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下午2时许,第八区北部省份。
石让抵达会合地点后,才发现这里是处公路服务区,不远处还有家大型连锁超市,阴沉沉的天空下,每个顾客都显得行色匆匆。
停车场边缘有辆越野车,靠在车身上聊天的一男一女大老远就注意到了石让这个打车前来的人,隔着一段距离便盯着他瞧。
由于越野车车车身上没有联盟的标志,石让又核对了一下车牌和照片,才确认那两名年轻人就是此次他需要照看的评估小组成员。
他走近过去时,两位白皮肤的年轻人交换了一下“果然如此”的眼神,理顺身上的警用背心,向他点头致意。
“‘司南’和‘北极星’?”石让问。
“我是‘司南’,她是‘北极星’。”年轻男子向石让伸出手,“怎么称呼?”
“罗比。”
“既然碰头了,咱们就出发吧,任务情况我会在路上介绍的。”
司南向自己的搭档比划了一下自己靠着的驾驶座的车门,后者比了个“OK”的手势,拐到驾驶座去。
看起来这两人是轮流负责开车。
作为一个外人,石让顺理成章爬上越野车的后座,上车后扫了一眼后备箱里的枪械装备,把自己拿来放枪的吉他包推到车座那头。他虽然是联盟喊来帮忙的临时工,但和这两位特工平级。大家都是合作关系,没有谁指挥谁之分。
车辆发动,沿路驶向平原尽头的丘陵地带,一大片阴云在地平线上等待他们。
“你们新世界结社经常出外勤任务吗?”北极星问,“长官说你可以作为我们的武力支援。”
“我们算是多面手,总是单打独斗,什么都会一点——你们两个都是军人吗,任务的时候如何分工?”
“我在训练营额外修了一门战地医疗课程,司南修了侦查狙击课程,不过这是个人特长,我们都是合格的士兵,之前隶属真理至上教团的部队,现在是第一次作为物理部门评估小组出任务。”北极星说话时总带着笑意,透出几分自豪的劲头。
石让认真听着这些内容,从中拆出有关联盟内部架构的情报信息,“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也是你们第一次独立负责消灭威胁实体的任务?”
“可以这么说,但我们可不是新人。”
北极星体型偏瘦,司南身材匀称,他们不像石让印象里的“联盟特工”(他对此的印象完全来自斯嘉丽和约翰,那对搭档全都是大块头,光是往那儿一站就像两根柱子),倒是令石让想起那些拍特工电影的明星。
......这个说法或许有失偏颇,这对搭档与花瓶差距还是很大的,但他们确实看上去朴素许多。
“好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司南往左侧拖着安全带歪过身子,从正副驾驶座中间的空隙往后看,“你对第八区熟悉吗?”
石让早已为现在的身份做了一整套设定,对答如流,“不太熟,我也是来这儿出任务的。”
“那就有点难办了,听说这儿的人挺排外的。”
“如果你们不是这里人,为什么联盟把你们调过来了?”
“因为人不够用啊。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提交的小组创建申请都不一定会通过。”
司南用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口吻讲着:
“我先跟你讲讲任务吧——大概10小时前,我们要去的那座南门镇周边的站点检测到了轻微的休谟指数波动,气象卫星显示那里出现了一片不符合气象预测情况的积雨云,把南门镇完全笼罩了起来,但镇上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在挡风玻璃外,积雨云由远而近不断变色,直到地平线尽头陆天相交的地方,几乎成了黑色——要知道,现在可是午后啊。
“有的时候气象异常会导致休谟指数大范围波动,但联络南门镇的警署之后,我们发现了一些异样。
“最近这一周他们那儿有两个人失踪,都是年轻女人。因为失踪时间太短,而且镇上相对闭塞,她们的家属更倾向于人是离家出走或是在山里迷路了,还没跟市里的警署互通消息去发寻人启事。我调阅了他们那儿这几年的警务记录,发现那里居民失踪和意外死亡率是附近镇子的好几倍。”
北极星插话道:“要我说,心真够大的。”
“也不知道这之间是否有关联......我更希望我们是白跑一趟。开几个小时的车进入一个偏僻的小镇,去调查失踪案和奇怪的迹象,多标准的恐怖电影开局——我们甚至还用的是警方的假身份。”司南嘟囔完,将自己的通讯设备接上车辆的无线电。
调试一番后,一道陌生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占星师’小组,这里是调度员,我们刚刚联络了连接部门,已经确认有几个赏金猎人曾在过去数月间陆续进入了南门镇。到目前为止,这些人都没有进一步汇报。”
“明白。”
确认对面没有更多要说的,司南按断了通讯。
“赏金猎人?”石让在后座问。
“有些离开了物理部门的特工会组建自己的团队从联盟继续接受任务,也有民间的一些雇佣兵,他们更多时候单打独斗,这样能领更多钱。这些人靠猎杀成绩领赏金,专门寻找那些藏在社会各处的现实扭曲者。”司南很好地掩盖了语中的那一丝不屑,“他们的人数比评估小组更多,也更灵活,很多时候我们还没到场他们就先行一步。”
“但去南门镇的那些赏金猎人失联了。”
“他们本来就没有和联盟时时刻刻汇报的义务,一般是请求支援或者谈价的时候才联系。他们来得这么早,多半早就空手而归失望地离开了——至少我希望是这样。也不知道这次是异常,还是现实扭曲者干的好事。”
车内因这个话题彻底安静下去,唯有风在窗外嗡鸣。
石让凝视着天边的黑云,远远张开异常感应,只粗略一扫,就确定那雨云是异常所造。
然而那积雨云的覆盖范围太大,他也无法确定源头在哪,又是什么东西引发的。
随着车辆沿几乎无人问津的公路行进,周边的建筑彻底绝迹,他们正在深入群山,主动闯进那片阴霾下方。
似乎是觉得车里太过安静,北极星将手机连上音响,放起一首乡村音乐。
啪嗒。
一颗雨滴落到了挡风玻璃上,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水滴扑上玻璃。
北极星打开雨刷将它们清走,继续深入雨幕。
一曲终了,司南伸手到面板旁边开始切歌,换了一首摇滚风的公路音乐,试着用激昂的曲调来冲散阴霾。
车辆仪表盘上放着一个休谟指数检测器,随着雨点密集,仪器的指针开始向左轻微偏移。
再到了摇滚乐放完的时候,下一首正好是北极星喜欢的曲子,司南又想切歌,手刚伸出去就给北极星拍了一下。
这俩搭档打闹片刻,又恢复沉默,注视着外头单调的风景打发时间。
石让主动开口问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或许对联盟来讲有点大逆不道,但......如果现实扭曲者被发现的时候没有危害他人,也要杀吗?”
两名联盟特工各自从后视镜和余光中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
司南伸手调低音响音量,“怎么说呢......现实扭曲者的能力随年龄一定会增长,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抵达上限,大部分人停留在无意间增强第六感,或者让别人觉得自己更有魅力之类的层次。这些人我们一般是登记,然后要求他们定时回来报道,做检测。”他将手搭在车窗窗槛上,指头一下下敲打着,“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结社那边还不知道吗?休谟指数变化了。”
石让眨了眨眼,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就在五天前那轮红月亮出现之后,所有监视下的现实扭曲者的能力都开始逐渐提升。
“像是瓶颈被打开了一样,他们对现实的干涉能力都变强了。仪式部门说是......休谟指数变化了。
“其实绝大多数人都会略微干涉周边的休谟指数,假设原本现实的指数是90到110——没法量化到如此精确,但我们一般都拿这个做比方——那些能够将它降低到90以下,或拉高到110以上的人,就是现实扭曲者。但仅仅是超出这个范围一点,还影响不了太多的现实。
“可是现在,正常现实的范围差不多被压缩,变成了95到105,这样一来,就出现了5的差值。原本只是低等现实扭曲者的人,一下子掌握了更多的操作空间,也就变得更加......危险。”
司南讲到这里,手指敲打窗槛的频率明显加快,几乎能追上击中玻璃的雨点。他眉头微皱,极力想要给石让找个更具象的例子,但想不出来。
还好,北极星作为他的搭档,很快想到了他想说的话:
“昨天在第八区有栋公寓楼被黄金压垮——就是那个黄金,贵金属。今天早上调查结果出来了,是一个现实扭曲者发现自己能力提升,迫不及待想凭空制造金子,结果忽略了密度问题,也忽略了自己的能力上限,直接把整栋楼弄塌了。因为这个异想天开的蠢货,死了很多人。这些人对于这个世界,太过危险了。”
石让没去问那个弄塌大楼的现实扭曲者的下场,肇事被联盟抓到,后果不言而喻。
想到自己身上的那些异常能力,想到身上的这层异常皮肤,石让抱起双臂,核对了一下刚才在总站上查到的相关文档,接受了这个事实。
每次神降仪式都会给异常世界带来巨大的改变,这次,轮到现实扭曲者了吗?
他想到自己在那个中学里逮到的误入歧途的学生,不知道对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卷入这场波动,有没有被联盟的特工发现。
石让望出车窗,喃喃道:“希望这不是现实扭曲者导致的。”
在他的异常感应里,车辆正在驶入一片扭动的能量场——现实中的一片洼地,哪怕只是略微低于周遭,也是相当骇人的情景。
持续影响一片区域的气象,如果是阿飘的话,做得到吗?
“会有些难度哦,而且我为什么要集中精力做这种事?不过如果是现在,没准我动动念头就能做到了。”那细小的声音在他耳边叹息,“生不逢时啊,这下可要有大乱子了。”
石让无比赞同那声音的说法。
他不明白,如果那真是现实扭曲者引发的异象,对方为什么要制造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