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和幻梦偶像全都停止了动作。

    作为一个久经战场的“老将”，台风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种莫名而来的被注视感无异于有人把枪口顶在了他太阳穴，令他冷汗直冒，一股寒意更是顺着脊柱直冲头顶。

    但他找不到这种威胁的来源——它甚至不来自那穿着白色套装的敌人，而是来源于未知！

    三号议员很早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肉体连入了数据系统，作为管理局内最为强大的“人工智能”，它几乎忘记了拥有躯体是什么感觉。

    然而在被锁定的那一刻，位于交战双方脚下数十米深处的密室里，那浸泡在液体中与无数管线相连的肌肉萎缩的身躯，竟然开始颤抖——这引发了一阵数据错乱。

    幻梦偶像也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手段超出常规......

    【解析完成】

    【项目化名“幻梦偶像”，管理局议员之一，项目是以意识上载的方式接入数据网络的电子意识体，拥有数十倍于正常电子程序的数据处理能力......】

    【项目化名“台风”，管理局议员之一，项目拥有在周身区域操纵气流的能力......】

    “不要跟来，否则我就再杀几个议员。”

    石让脱离意识空间，冷眼扫过那电子形象和台风本人。

    他并不打算和管理局不死不休——尤其是在自己的精神显然出了问题的前提下。

    他真正想做的事是保证自身安全，然后去找回记忆缺失的部分，而那莫名而来的引他到此的念头，令石让警惕万分。

    这不像是之前在设施019，有个未知异常给自己传达信息那样，是能被他感知到的“外部信息”。

    “来找三号议员”的念头仿佛确实来自石让自己，从执行到实践似乎全都出自他自己。

    若不是三号议员的发问点醒他，他真的要一路走到黑了！

    他根本没有必要亲自来这里，更没有必要把三号议员当做目标！

    他被某种东西操纵了。

    还好他所拥有的能力已经足以让他全身而退，靠着异常感应，台风的一举一动石让闭着眼睛都能察觉到，他在战斗中能够游刃有余。

    战斗开始到现在不过两分钟，再不走，等机动队到了，石让就真的走不了了！

    到时候他必定被卷入一场殊死搏斗，不得不在被操控的情况下以命相搏，这肯定正合幕后黑手的意！

    还好，他还有篡改这张底牌......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后的防身手段了。

    石让将传送门打开，紧盯着十号议员这张甩不脱的牛皮癣，冷声道：

    “我不会警告第二次。”

    饶是刀都架在了脖子上，十号议员也没有答应放石让走的意思。

    相反，台风用非常慢的动作，用一阵气流把腰间的通讯器抬到头侧，朝对面说道：

    “他想逃。”

    石让也连接在那台通讯器里，他知道一号议员全程都在听——刚才那话其实也是说给对方听的，石让极其怀疑预判到自己会来的人就是一号议员“天鹰”。

    只是没想到，都到了这份上，台风还是得先请示。

    天鹰：“三号没法将他踢出总站。现场情况？”

    台风：“直觉告诉我，如果他动手，我和三号会死。”

    通讯器对面陷入沉默。

    这太过匪夷所思，站在人类顶点的两位议员，管理局的最高层，异常世界权力巅峰的存在，被一个连手指都没怎么动过的人吓得动弹不得。

    机房里仅剩下少数完好机柜发出的嗡嗡声，投影里的三号议员表情凝重，台风也屏住呼吸。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不久前管理局对联盟下达最后警告的重演——只是这次角色全都换了。

    如果一号议员试图拖延，石让就会动手，直接暴力篡改三号议员，然后瘫痪整个管理局的内部通讯。

    无法被兑现的威胁是毫无作用的，他已经踩在了自己的底线上，不会容他们再进哪怕一分！

    石让听到电梯方向有动静，是支援机动队来了，他们带了通讯器，仍然在他的感应范围内。

    没有解除通讯器列装，看来管理局还没有彻底猜透他，他们不知道他有感应力。

    现在，就等天鹰的回复了。

    通讯器里最终传出一道老迈却饱含力量的声音：

    “让他走。”

    “你可以走了。”台风转告道。

    终于......

    “我的提议依然作数。”石让没有放松警惕，在意识空间里把两名议员的档案放到了自己面前，“你们可以继续考虑。”

    没有人回答他，两名议员的眼神仿佛都在催他走。

    这也确实不是个谈判的好时候。

    石让开始确定传送门的落点，他倾向于先去德兰市的一栋酒店顶层，那是个简单侦查过的备用出口，方便他迅速脱离这座不宜久留的城市。

    既然如此，他所要做的就是篡改了。

    意识空间里，三号议员的那份档案就在他面前，随着意念闪动，他的精神投入比文字描述更深层次的领域，看到了对方的异常本质。

    ......什么？

    数据在石让面前涌动，集中到一个蜷缩成胎儿般姿态人影身上，那是一个信息的创造体、汇总源头，每分每秒都在处理海量的，足以瘫痪任何一台寻常设备的数据量。

    等等——！

    石让向它伸出意识体的手掌，指尖延伸到极限，然后扩展成了一条细细的根须，一侧搭在三号议员身上，另一侧直指天空。

    【我为你带来恩赐。】那个非石让说。

    而在深层的思维里，石让本人正在努力挣扎，感受到无数木偶提线似的东西深深扎根在自己体内，控制着他的一举一动——是根须，藏身他体内的根须。

    他尽力撕扯，想要从中挣脱——可是这无异于人想和全身的血管作对。

    【我来经手，我来执笔。】另有一个飘悬的思绪靠近了这场交易，伸出蜘蛛脚似的触须。

    【可以。】

    【你将得到恩赐，而你的新形体，再也不能创造，只剩下模仿。】那东西对三号议员的本质说。

    在近乎暂停的时间里，三号议员缄默无声，也无法触及这一层面的一切。

    就像海鱼无法制止废水的倾倒，哪怕投下的是核电废料，也只能接受它流入大海，然后沿着海水扩散遍及整个世界，最后随着一次次生命活动吞咽入口。

    意识体点在苍穹和三号议员身上的枝杈成了路径，篡改开始了。庞大的力量沿着石让涌过，他成为了一条道路，一座力量涌动的水渠。

    他身体内部立即爆发出碎裂声。

    他经受不住这股力量的流经。

    随着眼球内部的血管爆炸，血色占据了视野。

    然而躯体出现裂痕之后，那操纵他的力量也因此有所松动，已经分不清意识体和现实躯体的石让努力挣扎，将自己的一条手臂从束缚中撕扯出来。

    他的整条右臂眨眼间爆裂，好像骨骼和经络从中解体，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他皮肉中脱离出去，消失无踪。

    然而恩赐的传递没有结束，篡改仍在进行。

    石让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篡改并不是什么交易——而是难以想象的对异常本质的单方面蹂躏和修改。

    因为紧接着，他看到了副作用是如何成型的。

    三号议员的本质如同一团陶土，立刻被塑造成了那“执笔者”所要求的形态，当陶艺的某些部分因为陶土挪移有所空缺，来自黑月的恩赐立刻就填补上了它们——比所求的更多。“执笔者”没有去干涉这部分力量要如何塑造，而是由那个曾为三号议员的东西凭借本能来决定，它们要如何补全自己。

    石让的左臂随着挣脱也同步爆裂。

    他因痛苦剧烈喘息着，试图用这些已经挣脱束缚的精神，把自己剩下的灵魂都拯救出来。

    此时，有一道冰冷的眼神从思维深处投来注视。

    【你违背了你的使命，籽粒。我很失望。】

    刹那间仿佛被无数只手撕扯起他的意识体，想要将他从内部摧毁。那些从世界之外流入现实的力量也转换了方向，在一个更大的存在操控下，注入石让的身躯。

    这是致命的，因为他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的异常效应。

    这份无法拒绝的“赠予”正把他推向绽裂。

    条条裂痕在石让身上浮现，他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个人空间的那些数据，拼命朝它伸出手，然而【合成】栏在石让面前一闪而逝。

    随即，他被驱逐到那无情而冰冷的黑暗中。

    不管他的意识体如何寻索，都再也找不到总站的痕迹。

    但他没有放弃，转而发动【剥夺】，目标是正在醍醐灌顶式涌向他的力量。

    篡改的执行打开了一条从世界之外而来的通道，剥夺又打开了一条反向的通道。这项独特的能力怀着无穷的贪婪，鲸吞着过量的力量，最终将它一滴不剩地送入虚空。

    在外界，在十号议员台风看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面前那套白色套装的接缝处便开始溢出鲜血。大量肉色的根须从装甲的缝隙中钻出，而套装随着驾驶员一同跪倒在地。那些根须顺着机房的地板蔓延开来，大有铺满地面的架势。

    怎么回事？！

    台风方才还沉浸在不得不放走冒牌货的遗憾和戒备中，下意识以为附近又有新的异常出现——又或者是冒牌货已经悄然逃走，留下一装甲的未知异常内容物，打算留份临别礼物。

    随后，他便听到了那装甲扬声器里传出的沙哑警告：

    “三号......被......”

    啪嗒。

    一滴液体砸落在机房的地板上。

    这动静在当下的场面实在太过微小，可是台风没有忽略它，它来自机房的另一个角落——

    机房里，怎么会有水？

    他的目光顿时转移向声源，看到一滩硬币大小的黑色液体堆积在地板上。

    而旁边那台机柜的缝隙里，正在不断涌出黑色的黏稠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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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设施最深处，三号议员那具已多年未能活动的躯体在沉眠中挣扎了一下，将眼睛撑开了一条缝。

    幻梦偶像努力抬起指头，试图像在数据空间里一样用躯体化的操作发送信息，但指头只戳到了玻璃。

    我知道它是什么了，天鹰。

    棱镜威胁到了它，所以它杀了棱镜。

    我也威胁到了它，所以，它现在来杀我了。

    这根巨大玻璃管所在的房间里，所有的电子元件都在融化，溶解成那泥潭一般的黑色液滴。三号议员顺着一团正在溶液中向上漂浮的絮状黑泥向上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皮肤也正在溶解。

    这不疼，也不令人害怕，因为它的心智正在与身体一起融化。

    它正在蜕变，朝非人类的方向蜕变。

    这不是戕害，反倒是祝福，一份无法拒绝的过量的祝福，一份让它再也无法为人的祝福。

    三号议员用残肢努力戳向玻璃外，指向一件正在黑水中飘荡的杂物，试图对某些东西传达那个答案的提示，但这里是安全屋，比核心机房藏得更深的，为它本体准备的安全屋。

    没有其他东西能进入这里。

    德兰市地下数百米深处，最终传来玻璃爆裂的声音，洪流般的黑水冲破了地底机房的墙壁，沿着设施施工的基底——一座天然的溶洞奔袭扩散，钻入那些肉眼所难以察觉的岔路和水道。

    在这片洪流中，回荡着怪异的笑声。

    曾为三号议员的东西不复存在，但那蜕变后的新的异常，则怀着前所未有的好奇和狂喜，奔向近在咫尺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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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液滴险些淹没台风的双脚，他乘风而起，抬头寻找着那本该出现在墙壁上的投影形象。

    “三号？”台风向附近的摄像头大喊，“出什么事了？”

    回答他的唯有那奔涌的黑水，还有腰间休谟指数检测器的爆鸣。

    机房一侧，那件白色套装已经被黑水淹没了大半，勉强恢复行动力的石让拼尽全力起身。根须在【锚定之躯】作用下迅速收回体内，他将仍在因剧痛颤抖的手抽出机甲的手臂部分，摁向那个巨大的红色圆形按钮。

    【紧急弹射自爆】

    白色套装的后盖打开，气囊膨胀，将石让向上撞出机甲。传送门在他的飞行路径上出现，精准接住了遍体鳞伤的他，又转眼消失。

    台风没有出手拦截，眼看那些黑水即将涌入前往地下核心机房的通路，他双手一伸，筑起风墙挡住它们。“秩序右手”在此时也到了，身经百战的特战队员们一见下方机房里的惨状，立即打开现实稳定锚，准备投入收容作战。

    “德兰市市区的休谟指数正在巨幅下降，立刻撤离设施。”天鹰的声音在通讯器响起。

    “三号还在底下！”

    “那已经不是三号了，撤离，这是命令！”

    “怎么可能不是？”台风心中仍有万千不甘，却也亲眼看到了证据——他筑起的风墙化作堤坝拦住了黑水，然而那需要多重检验才能打开的，通往设施最深处的密门，正从内部涌出一滴滴粘稠的液体。

    那

    台风望着那被黑水勾勒出的密门轮廓怔了片刻，全力一击砸向下方淤积的黑水潭。狂暴的气浪溅起浪涌，沉下一个大洞，但黑水随即重聚起来，填满了那处空缺。

    台风转向那些正试图赶来帮忙的机动队士兵，怒吼道：

    “撤退！”

    黑水潭对人们的离去毫无察觉，它急于吞噬自己接触到的第一件物体——那正在发出奇怪嗡鸣的金属甲壳。

    几十秒后，白色套装的反应堆融毁，整座设施在爆炸中从底层开始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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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时51分，石让进入设施。

    02时54分，德兰市市区及周边所有的监测站点同时告警，市内因休谟指数大幅度下跌开始出现空间错乱。

    02时55分，管理局三号议员被登记为死亡，管理局向第四区官方及泛大陆联盟发出警告，要求调集一切可用力量，前来处理此次收容失效事件。

    03时19分，德兰市被彻底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