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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2章 遏火部的作为
    “看看这地方......挺好一房子,堆得到处都是,这家伙真是疯魔了。”

    “不然我们也找不着他啊。”

    朦胧中,石让听到有人在讲话。

    他的眼睛肿了,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依稀看到有人影在自己面前摇来晃去。他闭了下眼睛,再次尝试,这次能把眼睛再睁大点了,原来那是闯入者之一。那家伙在堆满客厅的各种复印资料、照片和数据硬盘之间走来走去,仿佛这是自己家一般随意翻动,还拿起摆在橱柜顶上,他和英尚的合照仔细查看。

    “似乎是未登记婚姻,所以资料上压根没记载,让他逃过关系审查了。”

    其他两个闯入者也在屋里来来去去,将那些堆积在客厅和两间卧室的资料备份都搬到客厅,装进一个巨大的蛇皮袋,不时讨论着。

    “幸好咱们收到预警之后来的快。所以现在怎么办?把他报上去?”

    “你疯了吗?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没去实地考察生活关系?”

    石让嘴里有股血味,脸上肿胀的地方微微发烫,浑身都在疼,胸口最疼,试图深呼吸就会疼得更厉害——可能那一脚把他肋骨踹断了。他努力动了动双手,发现被手铐铐在了椅背后面。原来他坐在一张餐桌椅上。

    早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当初就不买椅子靠背这么高的餐椅了。

    闯入者们没有注意到时石让醒了,或许又根本不在意。

    石让没打算坐以待毙,他用目光扫视着周围,发现自己的手机就放在餐桌上,和他的证件还有随身物品摆在一起。

    钱包还是鼓的,难道他们不是为财?

    屋门关着,看来闯入者还是担心会被外人发现。

    这些人闯进来之前问了英尚的事情,现在也在谈许多相关的话题,莫非他们是被他的调查引来的?

    难道他们就是绑架她的罪魁祸首,又或是与之相关的人员?

    石让的呼吸因疼痛和紧张急促起来,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闯入者将相框扔进蛇皮袋,走到了石让面前,弯下腰。

    “喂,我说你,人都走了,你还查什么查?手续证件全都齐全,明明白白都告诉你移民了,天底下女的这么多,吊死在一棵树上不嫌亏?”

    石让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往对方脸上吐口唾沫,但想到她可能在这些人手上,又强压下这股怒火。

    激怒这些人并不理智,更不利于他和她的安危。

    既然这些人不是抢劫犯,而是因为他的调查而来......只要能脱身,他就相当于有了新的线索可以调查。

    当务之急是重获自由,或想办法取得救援。

    “我不会再查了,拜托你们放过我吧。我的钱不多,但你们想要我会尽力去凑。”他尽力让这些假话显得更诚恳。

    既然他们不把他放在眼里,示弱或许会有用。

    面前那人的听了这话,竟一脚将石让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石让整个人歪着倒下,右臂正好夹在地面和椅背中间,被砸个正着,他疼得大叫起来,而那人更是不依不饶地上来,要继续踹他——另一个同伙前来阻拦,那家伙才堪堪罢休。

    劝阻者将石让从地上搬起来,“别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你总不能让他相信自己是在家里摔得浑身是伤吧?”

    “有什么不行的?A级清除剂一下去,再把人摆在楼梯底下不就好了,没区别的。平时工作的时候不也经常有平民磕着碰着?谁管那么多。”那施暴者毫不在意,“如果不能上报,要不干脆把他弄死怎么样?煤气泄漏就挺合适的,或者不小心撞到家具尖角......”

    “如果是其他风险目标,我会说你这法子不错,但你想清楚这家伙是什么人。”最后那个一直在埋头装东西的人插入对话,“项目的亲属倒查的最勤了,你想把伦理委员会惹来吗?更别说这家伙的记忆清理是‘那位’做的。你是想顺带让人家觉得,我们嫌长官办事不力多此一举替他善后,直接违规把人弄死了?”

    “偏偏是快一个月,早个几天也好啊。这么长的时间跨度,D级记忆清除剂都赶不上了吧?”

    “D级清除剂使用之前都得写申请,还得3级成员全程监视用药,怎么可能搞得到?”

    “那弄残呢?半身不遂,或者智力受创?我是不信这家伙会停手的,看看这满屋子的东西——他妈的,沙发垫底下也藏照片,你是有被害妄想症?”

    哪怕伤痛再重,石让也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他之前的想法大错特错,这群人不止是绑架者的同伙,他们背后有一个组织,有很庞大的势力。

    并且,这些人丝毫不把平民的性命放在眼里。

    他们口中提到的“记忆清除剂”像极了科幻电影里才有的概念,但毫无疑问,他们因此极端傲慢。有这样的记忆消除手段,便是掌握了一份权力,对平民而言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们闯进他的家,在他的客厅里到处翻找,讨论着该如何处置他,只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仿佛他只是一本待撕下几页不妥当内容的书。

    随着思考到这里,石让也明白了,他无论怎么劝说和恳求都是没用的。

    他们不会让他记得有人闯入过,不会记得他被暴打一顿,正因此他们才敢堂而皇之讨论机密,乃至随意施暴——

    既然这一切后续都会被抹去,何必在乎这么多?

    “其实咱们好像把情况想复杂了,既然没法改变他对事件的知情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修改他的目的?只要他不再去查找线索就行了,这样也不会引发泄密警报。”

    之前劝说同伴停手的那人深思着。

    “局里有这么多的超常技术,总有比较容易拿到手的吧?”

    三名遏火部员工纷纷陷入思考。

    引他们到这里的是常态化监控部门的“泄密警报”,原因很简单——有人在调查管理局用来遮掩项目实际去向的假档案,而且是深入调查,导致被外勤特工发现了。

    但这件事本身相当复杂。

    遏火部是管理局里一个相当特殊的部门,他们不负责异常相关的事务,而是专职“回访”那些接受过记忆清除的人,确保他们已经彻底忘记不该记得的事。

    虽然记忆清除剂的药效一直牢靠,但在实际情况中,存在大量的意外,而石让,正是这次意外的根源。

    1662年4月14号,在云陵市中央公园发生了一场异常项目引发的战斗,由于事发地处市中心,波及范围甚广,有将近千名平民接受了记忆清除,令本地的遏火部职员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基本筛查了档案,完成了所有例行的复查,他们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结了。

    遏火部的工作量一直超标,没有时间过多停留在这件事上,因此也没有把工作做得太细致。

    然而将近一个月后,警报触发,作为当时负责这个片区的员工,三人被云陵市的负责领导大骂一通后,赶来弥补当时的失误。

    可是石让的情况很特殊,他在事发时闯入了现场附近,被一位层级很高的领导撞到,由后者亲自进行了记忆清除。

    如果石让只是项目的朋友,不知道公园发生的意外,这件事多半就直接翻篇了。再亲近的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不会抓着这件事疯狂深挖,但亲属就不一样了。

    那位大领导和遏火部的员工们都没有想到的是,石让居然是项目的丈夫,还没有进行法定登记,因此没进入事后关系圈排查调查的范围(当然,也有大领导出手,下属自然不会再多复查领导工作的关系)。

    种种巧合令他就这么被遗漏过去。

    作为一个亲近关系人,石让虽然不记得中央公园的事情,但以他对项目的了解,完全不信用来掩盖去向的“移民说”,锲而不舍地开始深挖调查,最终触发泄密警报。

    情况搞清楚了,但具体要怎么处理他难住了三名遏火部特工。

    管理局是个暴力机构,官僚主义浓厚,权级分明。管理局议会管辖各部门,各部门部长管辖麾下员工,员工们利用自己的特权摆弄平民,这条食物链般清晰的路径特工们早已娴熟。只要他们遵守这链条,待在自己应该待的位置上,有些小小的出格和违规,大家都心领神会,训斥一下、写个检讨、做点小处罚就罢了。

    只要不影响对异常的收容,不影响面纱稳定,局里不会在乎的。

    伦理委员会或许会找茬,但他们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收容物和D级人员身上,对平民无暇顾及。

    只是,万一大领导哪天想起来这个自己处理过的人,稍微问上一句......他们可承担不起后果。

    因此,特工们不敢用那些烂熟于心的“最终保密手段”来收拾石让。

    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处理方法,领头的特工只得求助外援,将通讯拨给派三人前来擦屁股的负责领导。不出所料,领导先是一顿臭骂,然后也开始替他们想起办法。

    事情暴露了对所有人都不好,尽可能将石让的事情压下去,冷处理,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你们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既然很难修改他和项目的关系,只要让他没有动力再去推进调查就可以了。”

    特工适时捧场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办法?”

    “当然了。你们给对象做好去向留痕,假装他要出远门,然后把人带到这里......”

    特工随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照片,翻过来,取出随身带着的笔记录下那个地址,又捧了上头领导几句,终于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挂断通讯。

    “把这屋里和项目相关的东西都带走,确保看上去像是出远门。”特工对其他两名队员吩咐道。

    “那这一袋子不是白装了?”

    “倒回去就行了,反正这屋里本来就乱糟糟的。”说着,他从腰间抽出A级记忆清除剂的喷罐,走向石让。

    在对方走到自己面前的短短片刻,石让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对方身上。

    他紧盯着那两个走进范英尚卧室的入侵者,看到他们随意将她放在桌上的草稿和画具全都扫进袋子,刹那间,他遗忘了自己的安危乃至其他的一切——

    “不要动她的画!”

    在他面前的特工按动喷罐的按键,不过瞬息间,记忆便就此被遮盖,再也无法用寻常手段揭开。

    过了十来分钟,特工们才收拾好现场,用石让的手机给亲近的朋友们发了消息,称他要自己出去散散心,便带着浑噩的他下楼,将他押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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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让不是唯一一个和收容项目关系紧密的平民,也不是唯一一个拒绝相信管理局提供的掩盖信息的平民,更不是唯一会去深挖掩盖之下秘密的人。

    那位遏火部的小领导,自然知道要怎么对付他这样的人。

    管理局有一个伪装成私人医院的面纱机构,专门处理这种超出了记忆清除期限,又大概率不会停止搜索行动的平民。

    确保所有进入机构大门的平民,回归到那个不会影响管理局运作的位置上,就是这个机构的使命。

    不甘外勤特工用低价和官方理由带走私人物品?不过是点微不足道的麻烦。

    不愿接受亲近之人留下简笔信就此远去?这个程序会解决一切。

    不肯相信家人失踪或是死于意外事故?进门再出门,就不会再找。

    当然,石让的情况最好保密,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动用一点人情,在机构里加入一个假名字,等期满再将它删去便是。

    在这一机构里执行的“认知修改程序”大部分不牵涉超常技术,它是心理学、药学等多种学科的前沿技术集合体。

    那些研究员和医生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通过各种手段,诱导并强化对象的特定记忆,确保它们能制造深刻的心理创伤,来削弱对象的心智,压制主动性和积极性。

    这是个抽象而模糊的描述,但具体发生在石让身上,就更好理解了。

    他被关进这间特殊医院后,顿时淹没在那些等着接受程序的人里面。这里和监狱没有太多区别,定时的强制服药和不见天日的“住院”会干扰他的记忆,确保他在完成处理程序后会迅速遗忘这里发生的事,只带着程序的成果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员工们没有花太多力气就搞明白了他凄惨的童年,确定将其作为被强化的部分。

    石让已经基本从当年的阴影中走出来,投身爱情和自己组建的家庭,但在程序开始之后就不是了。一遍遍的复述、质问、刺激和诱导是外在影响,药物、记忆清除剂和其他手段是内源影响,他的神经回路被磨损,重新坠入来自童年的痛苦无法自拔。

    原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锚点,在社会上取得了立足之地的他,重新成为了那条漂泊在海上无处可依的小船。

    人很难向上改变,但向下坠落却非常简单。

    创伤一旦成型,性格的变化也随之而来——游移不定、软弱、畏缩、自我伤害和自我矛盾,种种他早已摆脱的属于过去的石让的那些东西又都回来了,仿佛他再次被困回童年,而这次,没有一个新的契机能让他走出来。

    因为范英尚已经失踪了。

    一个月后,石让在遏火部特工的全程“护送”下回到了家。

    半梦半醒地浑噩过了两天,勉强从持续服药的副作用中恢复过来后,他便彻底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

    特工们没有拆毁他的线索板,因为这东西也在记忆删除的时间范围外。

    而且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

    他仍然记得英尚的失踪,却无法拿出足够的主动性去继续推进线索。被强化的童年记忆成了他最大的阴影,范英尚的失踪更是令他苦上加苦。过量的痛苦没有带来动力,反倒消磨了他的精力,改变了他的行为,令他成了那个暴躁易怒、举步不前的人,一个终日徘徊在过去的魂灵。

    他的调查自此搁置。直到数个月后,才因为经济吃紧匆忙找到报社入职,面对那毫无进展的调查一次次鼓起勇气,又一次次退缩回去。

    如果没有意外,这程序的作用将会伴随他终身。

    除非有什么巨大的变数能强迫他重新改变,走出这道迷障。

    除非有什么特定的刺激能给予他足够的力量,解除那些盘踞在他头脑中的化学损伤。

    这种概率是如此之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一个人在遭遇过异常事件后,再多次遭遇对生活影响极大的事件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直到范英尚失踪的第712天,他登入了管理局总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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