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神降仪式被阻止两天后),夜。
“不,我不需要再接更多出席活动了,晚会也尽量推掉。”
夏念己走进公寓大门,将外套和挎包挂上门边的架子,踢掉高跟鞋,戴着蓝牙耳机步入室内。
“我像是那种还需要打拼的初出茅庐的人吗,还是说你是觉得我很缺钱,犯得着和那些小年轻一起去争抢流量?偶尔作为一个老牌前辈露露脸,当个丰碑鼓鼓掌就够了。”
已经年逾五十的她保养得相当好,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塑造出一种独有的沉稳气质,好似对一切都怀着轻蔑——却并不狂傲。
“要折腾,就找那些年轻人折腾去吧——有一个大区级艺术家的认证难道还不够吗?现在的人一看到漂亮的展示图,都会觉得那是AI做的,艺术正在变成一种廉价的垃圾,势不可挡。”
这位大区级艺术家边安排工作事宜,边在吧台挑选一番,取出一个精致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摇晃着杯子推开前往个人工作室的门,在那繁复得宛若工程师作业台的绘画设备旁边,看到一个陌生人。
夏念己静静盯着对方手里指向自己的枪,还有那竖在嘴前示意她安静的手指,继续对电话那头讲道:
“你们只是我的经纪公司,别拿娱乐圈那套压我,就这样。”
她摁动耳机挂断电话,以一种难以理解的风轻云淡喝了口酒,朝那陌生人道:“你想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问问题的?”
石让见过很多人,但这还是头一回被人预判了来意——而且是被一个普通世界的人。
他很难把眼前这位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妇人同“母亲”这个词联系起来,如果把夏念己当做一个陌生人来对待,石让发现自己对对方十分好奇。即使冠上“母亲”这个词,也不过像是个头衔。
他对母亲实在是没什么概念,自打作为他恨意来源的石世鑫死了,石让发现自己也对她提不起恨意。
他巴不得与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彻底将这些过往埋葬。
“这栋公寓本就是为社会最顶层提供的,而你不是第一个绕过那些安保,不触发警报坐到我的画具旁边的人。我的日程一般很满,但前阵子,我发现我有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再联想到一些传闻,我判断有些‘那个世界’的人来过。
“既然我没死,财物也没丢失,证明我给了他们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我猜,是一些答案。所以——”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倚靠在门边的墙上,将杯子置于小桌。
“你想问什么?”
石让发现自己原本准备好的问题讲不出口了,不是出于对生母的复杂情感,而是他的好奇心推着另一个问题占了上风。
“你知道石世鑫死了吗?”
“我还被拉去拍了几张难过的遗孀照呢。慈善基金对死因解释得含含糊糊,我父亲也叫我不要多管——我也没打算管。”
“你不意外?我还以为你们好歹有点合作伙伴的情谊。”
“他既然爬到那种位置,死于非命是早晚的事,他不是个安分的家伙。况且,这场婚姻就是个样子货。假如你是个政界高官,上升渠道受阻,恰好注意到一个缺人当后台的年轻人,对方颇有潜力,但你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能把对方拉到自己麾下,却恰巧有一个年龄合适的女儿,你会怎么做?”
夏念己谈论这场婚事的口吻就像是讲述一个合同的签订过程,比起这件事,她似乎更在意自己现在该坐在哪里,途中还出去一趟,搬来一张外观独特的三脚凳(大概率是什么知名设计师的作品,造型奇奇怪怪的),作为自己的座位。
“但你......不是和他生了个孩子吗?”
“年轻不懂事,也不知道分量有多重,后悔也来不及了。但我的那份母性总是不合时宜地作祟,到处干扰我,还好后面我就不自己生了。又养了两个之后,我才彻底接受现实。我当不了母亲,更不可能通过迎合父亲,从他那里继承什么政界商界的路子,精英阶层是一群老男人在饭桌旁决定胜负的世界,没有女人的份——所以,我和石世鑫貌合神离的这场戏也就结束了。”
“......你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没错,我是个坏女人。时至今日,我依然认为我把小孩生下来,按时打点钱,我的义务就尽了,这就是我的看法。”
石让不知道自己是否动杀心才合理,或许他应该为自己的过去感到悲哀,或者难过,但这些情绪他早已经历过一遍,此刻心情平静到麻木。
这些东西已经伤害不到他了,他成了一个新的人,不再被这些东西牵绊。
“你怀那个孩子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这个问题终于让夏念己露出了一丝惊讶,她完全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比如呢?”
“有没有可能被动手脚、抱错了,亦或者是某些奇怪的疾病......”
这位上了年纪的女士抬着眼睛回忆一阵,“如果有这些,我肯定会记得的,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和石世鑫同床共枕的那几次都是例行公事,除了不适外毫无乐趣。”
“你是在哪家医院分娩的?”
夏念己干脆利落地报了一个医院名字出来,“我这辈子一直都在那儿体检和保养。”
石让点点头,本想说声谢谢配合,但还是没能讲出口。他从口袋里掏出A级记忆清除剂的喷罐,朝夏念己走去,直到他来到对方身前,看着这个略显老态的陌生女人,还是忍不住发问。
“你......就不好奇那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吗?”
夏念己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石让一次,但面对蔓生假面制造的假形象,她连一点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眼底的困惑更深了,“既然你这么问了——他现在如何?”
“他吃了很多苦,有一段时间甚至想过自杀,后来慢慢好起来了。”
“那就好。”
没能得到更多的回答,石让叹息着对她的脸摁下喷剂开关,带着话痨枪,离开了这座公寓。
那座医院距离不远,有穿梭和传送门径在身,进入医院的档案室轻而易举。大部分的档案都已经入库联网,但他出生那年的部分还留在档案库里。还好,夏念己是个大客户,有单独的档案柜。
没过多久,石让找到了。
【1636年4月20日产下一健康男婴,6斤】
后续的记录里记述了这个小婴儿的一些成长琐碎,详尽记录了那个还不知道将来会遭受多少苦难的孩子的日日夜夜——医务人员尽职尽责地记录下各种细节,或许对那个婴儿倾注了超过其父母的关注。
一直到出院为止,这个婴儿都没有出现什么异样。
“老大,如果那个老家伙说你几十年前就长那什么壳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话痨枪在石让腰侧的枪套里咔咔说着,“我感觉问过来都挺正常的。”
“我也不明白,但长者不像是在说谎,我的能力也的确到了极限。”石让合上档案,将它原样归位。
掠夺得来的能力可以整合,却无法移除,他的“技能栏”几乎被定死了。
如果不是剥夺还能提升,他确实要被困住了——这或许意味着剥夺确实不是黑月体系下的力量?
造访夏念己把他的心情弄得很糟,探寻过去给石让带来一种重蹈覆辙的挫败感,他更情愿着眼未来。
他人生的前二十七年都被困在过去,哪怕是如今,仍然感觉在被它撕扯。
站在档案室里,石让却没有离开,而是盯着那个档案柜上的铭牌,静静地问道:“127,你觉得我跟夏念己像吗?”
“唔......可能有一点?但我感觉只是因为你心情不好,老大,她死气沉沉的。”
石让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得到同伴的回答,他心中迟来的落寞被驱散了不少。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人相当意外——洞幺幺三。
“老板,我能提前回去上班吗?”
洞幺幺三听起来有点鼻塞,声音也略显沙哑。
......该不会是在哭吧。
“你这才用了五天假,剩下两天不回书库玩玩去?”石让有些好奇对方遇到什么了,说好回去参加什么图书管理员大会,开着会,世界末日大危机就结束了,可谓是坐享其成,怎么还哭鼻子了,“出什么事了?”
洞幺幺三在对面用力吸了下鼻子,“我,呃,我不想参加这个会了,你能不能过来把我带回去?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是我认输偷跑......”
“拍张照片,地址发给我,我过来看看情况。”
“好。”
挂了电话,石让立即把方才的徘徊伤感扔到了一边。
能亲自去到大书库的会议现场,可是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自家军医被人欺负了,他这个领导总得过去帮忙出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