啊？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想必之前的石让也没理由把三分之一的预言机会浪费在一个不亲近的人身上，这话很可能是真的。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老婆”，石让的确不知所措了。

    被根系和蜘蛛脚联手算计，他都还能有点思路，迅速重整旗鼓，但眼前这份“大惊喜”，只让他头脑一片空白。

    等会儿......照这么说，我该不会还有孩子吧？

    石让开始感到眩晕了。

    他听到那细小的念头在他心底偷笑，有点在拿他打趣的意思，赶紧回到躯体内，用力搓了搓脸确保自己真的清醒，“这些不重要......”注意到她好像又要哭了，石让匆忙改口，“我是说，现在情况很紧急——除了我之外，只有你没有被拉进暂停，还是有很多人都这样？”

    “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了。”范英尚的目光一直留在他身上，却不敢再和他目光相对，只是好像一旦移开视线，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似的，“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被它占据的人。”

    “‘它’是什么？”

    范英尚张开嘴，但没发出声音，她从仓库边角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那片灰色的陷入静止的世界，“是一种知道就会有危险的东西。”

    “但你知道。”

    “我不一样，我是免疫者，所以我才能避免被它吞噬......”

    “它是不是有很多蜘蛛脚？”

    范英尚一愣，然后用力点头，一度讲不出话。

    如果说在世界毁灭之前还能见到爱人已经是奇迹，那么发现爱人也同自己一样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豁免......她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才好。

    两人其实都无法理解为何命运会把他们推上舞台的正中心。

    在这样巨大的天灾和毁灭面前，爱情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那些靠着爱的力量拯救世界的桥段不过是故事里的渲染。

    他们在地狱的边缘重聚，然后一起迎来毁灭，这才是接下来的“走向”......

    至少她再一次见到了他，活生生的他。

    这样就够了。

    石让无法领会范英尚的心理活动，她已经有些放弃，但他还没有，他更加专注于当前的情况。

    石让不确定自己究竟为何也得到了这种特殊，但他隐约感觉这和“大东西”们死后留给他的逆模因甲壳有关。

    小丑鱼可以靠着体表的粘液避开海葵的毒刺，潜藏其中，“大东西”是否也靠着它们的甲壳，能靠近到蜘蛛脚附近去取食它？

    他想去看看那些“大东西”是否还有同类维持着活动，但记起它们会被目光伤害，便止住了这个念头。

    “所以，现在世界算是毁灭了？”石让问。

    “整个现实已经被它吃进了嘴里，但没人知道它究竟要花多久才能将它吞下。”范英尚微微抬起头，发现3125没有将它的触须探进这座建筑，现实的其他信息都被它吞噬，它没有再理会她的必要，也没有窥探她的手段了，“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有多久......”

    那残酷的现状又被她忆起，那件不是武器的东西挂在胸前的包里，沉甸甸的拖拽着她的双肩。

    一切都结束了，死亡还没到来，但阴影已经笼罩住了他们。

    世界上最后的两个人，最后一对夫妻，也是在一种完全陌生的状态下重聚——每当她望向他，看到他的表情，都仿佛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石让不记得她了。

    这就是3125一直在做的，它在夺走她身边的一切，以此来伤害她。

    它真的很擅长这种事。

    见到石让之前，她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暂时躲起来，然后以一种没说出口的放弃姿态和世界一起迎接终结。她的使命，逆模因部的使命都已经结束了，人类彻彻底底输了。

    但看到活生生的，成为了异常的石让，不再记得她的石让，一抹火焰反倒从她胸膛中重燃。

    她真的被惹火了。

    “我要去市中心。”范英尚告诉他。

    “去做什么？”

    “如果它受伤，或许会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她上前一步，想握住他的手，忆起他现在的状态，想到自己会对异常有害，她又止住动作，“这座城市没救了，但只要能让它把现实的其他部分还回来，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石让走到一旁，捡起方才她扔掉的手枪，调转枪柄递给她，“就靠这个？”

    “靠这个。”她接过枪，拍了拍胸前背包里那个大铁球，这就是逆模因部最后的遗产，人类最后的反击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她脱口而出，“你根本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而且......而且......它一定是把你的记忆吃掉了，它可能会把你也吃掉......我不能让你陷入危险。”

    “你对我的能耐一无所知。”

    石让晃了晃手里的话痨枪，它相当配合地动了动枪栓。

    “如果真是那东西拿走了我的记忆，新仇旧恨都算上，我跟那蜘蛛脚有一大笔账要算，所以我非跟你一道出发不可。

    “抵达终点应该还有好一段路要走，范......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才好，你熟悉的应该不是现在这样的我，但......

    “像你说的，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彼此。”

    石让的确对她没有任何残留印象，但看着她，他莫名就很放松——不是什么记忆片段或者潜意识在作怪，倒像是看着无数齿轮互相嵌合，看到现代工业生产线时萌生的舒适感。

    他有一种“遇到了对的人”的奇妙感觉。

    也可能，是某种夫妻相导致的？

    “我是石让，它是127，目前......算是管理局的通缉犯。”

    “大嫂好！”话痨枪跟着来了一句。

    这话令范英尚破涕为笑，这笑容是真实的，不掺杂苦涩的。

    “真巧，我也是。”她说，“我有一个故事要告诉你。”

    “到达战场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听。”

    于是，他们离开仓库，化作灰色现实中的两道鲜艳色彩，走过这个停滞的世界。

    被剥夺的信息汇成洪流，沿着苍穹汇聚向德兰市中心。

    他们并肩行向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