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义何为‘信息’......”石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习惯性切到意识体，将这位书库管理员野心勃勃的姿态定格在凝固的时间当中。

    定义“信息”与这家探索者科技的头号产品之间的关联并不难理解，AI引擎可谓是相当方便的工具，现在几乎所有搜索引擎的头号搜索结果，都是AI整理的内容。这些生成内容又会被爬虫和各种网站相互转载，最终遍及互联网。

    随着这种技术的进步，许多时候，由它创造出来的假信息会在辟谣之前流传很久——除非有专业人士勘破，否则虚假言论会统治很长一段时间。而随着人们对它的依赖，直接把AI给出的结果奉为圭臬，称作更先进的事物去崇拜已成了当今社会的风尚。

    毕竟，谁不喜欢得到方便快捷的答案呢？

    作为AI模型的实际训练者和控制者，探索者科技恐怕已经在悄然修改那些数据库里的内容了。

    只要他们想让某些结果不出现在AI模型的回答里，从后台稍稍动手就可以完成，如此一来，一些知识将会被慢慢藏在难以发现的角落。如果他们真的占据了过高的市场份额，想必垄断知识，也只是时间问题。

    只待了解特定信息的人慢慢消失，对应的知识在大书库看来自然会增值。

    “我还以为大书库更在意的是异常层面的知识？”石让问。

    拐勾洞五会意点头，“您的思考速度真是惊人，其实我们也是偶然间发现这能帮我们收集更珍贵的知识的——平民的数量远多于那些机构的特工数量，当他们发现了某些异常的线索，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搜一下’，这就给了我们截断信息的机会。”

    他在身边略微比划，辅以手势解释道：

    “我们告诉他们这一切正常，无需报警或者上报给某些有关部门，也没有上传互联网分享的必要，然后我们再派人过去现场，便能第一时间取得这些信息，况且——”

    这位管理员脸上又浮现出野心，而且更甚此前。

    “大书库需要的可不只是异常知识，那些常识、高深莫测的知识甚至一些隐秘，一旦它们消失在世界上，不再被人所知，才是最为珍贵的藏书内容！我们可以选择灌输那些低劣的知识给外界，保留那些最为精妙的给大书库，而我司的大模型，将在未来定义何为正确，何为艺术，何为先进！

    “您不觉得，这是个非常有潜力的可能吗？”

    石让没有阻止自己表现出讶异。

    这确实是非常现代化而且歹毒的手段，令石让感到悲哀的是，这似乎无法阻止——因为人性如此，人们喜欢方便简易的东西，而且本质上抗拒耗时费力的思考。

    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取得成果，站到和专业人士同等的地位，何必再费心思钻研和取证？

    甚至于，管理局和联盟将根本找不到这大计划的把柄，人类的知识可能会被就此逐步“奴役”，最终遭到大书库的垄断。

    更悲哀的是，哪怕毁灭了一个探索者科技，也会有其他人主动去做这种事。

    垄断，本身就意味着利益。

    对于普通世界的人而言，这些被独占的信息，也就和“消失”无异了。

    “看来我对你们的理解没错，你们确实是一群知识的收集者。”

    “正是如此。”拐勾洞五对他的惊讶无比受用。

    “我会考虑一下的，但教派向来保守，或许有比较好的共同目标时，我们可以展开合作。”石让含糊地带过此事。

    管理员也看出他拿不定主意，没有再追问，“如果方便的话，我就不送您离开了，等下我还要去跟年轻的学徒们传授经验。”

    “那就在此别过。”

    目送这位管理员背着手离开后，石让也原路从这栋科技感十足的大楼离去。

    他从正门回到人流繁多的街上，便看到洞幺幺三在对面街角生闷气，用力踢着一块小石子，把它运球似的送过街道。

    “他们的手段确实有点太......标新立异了。”石让试着开导自家军医，“很难让人接受。”

    “简直是异端！现在的后辈，一个个都亵渎传统！”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洞幺幺三用力一踢，把小石块踢飞到了一条巷子里，双手插兜，在路上继续寻找下一块受害石头。

    “不用这么焦虑，他们早晚会碰上自己的麻烦的，哪有全程都一帆风顺的事情呢？”

    石让没告诉洞幺幺三和那位书库管理员的是，这项垄断知识的计划，其实正好撞在了管理局的枪口上。

    他好一阵子之前在总站上看到了一份有意思的文件，上面提及管理局正在组建一个新部门——

    【逆模因部】。

    所谓“模因”，就是一种会自我繁殖的信息。模因异常则会用尽一切手段扩散和繁殖自身，信息就是它们生效的本质，随之扩张异常效应的影响。

    而“逆模因”，则反其道而行。

    它指的是那些屏蔽自己存在痕迹，阻止或者防止他人传播自身信息的异常。

    根据那份部门组建申请书上举的例子，这种异常达成这种“隐藏”手段的途径就是吞噬信息——记忆、知识、线索痕迹，都在其列。

    如果大书库这群创新份子的计划继续下去，早晚会引起逆模因部的注意。

    能够隐藏自身的异常......真是可怕的存在。

    走了一阵，石让带着洞幺幺三换到了一条人流较少的路上，又拐进他来时的无人小径，开了道传送门离开繁华地带，抵达一处僻静的公园。

    停步在两棵大树之间，石让却没有继续打开传送门，而是与军医谈起一件事：

    “我其实的确有份工作需要你帮忙，你之前提过大书库可以用知识作为交换，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可以翻看别人的记忆？”

    “该怎么解释呢......”自己的过往经验能发挥作用，倒是给洞幺幺三找回了不少自信，“在得到大书库认可之前，我也不知道交易能否达成，更没法翻看记忆——这个过程挺复杂的，而且经常白忙一场。如果你想要整理自己的记忆，干嘛不去写日记？”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石让没再提这件事，而是专心把这位军医带回工作岗位。

    洞幺幺三披上他的白大褂坐镇医务室，还利用记忆清除剂给那两名代办临时医生做了善后处理，等将那两人送走之后，石让有了新的想法。

    让别人来替他查看记忆确实是个糟糕的选择，他有太多秘密不能跟任何人分享，但洞幺幺三说的法子给了他些许启发。

    既然取巧的办法不行，不如用笨方法。

    对于他出生之前的事情他无从查起，但可以从出生后一点点人生轨迹翻查，寻找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如果他真的是一颗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的“籽粒”，还是被某个根系创造出来的，他生命中的某个阶段一定留下了一些独特的痕迹。

    趁着管理局和联盟都在休养生息展开调查，也不怕引起过多的注意——之前“石让”作为新世界结社通讯员的身份很可能暴露了，想必引来了些许关注，不过现在两边阵营都忙得很，大概也没人有空来管他了。

    处理完世界存亡的危机，也该轮到他自己的事情了。

    也算是......重走一遍自己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