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学研究部1664.8.31报告】

    和CVA-A-2048-“神之躯”的谈判取得初步进展。

    它拒绝了“以D级人员作为替代”和“把几个特定的离教者排除出会面名单”的建议，但同意让会面者佩戴作为保险措施的爆炸项圈，同样同意将会面地点调整到安装了自动机枪和腐蚀毒气排放装置的特殊房间，并可以全程开启现实稳定锚。

    在会面一事上，它表现得过分诚挚了，甚至在今天的交谈中直言“这场会面会杀死所有离教者”。

    考虑到它所展现出的空间异常能力，此举仍然存在巨大风险——当前最怀疑的便是这些会面者的死亡会助推即将发生的神降仪式。

    望议会谨慎考虑。

    【S1-“天鹰”：暂不考虑与之达成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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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管理局确实是在通过各种渠道，以及和“神之躯”谈判来试着了解神降仪式可能发生的时间地点，在石让看来，联盟就更像是大难临头前展现出疯狂的一群人。

    当然，不是说他们的行为变得不理智。

    只是由于联盟的宗旨，他们并未收容过任何神性项目（摧毁和杀死的数量倒是不少），缴获的文献也没破解出什么有效内容。除了不断出击去摧毁所见的一切威胁实体之外，联盟也没什么可做的了——说实在的，管理局也差不多，只是他们还有另一条谈判的路数可以期盼。

    一想到半个月后，每隔20到25天就可能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开始一场毁灭世界的仪式，任何人都会寝食难安。

    稍有差错和松懈，甚至只是晚些到场，世界的命运就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判决......

    异常世界的组织们没有发疯，已经是信念坚定了。

    哪怕这场世界末日的消息仍然隐藏在异常世界，且只被少数人所知，但即便是在普通世界生活的人，也可以从新闻上嗅到一丝不安。

    联盟进行的大规模军事调动，大量工业原料的涨价，多起被掩盖为事故的异常相关事件......

    网络上流言横行，猜测着是否有一场世界大战即将爆发，亦或是某些大区准备展开各种制裁，只是不管如何搜索，都只能看到风暴在头顶弥漫聚集，却不见电光坠落。

    这样的状态是最折磨人的，不过对于石让而言，他能做的就是专注于于眼前的战斗。

    “后撤，它冲过来了！”石让一把将距离传送门最近的士兵推入其中，忙不迭指挥士兵们撤入传送门。

    大地在颤动，泥土变作黑色的洪流裹挟着树木一同冲下。

    其中一名士兵位于队伍末尾，扛着装备疾奔。他动作很快，可明明距离他还有半米多的泥土仿佛有生命似的飞溅起来，转瞬盖在了士兵的腿上，将他拽倒在地，吞入泥土下方。

    泥土深处传来可怕的响动，好像正有东西一口口将士兵的双腿咀嚼咬碎。

    那士兵立即掏出腰间的手雷打算与敌人同归于尽，石让在这时赶到了。

    “别放弃！”

    异乡人士兵的缺点就是还保留着自我毁灭的冲动，石让接连穿梭来到那士兵身边，双臂猛力一扯，硬生生将那士兵从泥潭中抢了出来。士兵残损的双腿自大腿中间断裂，仿佛被重物碾压过一般不成形态。

    石让大吼一声，转身将士兵扔进还开着的传送门，又顺势关掉门扇防止敌人跟进去。

    那洪水般的泥土则在他背后高高扬起，当头扑下。

    石让的身形消失，骤然向上穿梭至半空中。紧接着，一扇传送门凭空开在他脚下，门扇处光芒一闪，石让便落入其中，传送到附近的高地。

    大量的土石随即淹没了他方才身处的洼地。

    这场诡异的局部泥石流很快止息，然而那些沉积的土石却仍在不安分地翻涌。随着覆盖物被抖落，那血肉聚集之物终于显露出来，腐烂的肉块与破碎的骨头融合一团，其间点缀着各样的垃圾——服装的碎片、树木枝干、弯折的钢铁甚至还有几颗轮胎。

    它是一汪会活动的沼泽，一团掠食性的烂泥。

    这异常实体继续沿着坡底的干枯河床游走、蠕动，寻找猎物。

    轰一声巨响传来，斜对面的半山腰处，几枚高爆弹齐射而出，尾流震得树木狂颤不休。

    爆炸的火光旋即淹没了那巨怪，可当浮起的尘土渐渐回落，石让发现它还在顺着山坡往上爬，沿途将所有能够触及的事物全都吞入体内。就连其他几个射击点位朝它发射的子弹都照吃不误——对它而言这些东西不过是缺乏营养，它更喜欢的还是热腾腾的血肉。

    石让试着用话痨枪扫了一梭子，但效果甚微，“把它喂到这么大的那家伙真该死！”

    他传送到一组背负着燃料罐，手持喷枪的士兵附近，启用备用计划。

    “上喷火器！”

    【项目是一个不定型的聚合型实体，呈现出无限制吞噬事物并扩张自身体积的行为模式，对物理冲击有良好抵抗力（但相当易燃）】

    【保存】

    士兵们下压喷火器喷口，扣动扳机。

    液态的燃料喷射出十余米距离，顷刻化作数根细长的火箭射向那活泥沼，烈焰转眼涌遍它全身。

    这异常翻涌着，挣扎着滚下山坡，试图沿着干枯河床逃走，速度比起篡改发生前快了数倍不止，几乎成了一条会游动的火潭，转眼就想要消失在山间。

    但石让没给它机会。

    他连续开辟传送门，带着士兵不断堵在它的必经之路上，每当异常靠着高速运动和里外翻转自身把火堪堪熄灭，喷火器便会将它再度点燃。

    这仅靠着红外感知捕捉猎物的怪物根本无法理解那些烈焰为何会穷追不舍，终于混乱了方向，甚至开始折返，往沿途留下的火迹上扑。

    它的体积随着燃烧越来越小，终于在五架喷火器的咆哮中，化作飞灰消失殆尽。

    【掠夺成功】

    【新异常效应：吞噬同化】

    伴随冰冷的充实感一同上涌的，是令石让视野模糊的臌胀感，仿佛他的大脑和器官随着那些“异常要素”的涌入膨胀，急欲挣脱出人类的皮肤。

    他一时间行动困难，不得不尝试将它融合到其他能力里去，这能一定程度上降低它的占用度。

    经过反复组合，石让发现可用的合成配方只有一个：

    【已选择“吞噬同化”+“*-剥夺-”】

    【合成】

    【新异常效应：“*-剥夺-”】

    躯体的胀痛和精神上的压力随之减轻，基本回到了掠夺之前。

    难道“剥夺”不仅仅是能把事物送到不知名之地去，还能减少他身上的异常元素？

    亦或者是这个能力需要的“升级经验值”更多？

    石让直起身子，将手放在附近一棵树上，明显感觉到剥夺这棵树所需要的能量在他的承受极限内，这项能力确实提升了。

    他感受到腰间通讯装置的震动，抓起它扫了一眼，“全体撤退，替我们善后的人马上就到！”

    异乡人迅速撤离现场，而联盟的部队则根据内部的“可靠线报”，直接进入不远处因那泥沼巨怪暴走陷入混乱的城市，执行“维和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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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31日，消灭异常1个，受伤3人，其中1人失去双腿，转为文职。提升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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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意外，我们的情报并未显示那威胁实体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

    “你知道我有多少士兵被那东西吃掉了吗？你们应该看到那山坡被啃成什么样子了。”

    “对你手下的遭遇我深表遗憾。给你们运送下一批物资的时间提前到明天，如何？”

    “......不要再有下次。”

    挂断通讯后，石让望向放在桌边的127，嘟囔道：“卖惨还真有用。”

    “他们理亏的时候听起来大方多了，老大！”话痨枪回应道。

    “但我们的确有人残疾了，如果我能到的快一点就好了......”石让抓起对讲机，“镜子，明天要交接物资，你安排一下。”

    命令发出，石让下意识打开传送门，要去基地里慰问一下那位伤兵。

    即将踏入门扇的前一刻，他停了下来，长久凝视门框中如水波动的终点景象。

    有那么一瞬间，石让期盼能在里头看到一个充满希望和安宁的“终点”，可那里只有一名失去了下肢，躺在病床上的伤兵。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石让抛开这些琐碎思绪，唤起自己的同情心，跨入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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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楼左侧第三个房间，一楼楼梯下方三个——”

    话还没喊完，连长癸便飞扑过来将石让撞倒在地，用身体护住了他。

    方才他蹲伏的房间墙壁被打穿，几颗子弹命中那癸的后背，所幸有黑色套装保护没有打穿。确认石让安然无恙，癸立即带上警卫班的其他成员，端着枪来到窗口向下还击。

    对于这栋经过频繁改造，材料多为木质的建筑，很多墙壁和地板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但无奈，这是这处庄园里唯一一个能压制敌人的高地。

    窗外那杂草疯长的花园已经多处起火，烈焰勾勒出黑夜中围攻而来的教徒们鬼魅般的身影。

    枪声震得人方位错乱，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子弹飞来。

    这些血红之神的信徒虽是残余，但其生命力和战斗力都不容小视，一如既往直抵前线的石让因此也承受了莫大的风险。

    窗口斜下方的一名教徒在冲锋途中被子弹命中胸口，却仍是向上猛力投出手雷，随后脑袋又中了两枪，这才堪堪倒下。

    那枚手雷划过令人惊叹的近乎平直的抛物线，伴着破风声砸进石让所在房间的窗口。

    附近的士兵正准备扑上去以肉身压住这爆炸物，但石让更快一步将它抓到手中。

    剥夺发动，这爆炸物转眼从他掌心消失。不久前他带人传送袭击这些邪教徒仪式现场的时候，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处理了那个疑似神性项目的东西的。

    考虑到血红之神相关事物都带点信息污染，石让可不敢掠夺神性项目的异常效应，把它扔进剥夺对面那未知之地是个更好的选择。

    他抓起话痨枪，继续同士兵们一起投入战斗。

    “他们数量不多了，把这些疯子全部送进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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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3日，进攻血红之神信仰教派据点，歼敌五十余，摧毁异常实体多个，受伤49人（5人重伤），死亡8人。再次提升剥夺。】

    【9月5日，带队执行刺杀任务方便联盟介入，无人伤亡。】

    【9月6日，摧毁占据一片废弃果园的异常实体诸多，除了提升剥夺之外没有更好的选择。】

    ......

    【9月12日，行动中途遭遇管理局机动队，提前避开，任务终止。】

    【当前，异乡人部队可用战斗成员剩余——】

    石让在此停顿良久，才用几乎捏碎笔杆的力道，在纸面上刻下那个数字。

    【180。】

    再向下看，用红笔写着的【9月14日】近在眼前——这是管理局方面算出的CVA-A-001大概率会重新出现的日子，也是世界可能毁灭的时候。

    石让合上记事本，将它塞进上衣口袋。

    作为一个中途上任的门外汉，他带领异乡人部队取得的战绩已经能媲美许多优秀的机动队，联盟的联络人对他们取得的优秀战果赞不绝口。有几天，为了让联盟降低对他们的怀疑，他还刻意放缓了出击频率。

    可是石让愈发有种被拴住的感觉。

    消灭了这么多异常，处理了这么多目标，真的对抑制世界末日有用吗？

    他的确处理了两个血红之神信徒的残余聚落，但比起在为世界的存续做贡献，他更像是在单纯给联盟卖命。

    最令他过意不去的是手下人从未对他的指令提出任何质疑。他在用他们的生命和忠诚换取联盟的赏赐，开辟一条坚固的合作路线，可他当初答应这些士兵的复仇仍未有任何进展。

    棱镜就像是躲起来了一般，将许多安全屋直接废弃，藏进了阴影中。

    想必这个阴谋家也不打算在这种关头搅扰世界秩序，末日降临对棱镜也没好处。

    ......可这也意味着棱镜拥有了重新积蓄力量的机会。

    半个月过去，管理局仍然没能解明降临仪式的最后两个条件。

    如今距离CVA-A-001重新出现，极有可能继续它目的明确的活动，作为一个可怕的助力辅助神性实体降临仅剩一天。管理局议会已经基本准备好了答应“神之躯”的要求，只是还在做最后的内部讨论——但石让对此并不乐观，天知道那神器会不会把情况弄得更糟。

    他扪心自问：我还能为这场世界末日做什么？

    在仪式发生的时候旁观？带手下人去飞蛾扑火般尝试尽一点力？亦或者无能为力，仅仅坐视一切发生？

    石让不确定是曾经自己对篡改的过高期望给了自己无所不能，仅仅出于道德才约束自己的“高尚”错觉，还是他只是不甘心。

    随着死亡线步步逼近，他再也坐不住了。

    “黑月。”

    他在除了自己和话痨枪之外别无他人的指挥室里，朝着空处讲道：

    “如果真的是你这个‘神明’赐给了我这份能力，为什么血月的代表之神即将摧毁这一切，而你和你的人马却无动于衷？

    “你的势力在哪？

    “你的信徒将血月现世视为莫大的亵渎，难道你根本不在乎？亦或者......你根本不存在？”

    他的话音消散在空气里。

    石让轻笑一声，算是对自己的嘲讽。

    他真是急病乱投医了。

    我又在期待些什么？

    期待突然间来什么“神迹降临”，然后有个稀奇古怪的东西来指引他怎么去处理这场末日吗？

    他这段时间陆陆续续试过所有管理局记载过的黑月信徒的“仪式”，结果无一例外，毫无反应——剩下的东西除了给食堂加餐外，还得自己把地板擦干净。

    比起血红之神的信徒照本宣科，甚至念段词就能唤来力量，黑月实在是......沉默到了令人怀疑的程度。

    如果不是他还手握篡改，如果不是“方舟”导航仪里拆出的分化体明确和黑月有关联，以及有那么些信徒号称能力来自黑月，他早就彻底放弃了。

    咚咚！

    有人敲门，从那稍响的力度听来，是洞幺幺三。

    “进来。”石让在桌后坐正，面前是那张戳满钉子的军事地图。

    洞幺幺三推门进来，“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昨天跟你请过假的——我接下来几天要去大书库管理员那儿开个会，没准还要作为老前辈给他们传授点经验。”他神情甚至有些骄傲，“考虑到这场会可能很长，五天假不够用，我要一周。如果有人受伤或者需要护理，我建议你去骗个私人医生过来。”

    石让今天没有保持笑脸的心情，他很怀疑洞幺幺三到底知不知道世界快毁灭了。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家伙倒是每天准时上班，一到下班点立即闪人，偶尔还能跟着异乡人挣点业绩，自在得很。

    等会儿，难道大书库像“方舟”一样能逃离毁灭的世界？

    石让一瞬间对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产生了浓重的嫉妒，甚至到了有一丝憎恨的地步。

    “你知道世界快完蛋了吗？”石让问。

    “知道啊，不就是血红之神快降临了嘛。”洞幺幺三低头玩着他宽大的袖子，“别瞪我，万一世界毁灭了我也照样死，整个大书库也会毁灭。”

    “......你难道不在乎？”

    “这么说吧，我是为了收集知识而生的，书库也是这样的工具，而创造大书库和我的存在，对你们而言也是‘神’，我们所有收集到的知识都被送往了祂处。祂的名讳我无法得知，那是书库最具价值的秘密，只有最古老的那位管理员‘幺’才知道。”洞幺幺三双手往身后一背，自豪地宣告道，“哪怕世界毁灭了，有着庇佑的我一定也会以另一种形态在新的大书库再次诞生。”

    这话听起来倒是很狂信徒。

    “你们的这个神，和血红之神关系如何？”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你可以理解为......有那么一些交集的关系。但你就不要觉得能用什么秘密请动祂了，就算是‘幺’也做不到。我们只是工具，工具是不能对主人提要求的。”

    石让对这种神神叨叨的话题生出一种凡人特有的不屑，在针对神性实体的话题上，他更喜欢管理局那种科学化的解释角度。

    可他刚要开口，忽然心头一跳，眼神随着思考偏向一旁。

    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撞进他脑海。

    “也就是说如果关系不好，没准有戏？”

    洞幺幺三将手一摊，“那我就不知道了。”

    “不，这不是需要你解答的问题——假我准了，你开会吧，我要出去一趟。”石让起身来到墙边，摘下挂在墙上的外套，利落地将双手穿进袖子。

    “去哪？”

    “看看能不能请动我知道的那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