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8月20日天亮后，异乡人占领了山间设施。

    根据石让从控制室发现的数据和各类情报看来，那光茧的提前入住帮异乡人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铁心智能体的确提前把许多同升格会谈和用不上的产品和科技转移到了这里。

    在铁心智能体实验室遇袭后，这处秘密仓库因为控制者的全数失联，自发启动了紧急防御机制，随时准备同入侵者来一场不死不休的作战，势必要让敌人付出重大代价才能占据这些珍贵资产。

    那光茧则不知何时从通风管道入侵，顺着巨大的通风管一路钻进仓储区，在那里落根筑巢。

    光茧自然不知道机器人是什么东西，也无意摧毁它们，但织茧需要那些胶皮和里面的金属丝——它们喜好的筑巢材料就包括电线。

    机器人没有遇到过这种微小的敌人，在仓储区休眠的那些最先被拆散，然后轮到闻讯而来，在仓库里寻找不存在的敌人的其他机器人。连锁反应由此蔓延开来，最终，所有的机器人都被拆毁在了仓库附近。

    异乡人无意间避开了一场恶战。

    想要打下这座内部地形狭窄，且没有取巧进攻方式的堡垒，哪怕是联盟和管理局来了，都得付出重大伤亡——没准管理局会把这儿的出入口一封，就地收容，免去许多人员损失，联盟则大概会直接用钻地炸弹把这里轰了。

    当然，这种好运有其代价。

    光茧不止拆了机器人身上的电线，连墙里的也没放过。

    跟异常讲道理没用，它们就是喜欢那些延展性很好的塑料和切成细丝的金属线，刨开墙面、拆开塑料盖板也要把它们拆回来筑巢，以至于严重损坏了设施内的电力结构。

    最终结果就是，落到石让手上的这座山中设施有超过六成的区域通不上电。

    还好光茧只拆线不动那些金贵的部件，没有造成毁灭性影响，异乡人们可以花时间陆续补上那些缺失的线路。

    另一个麻烦是通风系统，洞幺幺三和其他大书库学徒是把光茧完美转移走了没错，但当石让再次来到仓库，仰望着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破洞时，不禁感到了头疼。

    光茧挑此处筑巢不是没有理由的，整个设施最主要的两个进风装置之一，被它当成了筑巢地。

    现在那里只剩一个大窟窿了。

    电力不足可以买发电机进来填补，重新拉线路，防御机制被毁也可以靠异乡人们补上......唯独这通风不畅，供氧不足，是可以悄无声息要人命的。

    安装这样设备的工程规模太大，石让可以骗个公司过来做工程，结束后再用记忆清除剂送客，但他对这种工程设计一窍不通。再加上通风设备不是拧几个螺丝上去装了就能用的，得需要人长期维护。

    面对种种麻烦，他只得先暂时放弃那容易缺氧的半区，重新调整了设施的作用分区。

    反正这地方看规模足以容纳两千多人，异乡人们用起来绰绰有余，他甚至可以给每两个人分配一个寝室，连贴图报错鸡都有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做鸡舍。

    从光茧侵袭中幸存下来的还有不少基础物资，大部分是医疗资源，以及一些半成品仿生人部件，后者暂时用不到，便继续堆放在原本的位置。

    大概处理完一连串的好坏消息，安排好各种琐事，已经来到了20号傍晚。

    时间总是不够用啊。

    石让正在走廊里熟悉一个应急出口的开启方式，无线电突然响了——设施里的内部通讯线路也被光茧拆坏，他们便返璞归真。

    “那几个倒霉蛋醒了。”洞幺幺三的声音伴着滋啦啦的杂音传出，“他们全都迷迷糊糊的，你要不派个脑子好点的人过来？”

    想到镜子现在多半忙得像个陀螺，石让伸手一指，打开传送门，“我来了。”

    传送门背后的医务室是最先恢复照明的房间之一，内部设备足以媲美最前列的医院（如果铁心智能体能老老实实做医疗设备，对所有人都好），另一侧的手术间还有几台洞幺幺三爱不释手的智能化手术台。

    在一行并列的医疗床上，几张面露菜色的脸庞正望着石让和他背后凭空出现的门扇。

    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坠，明亮的灯光和被褥令这些人看上去更加瘦弱，简直像是脱水的植物，等待重新被泡涨起来。

    洞幺幺三戴着口罩，还不知从哪搞来一副平光镜来彰显他的医生身份，只是这般打扮令他更像一个在玩医生游戏的小孩了，“他们营养不良很严重，得治疗一阵子才能缓过来。”

    “知道了。”

    石让拽过一张带转轮的椅子，坐在了旁边。

    “你们运气很好，医生说你们严重脱水，再晚点命可能都要丢了。还有人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几张嘴断断续续说起他们的幻觉。

    “精灵......我看到了精灵。”

    “我母亲，叫我跟她来......”

    “这儿是难民营吗？我当时看到军人......”

    听到彼此的发言，那几个人都尤为困惑。

    “没事，你们当时状态很差，出幻觉是正常的。”石让搪塞道。

    揭开那些层层叠叠的电线后，石让才发现被光茧吸引到仓库深处的流浪者共有九人。

    其中五个大概是更早之前结伴而行，结果被光点引入隧道。他们沉溺在幻觉中抵达光茧处，交出了身上的食水便一睡不醒，最后死于饥渴引发的器官衰竭。

    现在活下来的这四人都是年轻人，根据他们破破烂烂的衣着和特征，再结合这些幻觉的内容，石让很容易就能猜到他们大概的来历。

    这四个人，多半是从深林省北面的战区逃出来的。

    他们均为男性——这在整个第九区都不罕见，老弱妇孺很难在熬过漫长的行程，青壮年靠着自身优势，总能撑到最久。

    他们运气很好，大概是在三天前左右被卷入幻觉，要是石让来得再晚一点，他就会发现九具干尸了。

    “我没有钱可以给你......”其中一个年龄看起来稍大，但同样皮包骨的人说，“我们还得继续往南走。”

    “我可以干活还钱，管饭就成。”

    “我们那些行李——”

    其他两人刚陆续开口，最后那个一直低着头，摸索身上几乎是碎布的衣服的人望了望骨节分明的双手，掀开被子找了找什么，突然激动起来，嚷着要下床。

    洞幺幺三一个箭步上前把他压回床铺，把差点扯脱的输液针稳住，“你知道你们血管有多难找吗？别瞎动！”

    摁住这个饱受饥饿之苦的人不难，石让更在意对方为何如此激动，左手已经背在了身后，准备拔枪，“有话好好说，我像不讲理的人吗？”

    “我，我那包首饰，那都是......那都是我......”

    那人说到最后，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悲哀，多半是觉得石让这帮人既然给了救命之恩，就不打算再还那些贵重品了——即使那些东西是硬通货，不管在哪都能换到许多东西，价值更是远超这几袋葡萄糖和一点住院费。

    “别说了，人家救了我们的命。”

    “是啊，救命之恩......”

    其他三人接连发言，努力想要传达某些暗示，但他们太过虚弱，缺乏掩盖的心力。连洞幺幺三把病人摁回去后都摸摸下巴，察觉到了异样。

    “原来那包东西是你们的。”石让环顾过这几个人，“你们都进了深林省，路上不可能没经过城镇，怎么不用这些东西去换点吃的，还靠拐杖徒步走？北面那个省也打得厉害？”

    “不是打仗，是......是......”那情绪激动的人本想争辩，但三名同行者齐刷刷转过头来，最后他还是闭了嘴。

    石让终于来了兴趣。

    他在第九区不是没见过逃荒和逃避战乱的，但身上带着贵金属硬通货还混的这么惨的，他是头一回见。现在看来，那些贵重珠宝似乎也不是这些人的东西。

    抢来的？不像，毕竟沿途那些琐碎行李里没发现枪和刀，这些人如果是劫掠为生不该混的这么惨。

    偷来的？战乱地带的有钱人基本是军阀和相关人士，惹上大势力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或许他们之前是士兵？但现在也很难判断。人瘦脱了相之后留不住肌肉，而且会显老。

    思来想去，石让选择了最简单的办法。

    他朝对讲机喊了一声，一名异乡人士兵很快从新的仓库间取来那个包裹。石让将那脏兮兮还带着一股臭味的皮革放在医务室的小推车上，那四道目光立即都集中在了包裹上。

    随着外层的皮革被揭开，内中的东西在灯光下爆发出勾人的璀璨，将四名流浪汉的眼睛一齐点亮。

    里头竟是一大堆黄金珠宝，项链、戒指、各样的耳环......如此多的首饰居然就藏在这样一个形似垃圾的包裹里，实在叫人惊奇。

    洞幺幺三拾起一枚金戒指，拿指甲掐了掐，对着光看看成色，又将它扔了回去。沿途，那几道目光都紧追着那枚戒指，随它移动，“纯度挺高，没看出来你们还挺有钱啊。”

    一旁的石让嘴角微勾，但眼睛没笑。

    他倾身向前，开口道：

    “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也对让你们还债没兴趣——如果谁能告诉我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我就把它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