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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3章 南门镇
    9月20日,17时49分。

    帕克斯坐在花店门前的台阶上。

    这个仅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憔悴,眼袋深刻,双手交缠在身前,脑袋几乎要和手一起垂到两腿之间。

    有道响动靠近向花店,帕克斯条件反射式地脱口而出,“今天不营业。”

    “你还好吗?”

    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他讲的,这才抬起头,看到镇上的邮差推着那老旧的自行车站在自己面前。雨已经下了大半天了,而邮差先生一如既往风雨无阻地送着信,全靠那顶帽子遮风挡雨。

    邮差从车后座的大包里找出一封邮件,帕克斯接过,他两眼昏花,几乎看不清信封上细小的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辨认出那些蝌蚪般扭动的字母,是税款的催缴单。

    邮差问道:“怎么没见克拉拉,她没在店里?”

    帕克斯几乎要向这位老先生求助,希望对方能去镇上的医院喊一位医生过来,但身后传来的那哀嚎声惊走了他的勇气。

    “帕克斯——!”

    那冗长凄厉的号叫来自二楼的楼梯尽头,来自楼梯后方更深处的那个浴室里,不似人声,倒像野兽。

    谁会冲进野兽的巢穴?谁会去追逐这咆哮?

    帕克斯回过神的时候,邮差正用惊异的目光看他,帕克斯匆忙朝这位老人摇头,捏着那封税款单,奔向楼梯顶端。

    “我来了!”

    几分钟后,他又一次来到花店门前的台阶上,而这时,邮差已经走了,那吱嘎作响的自行车声消失在雨幕尽头。

    这个过程重复多少次了?他试图帮她,但又束手无策,浴缸里的水变凉了,不管他怎么去换都会变凉。他的努力无助于让孩子降生,他的存在只显得冷漠而多余,她向他怒骂、挥打、质问、驳斥他嘴里飘出的每一个建议,最终再一次将他赶走。

    帕克斯知道克拉拉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身体不适,等着一切过去了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他们之间是有爱的。然而那些话语快把他打垮了,他一面期盼这场噩梦快点结束,一面又惊恐于她的下一次呼喊。他像个等待死刑的囚徒般煎熬,感受到自己快要被从中撕裂,又极力将自我重新缝合在一起,延缓那崩溃的来临。

    帕克斯任由自己被越过雨棚的那些雨滴打湿,徒劳地、倍感悲哀地坐在台阶上,看街道上的积水涨到鞋底,渗进鞋面,把他的双脚裹进寒冷中。

    又有声音穿过大雨中荒凉的南门镇,是汽车。

    帕克斯抬起头,看到一辆坐着外来者的车——南门镇相当小,小到只有一千左右的居民,镇民们彼此都熟识,一旦有外人到来,明显得就像是混入绵羊群的黑羊。

    几年之前,他和克拉拉也是外来者,但他们现在姑且算是融入了这偏僻的镇子,已经成了这里的一员。

    帕克斯弓着背,仰着头,看着那车驶向警署的方向。过了一阵,从那里走来三个陌生人,两个人直奔镇图书馆而去——他猜多半是为了失踪的图书管理员的事情,关于这起失踪案,镇子上已经流传了十几个版本的故事,每个人都言之凿凿自己的才是真相。最后那人亦步亦趋地披着雨衣走过街道,每一步都甩起许多积水。

    那人经过花店门前的时候,克拉拉又在楼上号叫了。

    这次她没有喊他,帕克斯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便沉下头,继续坐着。

    “打扰一下。”那穿着雨衣的陌生男子站到了帕克斯面前,“楼上出什么事了吗?我听到有人在惨叫。”

    帮我去叫个医生来,叫个医生帮她,让她别发疑心病了——帕克斯想说的是这句话,但他吐出口的实际是:“关你什么事。”

    “你确定吗,那听起来可不像是......”

    帕克斯已经受够了这些陌生人,外人从来都不能信任,他们很危险。镇民还要更糟,他们从不把他和克拉拉当成邻居,总喜欢问东问西,当着他们的面窃窃讨论,雨下起来之后他们才终于散了,放住在花店楼上的二人一个自由。

    “那是我妻子,她快分娩了,但她不想去医院,够了吗?这够满足你的窥探癖了吗?”

    “居家分娩?但如果不顺利的话,最好还是找个医生。要不要我帮你去叫人?”

    拜托了,快一点吧,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她可能会有危险——这话到了帕克斯嘴边,又成了,“走开,我们自己有数,用不着外地人来教!”

    那人便只得转身离开了。

    “帕克斯——!”

    克拉拉在呼喊他。

    帕克斯站起来,奔上楼梯,继续陷入这无穷的痛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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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让目送那古怪的家伙离去,转而观察起这栋房屋一层的那间花店。

    阴雨天连鲜花都显得褪了色,花束藏在没开灯的暗处,损失了应有的美感。一楼是店铺,二层住人,倒是南门镇常见的建筑样式。

    不过话说回来,这对夫妻真的很奇怪......

    要潜入进去看看吗?

    他仰头望着房屋二楼,最终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从房屋侧面穿透进室内,检查了厨房、卧室和空荡荡的客厅,都没发现异样。走廊尽头挨着楼梯的浴室其间一直传来争执声。

    “时间太久了,克拉拉,我们还是——”

    “出去!出去!这里不需要你,你什么都帮不上,你根本不觉得我在想办法!”

    “可是我......”

    “那些在家分娩的人都是这样的!你为什么在这里妨碍我——水都冷掉了,你到底关不关心我?”

    女人一直在嘶哑地尖叫怒骂,男人虚弱地试图解释什么,听得石让都心疼。但对于生孩子这种事,他还是别去掺和了。

    他从厨房拿了块抹布擦掉自己带来的水迹,悄然离开。

    刚才下车后,他和那两位联盟特工就体会到了南门镇的排外。

    这里的警署只有一个警长,那人承担了所有的治安工作,对三人的到来爱答不理,哪怕他们出示的是附近市里的警官身份也是如此。对于那些失踪的赏金猎人,那警长更是脑袋一仰就说不知道。他们翻阅卷宗后,又问起这几年来南门镇周边发生的很多起意外事故,也得不到详细的答复。也许是怕他们问责,那警长一直在说些车轱辘话。

    图书馆那边更是糟糕,失踪的两个女人之一就是图书的员工,而她的丈夫一听有人来查失踪案,一口咬死没有失踪案这回事,愣是把刚跨过门槛的三个人赶了出来——多半是为了面子,不想让调查员的到来再次引发关注。

    评估小组的任务还在调查阶段就受到了阻碍,在南门镇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算拿出联盟的威望也不见得能起到多少效果。

    至于石让本打算自己解决这项任务的想法,也渐渐被否定了。

    “真的不行吗?”

    石让问自己脑袋里来自阿飘的那部分思绪,试着从那些信息里找出一些能为自己站台的东西,但看到的都是反对。

    “不能用异常感应。”这是那细小思绪告诉他的。

    世界上或许只剩下他能使用精确的异常感应,但以阿飘为代表的许多现实扭曲者,还有很多异常,都能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观察”。对于在休谟指数变化后的,凭一己之力制造了这场磅礴大雨的现实扭曲者,那人的“感知”很可能扩散到了整个降雨区。

    现在石让已经走到了降雨区深处,一旦他的窥视举动被发现,可能会瞬间激化矛盾。

    南门镇已经大面积出现了电器设备出错——现实扭曲者活动的最好证据。

    这里有一千多人生活着,这意味着数百个家庭,在他旁边的楼里还有个孕妇。

    如果把这里变成战场,石让无法接受那个伤亡数字。

    既然那人目前为止只是在制造大雨,还是用联盟的办法,做休谟指数的三角定位,寻找波动源头吧。

    至少这东西不会被感应到。

    说起来......

    石让转向远处,望着花店紧挨的一片湖泊。由于雨势很大,湖水已经有上涨的趋势。再低头一看,整条街道都成了水洼地,不管往哪里走都是踩在没过鞋底的水里。石让的双脚早已经湿透了,袜子黏糊糊地缠在脚上。

    这湖不会淹出来吧?

    “罗比。”腰间的通讯装置传来呼叫,是司南,“总调度那边找到其中一个失踪者了,确实是和家里吵架之后出走的,人现在在娘家。”

    “该不会另一个也是吧?”石让略感汗颜。

    “有可能,听邻居说那人消失之前家里也成天吵架......小地方事情怎么这么多。”司南叹了口气,“你那里发现什么了吗?”

    “除了一家在生小孩,没什么特别的。”

    “赏金猎人还是一个都没找着,我怀疑那些家伙没发现线索不打招呼就走了。先回来警署这边吧,我们去做三角测定,尽快锁定这场雨的源头。”

    “马上就来。”

    石让转离那栋还不断传来争吵声的小楼,踏着积水进入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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