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现在被称为CVA-A-2051的这个孩子都漂浮在一片朦胧里。
管理局的人对这段时期的形容概括为“被黑集会的成员塑造成仪式祭品”。
从平渊市地下据点事后救出并收容了不少有同样经历的人,但那些人身上有尚未愈合的伤痕,数算骨头上破碎又生长的点位,也能大概推断出经历。
但对于A-2051,只能靠她的口述来还原这一切。
这份工作进展并不顺利。
那是一段理智破碎,对自己的存在也不明确的时间,甚至于她无法形容那时的自己,只能称之为“成为2051”之前。那段时间给她留下的并不是记忆,而是许多被肢解的“要素”——
看不清笑声来源的冷笑、门打开又关上、食物送来又拿走......一切都被幻觉和昏迷时的黑暗剪切成无法描述,更无法回忆的零碎片段。当有序播放这些琐碎,所能忆起的就是那些高频出现的尖叫、大笑、晦涩难懂的单词,至于到底那些东西各自属于谁,2051也弄不清。
理智在这种境遇下被压得粉碎是好事,因为无法思考,那时的她也就无法感受自己的处境。
有研究员给过2051一个球,让她试着把球当成主体来形容那种状态,她所学到的词汇不多,但她感觉自己就是那个球。有人把她扔到地上,她就会落在那里。遭到殴打,就会蜷缩和哭。但具体到某一次“事件”,她又无法连贯描述。
【仅剩生物本能的时期】是研究员最后在纸上写下的内容,又写下【物化】,最后在上面打了两个圈。
她维持着这样仅能称之为“活着”的状态,直到那道让她成为A-2051的分水岭到来为止。
2051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只是如往常一样被疼痛的洪流卷进黑暗。
门扉、现实的局部崩溃和世界毁灭超出她的理解范围,更不是她有能力关心的事。
然而在那时,有个“声音”找到了她。
那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存在,一个直接对她“讲话”的存在。当时的她是破碎的,这一部分的她感觉手被悬吊,那一部分的她感觉到火沿着身体爬过去,再那一部分,则是空荡荡的......每一个部分都无法联系彼此,更无一个清晰的意识可言。
但那个存在把散落在各处的她重新拼起来,对一整个她讲话。
【醒来,去掌控那股力量】
......这应该是它想传达的意思?
2051错过了能够体悟的瞬间,因此现在也描述不清了。
那不是个问句,也不是命令,更不是教导,仅仅是告诉她这件事发生了。
一瞬间,她的意识被点燃,在那具被烧得碳化的身躯里复苏——世界上最糟糕的焕发新生。
大部分的神经都早在仪式里被烧坏了,但当躯体恢复的时候它们最先长好。她能察觉到坏死的皮肤如虫蜕剥落,黏连在一起的肌肉和骨头的残余被挤出去。而新生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时,又冷又疼。
她害怕清醒,害怕重新去面对无尽的囚禁和折磨,但2051一如以往,没有任何拒绝的机会。
那个声音已经走了,它将她死而复生,又留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深处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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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依然这么感觉吗?”石让问。
女孩轻轻点了点头,抱紧了手里的玩具,好像落水的人抓紧救生圈。
“那你......不怕我吗?”
“害怕。”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你之前都没见过我——而那时的我也不是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很像,也许是你,也许不是。”她说完,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他,呼吸了几次,终于鼓起勇气,“为什么,要叫醒我?”
“为了救人。同样也是救你。”
站着讲话令石让不自在,仿佛他是个临近城堡,前来摧毁这里的巨人。
他听到半途就选择在她面前席地而坐。
收容间的地板铺满儿童地垫,那些毛绒玩具也多半来自研究员的馈赠,可以看出负责2051工作的研究员倾注了许多心血。哪怕不能直接面对面展现善意,他们也尽可能给予了人道关怀。
那个小帐篷是很好的避风港,2051和许多毛绒玩具一起挤在里面,外面“放哨”的这些玩具则是挤不下才落在外面。
但凡有些共情能力的人,在这般温馨场景听完这残酷的故事都会动容,再加上异常效应的影响,石让不得不频繁切到意识体去,不断复述收容须知,来平复自己的心境。
“至少现在,你应该能感觉变好了吧?或许就像那位老太太说的那样,你可以尝试一下......其实管理局的人反倒怕你才是。”
女孩陷入沉默,把脸埋进玩具的绒毛间。
很反直觉的是,被救出黑集会的魔爪对2051并不是好事。
她不认为这是好事。
凯尔和Alpha-10的其他成员将她抱出地下据点后,都在那小小的博物馆里保持沉默,生怕吵醒她。但她当时其实根本没睡着,她只是不敢动弹,一如既往等待着安排。
之后发生的事情不符合她的过往认知,很多面孔、灯光和询问晃过眼前又消失......一切都陷入了令她极度焦虑的“未知”。
有人问她问题的时候她没能发出声,却没有迎来惩罚和殴打。
有人对她的方向皱眉,却没有迎来新的“调整”和“仪式”。
一切都混乱了。
她虽然失去了许多思考能力,但她懂得那些“作为祭品必须记住的规则”,此刻这些规则不再作数,连带着为此付出的血腥的“学费”也好似白费了。
面对这种未知,她所能想到的就是会有更可怕的事情等在后面——祭司的某种创举,某些对圣典解读的新想法......宁静的时间越长,她的恐惧就越猛烈,用力攥住她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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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带来纯净’,你认真的?非要这个不行?.....是,我们手头是没有别的小孩了......算了,试试也没差。”某天,伴随一阵嘈杂的纷争,牢房门被打开,有两个黑集会的教徒进来,朝她挤出笑容。
“惊喜吗,你自由了,不再是祭品了。”
那时还不是2051的那个囚徒不敢信。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她记不清上次,但本能会警告她这种反常背后跟着什么。
他们给她洗澡,换上柔软的衣服,给她东西吃。哪怕因为恐惧,喉咙哽住难以下咽,胃绞紧成一团,她也努力去迎合那些笑脸想要的,任人摆弄。她得到在床上睡了几个晚上的机会,之后再醒来的时候,那些笑颜像老化的油漆一样崩裂剥落,掺着再也演不下去的狰狞的不耐烦,带她前往祭坛。
那次创举自然也是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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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击盒子,装在里面的跳蚤就会不断蹦跳,然后一次次撞上盒盖。次数多了之后,它们都不再动弹。当人打开盖子,无论怎么再敲击,它们都不会再跳了。
2051就是其中一只跳蚤。
她希望回到漆黑逼仄的牢房,回到地下的那个据点。
她希望一切回归正轨。
......然后它实现了。
那个把她抱出地下据点的人再来看她的时候,一改原本温和的姿态和神情,扯住她的头发,举起拳头的时候,与恐惧和痛苦这两位“好友”一同袭来的竟是安心。
一切回归了她熟悉的模式。安全了。不会再有某些“惊喜”来袭。
这很好。
这样就够了。
“不是这样的。”
石让打断了女孩断断续续的讲述。他抬手撑着额头,脑子里有些混乱。
2051的确自己支配了篡改回报的馈赠——以一个无法理解,纯粹出于本能的形式,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新的异常效应。
管理局真的猜对了。
出现在A-2051身上的异常效应,类似一种特定的现实扭曲,这是被她认知所塑造出来的“安全模式”,并且被套用到了所见的一切人物身上,确保他们的行为回到她的认知范围内。
她离开了一个牢笼,又靠着篡改的馈赠造出了一个新的牢笼,主动钻了进去。
可这股力量究竟是从哪来的?
而且,这不像是“主动迎合”他提出的篡改要求完成“订单”,更像是他下达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后的报酬不过是补偿。
那引来新的异常“代为完成”的情况又是怎么发生的?那些横插一脚入局的异常,是支配了被篡改的异常,还支配了对方应得的报酬?
石让不禁打开自己的个人面板。
他可以对自己进行篡改,他每次进行合成都是在做微小幅度的篡改。
这是在对自己下达命令,然后自己完成?
但是......
他翻出一份已经在个人空间停留很久的文档,再次打开,填上精确的地理位置。
【项目是名为石让的人类,当前位于第九区设施011地下5层收容区的C102号标准收容间。
【项目立刻获得全知与全能,扬升到并成为神。他将超越时间,对这宇宙和现实具有完全的统治权。一切事物,一切事物之下的事物以及一切事物之上的事物,都将服从于他的命令。他将得到对在保持和利用这些能力的同时能维持自身意识清醒持续的一切必要心灵性质。】
石让将意识光标悬停在【保存】上。
没有任何回馈,没有篡改幅度的波动。
什么都没有。
他凝视了这个文档很久,能感觉到它成功锁定自己,但是面对这个按钮背后的未知,他又一次移开了意识光标。
他曾经把这个文档作为自己的救命稻草和最后的手段,可当他某日检查自己的文件时,发现这个档案根本没有篡改波动。
一个根本不知道能否引爆的最终炸弹。
如果他【保存】会发生什么?
界定这种“虚无”的标准是什么?
他再一次关掉这个文档。
从获得篡改至今,他心中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对这份力量的恐惧。
如果这份力量本就属于他,为何他无法自如运用?
就好像小卖部的老板可以选择记账,也可以直接拿走商品,但如果此人必须记账才能拿走商品,对方真的拥有这间商店吗?
是什么东西在限制这份能力?
因为他和总站是产生连携效应的两个异常,必须要按规则来?
还是说......他在被什么东西支配?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黑月”?
石让感觉自己撞在了一个阻碍上,却看不到突破它的希望,就好像抵达了绝境,面对世界边缘那无穷的海洋不得不止步。
又或许......他得继续沿着“黑月”查下去......?
之后再说吧。
石让将意识体收回身躯,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很复杂,但他明白得先把这件事做完。
“你现在还能控制那份能力吗?”他问A-2051。
女孩把脸从玩具上抬了起来,“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现在的日子怎么样,还想回到最初吗?”
“不。”
这次她终于有了明确的表达,畏缩着摇了摇头。
回归清醒的头脑让她观察到了一些变化,最近,那些自称为“管理局”的“新的黑集会”(在她理解而来就是如此,黑集会是狱卒的同义词)放弃了,也变化了。
管理局的人不再试图传达有毒的善意,而是朝她发出命令,大吼大叫。偶尔有穿亮橙色衣服进来的人会对她动粗,但基本会被人阻止拖走。2051仿佛回到了她已经记不清楚的很短暂的童年,在那群教徒中间来来去去,还算自由的时候。
——如果她能理解那段有关“纯净灵魂”的经文,或许就能明白他们的仪式最后为何失败,那根本不是什么“纯洁快乐的童年”。
2051不知道管理局何时会向她彻底翻脸,但她很珍惜现在的时光。
“既然你不想回去,那就从改变你自己的想法开始,去感受一下周围发生了什么变化。”
意识到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像对牛弹琴,看着2051呆滞的神情,石让有些不自在地扭了下嘴唇,板起脸,换成更容易被对方理解的内容。
“配合测试,主动沟通,适应新的规则,能懂吗?我让你醒来就是为了这个。这是我对你的命令,如果你不执行,我会收回这份力量。”
“不要......”女孩浑身僵住了,眼里泛起泪光,“求求你——”
石让却抢先一步起身,吓得她躲进了帐篷里,身影缩在帐篷角落,不敢再出来。
他把视线撇向一边,又抛下一句话。
“不管其他人问什么,都不准提起我们的这次对话,还有你醒来之后感受到的力量。如果有人问起我们见面的事情,你就说你保持沉默,然后我就走了。”
说完,他带上那个装饰作用的公文包,走到收容间那头,按下隔离门旁边的按钮。
石让回头再看的时候,那孩子仍蜷缩在帐篷最深处,缩成一团小小的阴影。她或许在哭,或许陷入恐慌,但他知道她会听话的,会听“把她叫醒的那个声音”的话。
她肯定会保守秘密,毕竟她讲述的内容在任何实验记录上都没有提及,只对他讲了——天知道她是怎么认出他的。
他最后这番表现真像个混蛋,但没办法,想要把她拽出这个自我囚困的死局,必须有人做那个打破笼子的人。
总得有人来当个好心的混蛋。
管理局的人或许忌惮于她干涉现实的能力不敢妄动,让异常保持现状是最好的办法,也是他们的宗旨,但石让不愿意接受自己的篡改最终造就这样的结果。
特尔逊给他开了门,当石让回到观察室的时候,这名值班员工正在盯着屏幕上的现实稳定锚运行指数。
“呃,稳定锚能源正在被快速消耗,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的话——哦,减轻了,那就没事了。”特尔逊松了口气,“任务已经完成了吗?”
石让向他点头致意,“完美收工,谢谢你的帮忙。看起来咱们用不着A级记忆清除了,是吧?”
“用不上,我会守口如瓶的。”
“我也会向泥头车提及你的贡献的,再见,特尔逊。”
石让带着他的公文包走向来时的那扇入口大门。
当他抵达那棵行道树的时候,监控已经被他处理完毕,而他也在数据中心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自第三区园区被清查的事件后,铁心智能体的第三区总公司因股价暴跌和股东抗议申请破产拍卖,第九区分公司内暂未发现异常痕迹,但无法排除公司资产内存在异常项目的可能,建议对其高层进行长期监视。】
看来有必要到铁心智能体的分公司走一趟了。
石让在树后通过传送门消失,走得悄无声息。
数分钟后,一份伦理检察官的对A-2051的报告上传,其中提及项目对询问表现出抗拒,可能因为近期的工作呈现出了个性变化,建议派儿童心理学家进一步进行工作。
C级伦理检察官陆甲,则随之躺进了数据库角落,进入休眠。
如果某天石让需要用到,他就会再次现身。
至于石让本人,他则是一刻都闲不下来,确立据点的事情可谓是十万火急,他立即去收集情报,组织人手,准备找铁心智能体的第九区高层好好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