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里的紧张气氛并未蔓延到右侧监控画面的实验间里,那位目盲的老太太对灯光的频闪和周围的异样毫不知晓,但那只无数手掌组成的怪异活物显然察觉到了。
它张开几只手掌抓住老太太的脚踝,表现出急切和焦躁不安的样子,试图让她随自己离开。
老人低下头,却是伸手将它揽向怀中,“没事的,我们在这儿很安全,没事的......”
在她沙哑的自言自语时,那来自屏幕对面,源自另一个实验间的啜泣声进入耳中,引得老太太抬起头,那团手状聚合物也停止了躁动。
“有谁在那儿吗?是不是卢安娜吓到你了?没事的,她是我的姐妹,她不会伤害任何人。”
过了几秒,蜷缩在另一个实验间里的“纯净之子”,才在闪烁的灯光中抬起头,将自己的一只眼睛露在臂弯掩护外。她透过发丝间的缝隙盯着老太太和那怪异的活物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她们确实没有接近过来,似乎才放松些许。
“他们告诉我今天有个实验,有个项目会跟我见面,就是你吗?”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意,“他们叫我D-1884-A,卢安娜是1884-B,我们是连在一起的。”当她微微张开手臂示意趴在她腿边,从桌板后面露出许多手指的“卢安娜”时,才能发现她的袖口处空荡荡的,小臂光秃秃露在外面,没有属于自己的手掌。
【CVA-D-1884“蕾拉塔女士和她的奇妙手掌阅读器”】
身处观察室的石让渐渐放松紧绷的身体。
他能感应到那道门扉的雏形正随着“纯净之子”的压力水平降低散去。
那两个共属CVA-D-1884编号下的异常个体性情温和,她们彼此之间拥有心灵感应能力。那团手状生物是老太太感受世界的“窗口”,而后者是代替前者向世界表达的口舌,除此之外,她们很普通——至少那位蕾拉塔女士在性情方面和普通人类无异。
对于这项测试的目的,他大概也有了猜测。
“纯净之子”的异常效应,是在某个人对她产生“同情”等相关情绪后,施加的“会对她产生暴力和伤害念头”的认知危害。这一效应和她以前的处境有强关联性——作为黑集会的前祭品,她的生长环境同样是从“好”骤然转到“坏”,之后则是永远处在高压状态下。
两个实验间相隔甚远,足以规避“纯净之子”异常效应的影响范围,台风这是打算利用较为友善的蕾拉塔来逆转这个逻辑过程?
这是为什么,管理局难道猜测她的异常效应和主观认识有关?
有很大一部分的异常效应都是和认知有明确关联,但“纯净之子”所拥有的这个效应,不是篡改造成的“副作用”吗......?
石让忽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陷入的一个误区。
他对被修改的异常“下订单”,那些“代工的强大异常”完成要求后取走报酬,根据自己的意愿,对那个承受变化的异常进行修改——“神之躯”就是这样修改了“午夜访客”的。
如果这一过程中并未发生“代工”这件事,没有引入第三方异常,这份报酬究竟是怎么被运用的?
随机增长?主观运用?
迷你人们被篡改后拥有了可控的更强大的体能和感官,却丧失了许多知觉,又像微生物一样可以迅速愈合自身,但这种变化来源不明。造就迷你人们的那个异常,可能根本就没有主观意识......
谜团在石让眼前展开,他冒出一个接一个问题,又给篡改的发生过程列了一个树状图,以区别它的发生类型,却只是把问题越弄越复杂。
最终,没什么眉目的他又一次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交互实验上。
虽然被台风拉来旁观是个意外,但石让现在却觉得这个实验颇有创举。
让两个异常交互的风险很高,也只有台风这种本就不在意规则的人能做得出来了。
实验间里由于“纯净之子”陷入沉默,进入了短暂的寂静,研究主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主动介入推进实验。
“CVA-D-1884,CVA-A-2051在被收容之前和你有类似的处境,但它的遭遇更加恶劣。考虑到你们有相似的创伤经历,你应该能理解它戒备的根源——我不会指示你怎么说,你可以畅所欲言。”
蕾拉塔和那手掌生物一齐向着广播的方向看了看(动了动),她们之间似乎进行了某种无声的交流。
随后,前者发出一声叹息,后者的许多指头都蜷缩了起来。
“孩子,我看不到你,卢安娜也不敢去触摸你,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
“我知道你对这里的看法,坚固的墙壁,没什么窗户,到处都是人走来走去,盯着你看,用‘它’和编号称呼你......其实,我觉得这样还不错。
“我和卢安娜以前待在一个叫做马戏团的地方,那里的人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恐怖混乱,待在马戏团才是最好的。可整整几十年啊,我们从来没吃饱过饭,永远睡在一张盖不住你全身的毯子上。他们强迫我们表演盲文和心灵感应的把戏,稍有差错就是鞭打,没收食物......
“后来是卢安娜拉着我逃出来,她背着我走了很远,很远。
“那时候,我觉得马戏团的人说的是对的,外面太可怕了,每个人都远离我们,害怕我们。我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卢安娜吓到某个人,然后被杀死——直到管理局的人找到我们,带我们来到这个地方。
“这儿......很单调,还有些乏味,但能有吃饱穿暖的地方,我已经满足了——虽然我前大半辈子都过得糟糕透顶,但好歹能安度晚年。”
手掌生物的指头抽动几下,朝上的那些手指像水草一样摆动起来,又集体伸直,蕾拉塔轻轻地惊叹一声,连连点点头。
“哦,对,对......还有他们给的那些书,盲文的,我们都很喜欢看。我从没想过还能得到书。
“或许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我觉得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其实是在【保护】我们。
“毕竟,我想不到这世界上有比这儿更安全的,不会让我们再被马戏团抓回去的地方了。
“我知道这会很难,但你还年轻,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接受这一切,试一试吧?”
隔着屏幕,另一个实验间里的“纯净之子”静静地听完这番撕开伤口进行的陈述,仍然蜷缩在墙角处。
在观察间里,研究主管看了一眼台风,得到后者的同意后,指挥设施安保和研究员将CVA-D-1884带回收容单元。
哪怕自始至终都没能看见或者触碰到那位陌生的女孩,老太太蕾拉塔仍是在离开时偶尔向着那个方向回头,朝那面大屏幕露出鼓励的微笑。那团手状生物也是如此,表现出明显的犹豫和留恋——她们看上去确实心意相通。
一直到对面实验间的门关上,那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才发出一个难以听到的音节,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嗯”了一下。
这是个值得振奋的信号,不论如何,这场实验起了一定的作用。
台风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有些得意——石让猜测对方怕不是准备好该怎么向其他议员炫耀自己的“出格举动”得到了怎样的成果。
只不过几分钟后,研究主管听了听另一个实验间发来的报告,这才道出一个坏消息。
“单向观察室的D级仍然受到了认知危害,异常效应没有变化。”
“急什么,我也没指望一下子能成功啊。”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台风的嘴唇还是微微一抖,准备掏通讯器发语音的手也重新塞回了口袋里,“行了,实验结束,正常把收容物送回去吧......我也不跟你抢了,专心做你的收容物访谈吧。”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石让说的。
石让忙不迭点头,衷心希望这尊大佛赶紧离开。
目送台风双手插兜走出门,石让和房间里的其他研究员们颇有默契地等了好一会儿。
掐着表过了两三分钟,有人推开门看了眼。
“议员走了。”
人群这才呼啦啦散出去,去往更能专注工作的地方进行实验收尾的杂务,石让也小跑着往收容间方向赶,生怕去晚了台风又异想天开,折回来把收容物“借走”。
如果这项实验其实是一号议员批准的,本质上还是想要寻找神降仪式的突破口吧?
难道一号议员发现了什么遏制神性实体降临的关键,甚至都没有在会议上或者总站文件上提及的某种关键?
那位盲眼女士的话也对石让有所触动,对于一些异常来讲,把它们收容起来确实是保护。保护正常人,也保护它们自身。
这也是石让与迷你人、镜子和异乡人们之间的关系。他也在试图保护他们。
可并不是所有情况都适用这条准则......
就像他并不觉得迷你人们被关押着是种合理状态。
唉......想要在处理异常的问题上找到一个标准的,完全通用的答案,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至少,对于那位女士和她的手状姐妹来讲,这是个不错的归宿。
石让衷心祝福她们能在管理局安度晚年。
他停在自己最初的目的地,那处收容单元的门前。这回总算没人再拦在门后面,二话不说就要把石让带走。
他顺利来到收容观察室里,见到了那位小迷弟特尔逊。
“道德伦理委员会,我来核验收容物的生活情况,需要进行面谈。”石让举起身份卡。
“哦,没问题,收容物刚回来,这里是接触须知......”特尔逊从椅子上跳起来,指了指那观察窗背后灯光暗淡的房间,“我会在上面值守的,有什么需要你就叫我。”
石让瞥了一眼玻璃对面,看到一个装修成儿童房风格的生活单元,装饰很温馨,只是“住户”没有使用那张儿童床,反倒缩在墙角的小帐篷里。
除此之外,收容间里没有其他闲杂人等。
天花板角落的监控尚在运作,石让压低声音,以神秘的口吻讲道:“我有一项特殊任务需要你配合。”
“任务......”特尔逊的眼睛顿时亮了,之前来收容间的时候正巧赶上实验安排,把收容物带走了,他还以为自己失去了这份来自泥头车的重要指示。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需要我做什么?”特尔逊同样压低了嗓音,脑袋一缩,整个人也显得鬼鬼祟祟。
“没什么见不得光的,这是长官下达的命令。我需要你避免旁观谈话,不能去听任何内容——如果你想听也可以,事后要做A级记忆删除......”
“没有任何问题,我一个字都不会听的。”纵然特尔逊对泥头车安排的这次“秘密谈话”充满好奇,但万一他接受记忆清除,可就要把接到偶像使命的事情一并忘记。
能被泥头车钦点一步登天的都是能人,要么是单枪匹马从收容现场活下来,要么是在处理收容失效里有重大贡献。特尔逊对自己认知清晰,知道自己干不来这些,自然得不到什么提拔的机会,他能做的就是保留这段珍贵的记忆。
这样就够了。
总要有人作为幕后参与者,默默无闻的配合大行动。
反正监控拍着呢,出什么问题,AIC第一个会拉警报的。
再三强调过后,石让终于定了心,“如果有任何人要进入收容单元,破坏保密状态,及时通知我。”
“包在我身上。”
这段对话自然不会被记录在监控里,石让带着仅起到作用的公文包走向隔离门时,监控就已经被他处理完毕。
数据层面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他另一只手拿着特尔逊给他的【接触须知】,又复习了一遍。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又显得有些残忍——
【进入收容间进行日常打扫和配送给养时,切勿与项目发生任何非必要接触。若需要进行交谈等交互举动,切勿做出任何常理中的“友善”行为(若无法做到,则可采取严厉或恶劣态度执行交互)
【项目的压力指数虽然极易提升,但处于适当压力下,服从和配合程度也会上升,足以确保测试完成。
【为保证收容稳定,道德伦理委员会已批准可能出现的被判定为“虐待”的言行。
【若发觉无法抑制同理心和共情,立即离开收容间,申请医疗介入。若收容单元现实场被击穿,及时拉响警报。】
没错,规避“纯净之子”认知危害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让接触者展现出任何友善情绪。
只要能避开触发项,就可以避免遭受认知危害。
严厉......严厉......
哪怕石让知道这个孩子遭遇过什么,也不能升起任何怜悯情绪。
这是为了双方的安全起见。
隔离舱的短暂消毒结束,石让将被喷雾弄散的额前头发拨到一边,走进了这个昏暗的收容间。仔细一听,这里其实播放着类似安眠曲的音乐,还有股淡淡的熏香味。
许多散落的玩具环绕着收容间角落的那顶毛毡布搭起的小帐篷,像是在护卫它。帐篷里点了一盏小夜灯,灯光将女孩的身影轮廓映在帐篷布上,那的确是个很能提供安全感的场所。
“CVA-A-2051,我是道德伦理委员会的。”石让强忍着没压低声音去贴合僻静的环境,他绷紧了自己的面部肌肉,开口道:“我想知道你近期生活的状态如何。”
......这分明是出于道德和友善进行的关照举措,偏偏在收容守则要求下,他得用近似质问的口吻去讲话。
石让毫不怀疑帐篷里藏着的那颗小心灵会被他吓到,但这也是无奈之举。
他得先留一段正常的“工作”影像记录,才方便覆盖后续的内容。
石让问完后站在那帐篷外,忽然抬手向上方挥了挥。
“特尔逊。”
他举着手等了一秒、两秒,位于单向玻璃背后的特尔逊也没有发来询问——这证明对方没有偷看,也没有偷听。
石让切到监控画面,再次核实过这件事,这才开口讲起他为此而来的那个话题:
“你还记得你最初醒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我指的是在那个祭坛上的时候,你有没有——”
帐篷里的人影动了,里头传出一阵极轻的响动。
石让下意识以为是那女孩在哭,片刻后迅速驱散这来源不明的同情的念头,稳住自己的心神。
如果他想要在钻研“篡改”本质的问题上更进一步,“纯净之子”就尤为重要。
对她的篡改是最为特殊的一次,篡改幅度小,没有外来异常介入,却不可能是作为“上级源头”的“血红之神”接下这份差事(那样的话世界早完蛋了)。那份篡改的“酬劳”必定是原样落到了她手中——而在篡改之前,她的神智一定是混乱不堪甚至完全破碎的。
因此,石让相信自己一定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答案,这或许能帮他破解篡改的本质之谜。
片刻后,帐篷入口处交叉的毛毡被拨开,露出一颗顶着蓬乱金发的脑袋。
“纯净之子”怀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缩在自己的小城堡里,仰头观察着他这位闯入者。
然而,不同于之前在监控屏幕上看到的那样,A-2051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那是......恐惧,还有好奇。
“你是,吗?”她用还不流利的通用语向他问道,片刻,又讲了一遍,这次语法正确了,“是你吗?”
石让微微一怔,“你指什么?什么‘是我’?”
“醒来的,声音。”
女孩用尽力量,一个词一个词认真地说。
“叫我‘醒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