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夺方尖碑究竟需要多久,石让毫无预期。
如果按照他此前实验时的进展,他可能需要二十秒,甚至更久。在他启用剥夺之后,除非那股无形的放逐之力彻底包裹住方尖碑,否则任何轻微的干扰都会让他前功尽弃。
若是方尖碑本身的力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也只能在抽干自己精力的那一刻知道此事,这几十秒可能就白白浪费。
没了白色套装的他,物理破坏手段就只有用话痨枪开火——但127本身就是异常,算不算生命体就不可知了。
因此,石让选择相信管理局的布置。
他让A10小队去处理方尖碑,而他,则擒贼先擒王,直接去处理这些眷属所联结的那个事物——尤恩。
尤恩如今的状态相当复杂,靠着实地探查情况,石让终于收集到足够的信息,完成了锁定。
【解析完成】
【项目是一个名为尤恩的人类,此人为前星之子教团成员,在脖颈处拥有眼状异常记号,现该人员已和CVA-A-044“神之眼”发生融合。项目呈现出超乎寻常的愈合水平,受到重大创伤甚至摧毁其本身,都无法阻止其通过再生修复躯体。】
【项目-“神之眼”-眷属实体之间存在层级递进式的心灵感应操纵能力。】
方尖碑的本体是CVA-A-001,那是难以计数的实体的聚合,大概率超出石让的剥夺能力上限。
但尤恩,本质上是个人类。
CVA-B-5031的斩首一击更令石让下定决心。
只要尤恩的意识只存在于头颅,他放逐对方的概率就更大了!
这本就是一场豪赌,而在力量几乎包裹尤恩头颅的那一刻,石让本以为能成功。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没了实体的神之眼,还能通过这种方式反击!
尤恩的断颈正在不断生长出新的血肉,躯体的形态随之改变,石让的剥夺之力更是受到了干扰。两股能量纠缠着争斗,可那些追击的眷属不会给石让专心对抗的机会。
不断有飞刀和跃起的眷属试图阻截他,短短几秒间,石让已经接连进行了超过十次穿梭,空间感都近乎错乱。他的身影在空中和地面上来回闪现,可眷属们永远能追到他——它们的头领毕竟就在他手上。
但凡他敢停止穿梭,就会立即丧命。
“放手吧,尤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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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脱离了躯体,尤恩发现精神本身的速度是很快的。
面对周遭的这些混乱,他本能地试图劝阻,但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该对谁说。
对那些敌人说?他们视他为死敌,而他也确实在毁灭世界......
对神之眼说?可是他害怕,他不想沦落到那种地步,他不想变成那些尖叫亡魂中的一个......
或许,他只是想要求这些人,求那道门扉给他一点时间,求这个世界让他能好好地想一想,理清脑内的一团乱麻。
但那怎么可能呢。
他渴望回到那片黑暗的地方去,去独自坐着,再得到一点延后这个可怕选择的机会——他做不出选择,他只是恐惧这一切,他只想从这莫大的痛苦中逃走。
可那片黑暗再也没对他敞开入口。
“放手吧,尤恩!”
奇怪,这喊声明明很陌生,可语气却让尤恩想起某个人。
是谁?是他认识的人吗?是他熟悉的人吗?是他已经牢牢刻印在脑中的某个亲朋之一吗?
尤恩知道自己可以挽救这一切,他虽然无力去控制那成千上万的眷属,却可以作为联结的最上游,扼住神之眼的咽喉,阻断一切控制。
可是......
“别做傻事。”
神之眼将那份怨毒也同等送给了他。
“你只听到了那些尖叫,你知道死后会发生什么吗?从你倒下的那一刻,你就会无比清醒地被困在自己的躯体里,像植物人,但植物人可不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被啃噬。虫卵孵化、幼虫乱爬,恶气在你的体内产生积聚,细胞开始解体,间液腐化发酸,你的大脑都已经液化,可你却越发清醒地感受到那份痛苦。你的精神会进入虫子的胃,分解进泥土,钻进植物,被碾压着扩散到大海和某人的餐桌,它只会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尖锐,永无止境,因为你再无可以休克的神经,因为你已经死过了!
“那种灼烧......你最后也会和他们一样尖叫着祈祷,祈祷祂放过你。这不是果报,更不是惩罚,仅仅是因为我们能给祂的便是痛苦!
“只要我们还在祂的收藏中一天,你所关心的那些人早晚也会落入其中,因为那就是神明,而恩赐到来的时候你别无选择!
“你又在指望些什么?指望这些连眷属都对付不了的凡人终结这一切?他们根本没有落入泥潭,也就根本不可能体会这种下场!”
面对这番言论,尤恩根本聚不起反驳的念头。
在那颗已经脱离身体的头颅上,他流下两行泪水。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这些事,他离这个结局是如此的近,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剩下了一个——毁灭一切。
可是,他的思维却在这最不该犹豫的时候,开始向他示警。
他记起升格会的人曾告诉过他,星之子教团的入教仪式是什么模样——让一群人自相残杀,留下那些最能取悦血红之神的,挣扎求生的灵魂。
那端坐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最大的施虐者,最喜欢看的就是挣扎,因为彻底的麻木就意味着再无可以榨取的痛苦,亦或是太过单调,缺乏趣味......
神之眼和其他神器的作为,又何尝不是在挣扎?
挣扎着求得一个安息......而手段,是通过血红之神的仪式。
裂隙对面的知识告诉了尤恩,神降仪式不可能成功,因为这个世界太过遥远,太过弱小,不可能存在“携者”。没有携者就无法成功地接引一个神降化身,只会带来毁灭。
可是......血红之神就是这场残酷游戏的制定者,祂给的规则又怎么能完全相信?
“你怎么确定这仪式不会把你送到更前列的收藏里去?”尤恩用精神问神之眼,“你们的知识如果都来自祂,你又如何确定这不是祂想让你知道的?”
神之眼没有回答。
但尤恩旋即明白了答案——因为这是它们唯一能做的了。
要么作为神器,沉默地在无人知晓之地永远惨叫,要么......轰轰烈烈地以整个世界为代价进行一次反抗。
至于那些不在局中的人,自然不会任由它们将所有人都拉下水......
这是......一场早已布置好的悲剧。
神之眼是对的——尤恩不该知道这一切,这样就可以避免这些......
痛苦。
真相呼之欲出。
在自己的精神深处,尤恩感到自己坠入黑暗,浓稠的阴影包裹住他,灌进他的口鼻,充斥内在。
而在他上空,有一只血红色的眼睛隐隐睁开。
“我已经......”他对着虚空喃喃道。
“什么?”神之眼问。
“我已经被祂选中了。”
他之所以会脱离狂热的信奉,他之所以会思考,会怀疑这一切......都是在重回世界之后。
有东西在那被剪切掉的时间里对他做了什么,夺走了那种坚定,那东西让他回归了那个敏感悲伤的自己,最终将他放在了这个抉择的位置上。
那个存在正在欣赏他的痛苦和挣扎,欣赏尤恩在这场被塑造,却又无法挣脱的悲剧中苦苦支撑。从他被升格会俘虏,被神之眼选中,被当做唯一一个能执行仪式的祭司,一切已经在那操弄命运的无形之手中注定。
现在,祂又让他预见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仪式成功,世界毁灭,以后再也不会有新的人落入这种境地,但尤恩会被提,会被祂带走。
仪式失败,世界存续,活下来的人可以继续挣扎,只要痛苦尚在,总会有人步入新的循环,新的神器将会诞生,在将来继续取悦祂。尤恩的结局依旧。
自暴自弃地拖全世界下水?
当一个不会被人知晓做出了牺牲的断绝一切悲剧的“英雄”?
将所有人推向生的彼岸,去期待未来存在某种变数?
行刑者将尤恩的双手置于砧板,举着刀,等待他选择左手或者右手。他现在会失去一只手,但可能接下来便是另一只,全都取决于行刑者的心情。这不是惩罚、这不是报应,这只是一场折磨的一部分。
他有选择权,可这权利除了增添痛苦外,别无作用。
自打出于好奇踏入星之子教团集会所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已结束。
结局已定。
不知为何,尤恩眼前浮现出重回世界后看到的那片海岸,那些在腐蚀中挣扎着倒下的椰子树,还有那靛蓝色的天空......
为什么是这一幕?
他说不清。
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几近被暂停的时间继续流逝。
“对不起。”
尤恩用那发不出声音的嘴说。
为什么是这句话?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不断重复着。
他扼住神之眼传达的那些命令,所有的眷属随之凝固,杀人的刀刃攥在它们手中,却无法再劈下哪怕一分。
“对不起。”
尤恩朝自己面前的陌生人说,他朝那正在挥下第三击的士兵和那方尖碑讲话,他透过眷属们的眼睛,朝那些死者和生者发出无声的言语。
“对不起。”
他面对着那些飘摇的被夺走了宁静的椰子树,和无人问津的海滩诉说。
第四次砸击落在方尖碑上。
然后是第五次。
伴随着碎裂声,无数尖叫从方尖碑内部爆发出来,苍穹中即将成型的红眼似是惊恐、似是欣喜的睁大。
然后,它们都消失了。
神之眼从尤恩的右眼眶中钻出,重新以宝石的形态飞离他。
尤恩的灵魂独自坠入深渊,坠向那只在等他的,属于神明的眼睛。
他会成为一个藏品,一个距离神明极近的,新的收藏......
突然,一道阴影揽住尤恩,截住了他的灵魂。
那是一双手。
石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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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让不知道尤恩和神之眼的交谈,更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和挣扎——他不过是自始至终都在等待机会,一个将尤恩放逐的机会。
尤恩的拦截为石让扫除了最后的障碍,神之眼的控制被阻断,放逐之力彻底包裹那颗头颅。
方尖碑,也在这电光火石间被摧毁,血月开始崩溃,门扉也颤动起来,逐渐崩塌。
下一刻,石让从未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尤恩的头颅没有消失,而是脱离了他的双手,坠向天空,直抵那道门扉。二者接触的瞬间,苍穹中正在碎裂的巨眼内部,转瞬填满了斑驳的色彩。
尤恩的断头浸入那斑驳色彩的瞬间,深渊收敛了它的侵略性,不再试图涌入世间,仿佛只是撕开了一道直通界外的窗......
又或者是,通向那放逐终点的传送门。
尤恩的尸骸穿过门,顷刻间消散在那些驳杂的色彩中,连同他的思想、本质和一切存在,全都消弭于那无所不包的繁杂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石让总觉得在尤恩消失之前,他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释然而感激的笑意。
他是不是还听到了一句“谢谢”?
可是,为什么?
疑问再也得不到解答,而异变也并未随着尤恩的消亡停止。
色彩斑斓的液滴涌出门扉,扑向世界的各个角落,顺着血红之神曾给予的恩赐,前去夺取与之相关的一切。
布满裂痕的方尖碑、已经剥离而出的神之眼、徘徊在这神降之地的无数眷属、这座岛屿本身乃至从遥远之地飞来的其他琐碎事物......一切归属血红之神的东西,都在被卷入这消化万物的深渊。
门扉确实起到了作用,但它通往的不再是血红之神的领域,它被剥夺引向了另一个地方。
宛若一个被转向,被改变了目的的程序,没了方尖碑作为引领,门扉不再将外物降临世间,而是跟随剥夺所携带的模式,将血红之神的力量全部从这个世界放逐了出去!
石让恍然注视着这场反向的“降临”,作为这新的仪式的“祭司”,他听到虚幻中响起的那些声音。
有个声音在嚷着“亵渎”,但更多则在表达感谢,它们在向石让致谢,也在向那片驳杂的虚空致谢——它们的意识将被研磨,被撕扯,最终消失在一片残破精神累积而成的汪洋中,失去那施虐者看来最大的价值,失去“独立的意识”。
石让望着这场逆向的坠落怔怔出神,直到听到附近传来尖叫声。
“来帮忙!”
瓦尔达正奋力抓住凯尔,佩德罗也扔下了已经不存在的方尖碑,冲来帮忙。
凯尔的右手眼纹发着光,正牵引着他整个人飞向天空,投向门扉。那也是血红之神力量的寄宿,由此,他也变成了这场放逐的目标。
放逐的牵引力如此可怖,哪怕瓦尔达已经将双腿变形,扎入地面,可伴随着大地裂解一同升起,她整个人也被凯尔拖着双脚离地。
凯尔举枪瞄准自己的右臂扣动扳机,大口径的子弹直接撕裂了骨骼和肌肉,他的断肢立即腾空消失在了门扉对面。
可是他的漂浮没有终止,那份力量早已将他捆缚其中,无从挣脱。
“放手!”
“我不放!”
佩德罗机器人疾奔而至,原地起跳,抬手抓住了瓦尔达脚部的根系,可饶是如此也阻止不了这场升天。遭受重创的苍鹰更是没能抓住佩德罗,它起跳失败,浑身闪着电火花跌倒在地。
三人就这么串连着升向门扉,哪怕凯尔都要举枪威胁,瓦尔达和佩德罗也都不肯松手。
一道门框忽然出现在半空,石让从中跃出,一把抓住凯尔的右臂。
石让揪住那在异常感应里浮现出来的红线,努力将它扯离凯尔的身体,发动剥夺。
难以形容的剧痛从凯尔体内传来,但他没有去阻止,而是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些东西被渐渐抽离自己的身躯。
对石让而言,这次的剥夺甚至比放逐尤恩更难,没有门扉和仪式引来的力量,随着能量包裹那些看似短促的红线,他体内的生机被急速抽干,但他也没有放弃。
是他写下了那个档案,是他把凯尔带进了这一切纷扰,他必须出手!
红线和剥夺的力量纠缠着、争斗着,凯尔和挂在他身上的一众人等也越飘越高,在周围无数漂浮之物的簇拥下,越发接近那道门扉。
终于,石让的力量完全包围住红线,将它彻底自凯尔身体里撕扯着扔了出去。
那纠缠一团的红线消失在门扉深处,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瞬息间,引力终止,众人坠向地面。
瓦尔达迅速铺开肢体制造出中空的结构,带着几人来了次硬着陆,一群人在地上摔得无比散乱,但他们都还活着。
石让坐在地上,看着门扉渐渐闭合,累得几乎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一块石头从他耳边飞过,向上坠入门扉,紧接着起飞的是一大块泥土。
大地还在崩解,海洋迫不及待地涌回,前来争夺本属于它的领地。
失去维护异常能力的精力,蔓生假面逐渐从石让体表裂解消失。他匆忙拉高脖子上准备好的面罩,遮住自己的真实长相,一抬眼,便看到佩德罗用枪口指着他。
在石让身上挂了一路的话痨枪用那些肉芽和触须爬出枪套,扒着石让的胳膊爬到他肩头,气势汹汹地将枪口指向佩德罗。
世界末日的威胁已随着方尖碑崩解消失,顷刻间,这脆弱的同盟也要崩溃了。
一机器人一活体枪沉默地对峙着,石让则望了一眼快要泡到海水里的凯尔——剥夺眼纹之后,凯尔昏了过去,脖子歪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不去照顾一下你们的队长吗?”
机器人纹丝不动,“你可以像瓦尔达一样参与局里的行动,成为我们这样的受限人员。”
“免了,我不想被收容。”
“既然你不接受......我也没办法。”佩德罗收起枪,“收容你不是我们小队的任务,作为临时队长,我认为这需要请示上级再做决定——可惜仪器在之前的战斗中坏掉了。”说着,它把无线电装置扯下来,往旁边涨起的海水坑里一扔。
仪器滋啦啦沉了下去。
“你要怎么回去?”瓦尔达在不远处扛起凯尔和苍鹰,喊着问道:“要不要我送你回村子?你是村里的人吗?”
“我有自己的办法——你们有救生衣吗?”
佩德罗找回瓦尔达掉在附近的装备包,从里面取出救生衣递给石让。
“再见。”
留下一句简单的道别,A10小队便带着自家的伤员们,往滩头方向撤离。
石让垂下头的时候,还听到另一道声音发出尖锐的鸣叫,他猜那是谢谢或者告别的意思,便向前挥挥手,“快去找你的队友吧。”
那无法被观测的生物便离开了。
方尖碑的残骸附近,就这样只留下了他一人。海水渐渐浸没A5成员们变形的残躯,还有白色套装自爆后留下的些许渣滓。
石让费力地套上救生衣,看着大块的泥土从身边飞向门扉,他向那巨大的奇迹扯了扯嘴角。
以这种方式解决世界末日,还真是出乎意料啊......
战场变得空前安静,好像一场散场的大戏,一次结束的宴席,可石让并不觉得落寞,他胸中......唯有安心。
确认周围确实安全了,话痨枪才收回触须,从石让肩上重新落到他膝头,“咱们赢了吗,老大?”
石让向这位伙伴低头一笑,与它分享这份喜悦。
“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