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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3章 觉悟(“苍狼风亚”盟主大章 加更)
    镜子带着迷你人们在那废弃的医院大楼里等待着。

    这地方令镜子毛骨悚然,墙壁和地板上残留的褐色痕迹,还有那些粉笔轮廓都昭示着此地曾经发生的杀戮,哪怕他们简单打扫过也无法挥去残留的死亡气息。但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个安全的藏身地。

    流浪汉不敢靠近“帮派冲突”发生过的地方,警方也不会来自讨没趣,更没哪个帮派会想要占据一栋“凶宅”。

    于是他们便继续藏在了这里。

    8月10号夜晚,镜子因饥饿从小睡中醒来,收拾好自己身上,便来到废弃医院的一楼,从角落处那堆采购物资里挑出一个黄桃罐头,准备填点肚子。

    “石让回来了吗?”他问放哨的迷你人。

    那小家伙花了一番功夫才爬到镜子耳朵里,“没有。”

    耳道里毛毛的痒感时常唤起镜子不祥的预感,他努力不去感受自己鼻子顶端的刺痛——那个被钻出来的伤口还需要时间愈合。

    紧接着,警长来了,这位迷你国王爬到镜子肩头,带来了好消息。

    “石让说他马上就能脱身了。”

    “可算有好消息了。”镜子感叹。

    “是啊,好消息——黄桃分我们点?”

    “行。”镜子挖了一块桃子,放到罐头外面的塑料盖上,置于旁边的凳子。

    那块甜滋滋的水果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失。

    和不久前还想挖掉你脑袋的小家伙友好相处很难,但一起被人追杀是最好培养情义的最佳场合,这么些天过去,镜子早已习惯了——差不多可以说是信任这些迷你人了——也可能是他放弃警惕了。

    镜子又挖起一块果肉,努力不把它滑到勺子外面去。

    在他同这块水果较劲时,那扇门出现了。

    那孤零零的门扇就那么显现在医院一楼,它体积很大,仿佛影视剧里拦在古老宝藏面前的大门。镜子吓得打翻了罐头,糖水四溅。

    “是门径的传送门!”他的声音因惊恐而变得沙哑,刚想转身逃跑,就看见几道人影从门后传送了过来。

    那是一群“麦克”。

    麦克们并不是额头上打条形码的那种科幻士兵,外观和常人并无太多区别,但他们无比整齐的动作暴露了其身份。他们移动起来就仿佛无声的浪涌,比最精锐的军队都要肃穆,动作一致,分毫不差——镜子以前不知道麦克究竟是什么东西,虽然有些糟糕的猜测,但仍然保留着可笑的幻想。

    他自己的芯片被解除后,他可算懂了。

    镜子的脚还没迈出几步,那些麦克就占据了医院一楼,数百道不请自来的人影将他们团团包围,迷你人们如临大敌,镜子则一手护着肩头的警长,试图翻窗逃跑——但很快有个麦克拦在了窗户前面,阻断了去路。

    空气在那些整齐划一的脚步衬托下倍显窒息,镜子已经完全数不清这些人的数量,只知道肯定过百,因为有的人已经开始往二楼移动——

    “他们没武器。”警长突然说。

    满脑子都是那些叛徒下场的镜子这才反应过来,这群剃光头的麦克确实都空着手。

    而且,他们也没有抓他的意思。

    紧接着,麦克们齐齐往边上让开,两侧密集的人墙圈出道路轮廓,为某个人空出从传送门到镜子等人面前的通路。

    然后,石让出现了。

    他前脚刚跨出传送门,那门扇便彻底消失。

    石让看起来比镜子刚认识他时还要憔悴,已经同一具干尸没有太大区别,他身上都是血迹,那双深陷眼窝的眼睛闪烁着沉重的情绪。

    “镜子。”石让喊了一声。

    镜子像触电似的站直身体,仿佛还在当对方的秘书似的回应道:“石先生。”

    “警长在吗?”

    “我在这儿。”警长在镜子肩头回应道。

    “你们都先回避一下,给我留点空间——也当心被传染。我需要时间来处理一些事情。”

    说完,石让把话痨枪和那装着不老泉的玻璃管取出,放在了一旁。

    “老大......”

    “不是现在。”石让冷冷喝止道。

    镜子和警长见状,也都乖乖闭了嘴。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石让一到来,空气就近乎凝固了,不管升格会大本营发生了什么,不管这传送门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管传染指的是什么,还有跟石让一道的那些小不点都去哪了,都不是能放在“庆功宴”上的分享内容。

    于是迷你人王国的臣民们迅速回到镜子身上,随着后者一同跑去了更高的楼层。

    待他们离开,石让环顾过这群麦克。

    他们并不是没被感染,而是感染的进程不知为何很缓慢,石让猜测这和被感染者自身的异常效应有关。他来到一名麦克面前,观察对方爬满黑线的眼白,又命令对方抬起手——麦克的手背也已经开始枯朽。

    石让把他们救出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挑个遥远之地等死的。

    他对CVA-A-001的具体效应并不知晓,但他还记得那股生机注入自己体内,为他驱散感染的过程。

    若是动用不老泉,或许可以救下一两个人。

    但他还有更直接的办法。

    石让抬起手,将手掌叠放在麦克那片不断扩散的枯朽皮肤上,发动【剥夺】。

    他感应到了两个可以被剥夺的事物,一个是麦克本身,另一个是藏在对方身上的感染,石让毫不犹豫选择后者。片刻后,某种东西被他放逐,面前麦克的皮肤脱落下来,露出肌肤下鲜红的肉。

    感染终止了。

    石让活动手指,隐约察觉到在剥夺发生的瞬间,周围荡漾起一股不同寻常的能量。他记住方才那能量微妙的形态,张开自己的异常感应。

    他“看”到了它。

    他的异常感应提升了,他察觉的不再是光辉,而是异常更深层的本质。

    “我就是这么找到你的。”一阵似有似无的耳语飘来,石让情不自禁向后看去,希望能找到某些东西,但那里只有麦克们沉寂的面容。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看到什么。

    于是他集中精神,去捕捉那“疾病”的形态。

    它们是一片星星点点的漆黑,附着在这些麦克身上,当麦克们彼此凑近,这些黑点就会试图连成一线。

    “站到一起去,站得更密集点。”

    石让下达命令,麦克执行。

    当那黑点变作一张不断扩散的巨网,他再次发动剥夺,将这张附着在生命上的网撕扯下来,投向未知的地方。

    可怕的疾病被他放逐,彻底消失。

    结束后,石让摘下如同头冠一般的控制器,向上喊了一声,便把它留给镜子和警长,让后者去暂时安置这些木头兵。他本人则埋着头,往医院更深处走去。

    他明白自己还有许多事没办,可现在,他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思绪了。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大步流星地走着,最终闯进走廊尽头的一处死胡同,躲到了旁边满是灰尘的诊疗室里,最终停在一处蒙尘的镜面前。

    停下的瞬间,剧烈的脱力感袭来,好像一路支撑着他走路的某个隐形的存在彻底离开。

    那股生命力在帮他打开传送门、驱散他身上的疾病和多次执行剥夺之后,终于消耗殆尽。

    情绪的闸门就此崩溃,被强行积压的诸多悲伤和愧疚喷薄而出。

    “别走......”

    石让知道这没有意义。

    它已经不在了。

    他谁也没能留住。

    石让转向那镜面和它下方的洗手盆,撑着陶瓷的盆边支住自己,先是因浮尘打了几个喷嚏,又是剧烈咳嗽起来。

    他望着镜面上那个笼罩着一层灰霾的男人,看着对方染血的面庞还有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石让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仿佛对面就是自己此生最恨的人。

    石让提起拳头,砰一声砸在镜面正中。

    镜面里的石让分裂成数个,仿佛透过那细小窗口居高临下凝视他的审判官。

    他放下染血的拳头,看着超速再生修复血肉,将碎片挤出伤口,落进洗手盆里。

    罗比和迷你作战队其他孩子的事情,他应该恨棱镜。阿飘的死,他不知是否该恨管理局——他已经找到了那份行动报告,是12号议员带人伏击了阿飘。第二场神降仪式,他应该恨“神之眼”......

    可他自己心里明白,那些未能找到指向的憎恨,此刻都指着他自己。

    自始至终,甚至直到如今,他心底都埋着一个朴素的愿望:

    他希望找到范英尚之后,同她一起回到那个普通人的世界去,离开这一切喧嚣和纷争,回到从前的生活。

    正因如此,他总以为只要保住性命就足够。每当环境稳定下来,他就会渐渐疲乏,失去野心。只要镰刀没有架到他的脖子上,他总是很快就忘记自己真正的处境,任由风暴酝酿,最终将自己连同身边人卷入其中。

    “你还没有认清现实吗?”他朝着镜面里某个自己怒道:“你已经回不去了!”

    他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这样的性格在平凡世界可以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在这个世界上不行!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没有能强到独自解决沙蛇,没有能强到阻止神降仪式,乃至于没能早点脱离升格会,离开阿飘为他提供的便利独当一面。

    如果他足够有力量,就不需要别人来为他承担风险,如果他能够以自己的能力抑制风暴,就不会再做那个只能提供意见的人。他无法确定是什么促使阿飘贸然脱离身体,去泛大陆上寻找新身躯,但若石让能找到办法修改阿飘的本质,它也就不会死了。

    阿飘用生命帮助了他,也为他上了这血淋淋的一课。

    那段该死的预言又浮现在石让脑海。

    当他面临议员们追杀的时候,唯有一把枪可以陪伴身边,当他死期将至,连那把枪都不在了。

    带走那些麦克是对的吗?他已经害死了罗比等人,会不会害死更多仰慕着他领导的人?

    他不想当领导者和将军,因为那些人会让别人送死,他更希望将全部的风险归于自身——可他做不到。他不够强。

    这样的他,哪怕找到了范英尚,也只会把她也拖进来,令她去承担这份危险。

    他可能会害死自己最爱的人。

    “如果你踏出这一步,你还是自己吗?”某个镜面碎片里的石让问。

    “这个世界不会给你停留原地的机会。”另一个石让说。

    “你想怎么做?去寻找那些异常者,一个接一个的杀了他们,增长自身,借此变强?”有个言辞尖锐的石让讲道,“省省吧,一旦这个过程开始,你不可能有那个耐心去分辨谁对谁错的,到最后,这会变成流水线式的屠杀。”

    又有一个石让加入其中,“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那些草菅人命的恶徒、人渣,你会活得更轻松。”

    真正的石让驱散那些嗡嗡的杂音。

    “我不会变成那种人......”

    他向镜面那头承诺道:

    “我必须走进森林,加入这场猎杀游戏,但我,会找到自己的路。”

    “你停止自我麻醉了。”一个看上去颇为陌生,满眼空虚的石让说:“可是你两个都不想放弃,就跟阿飘一样。你最终会满盘皆输吗?还是守住至少一个,然后盛大退场?”

    “我知道我的结局,但我不会再静候它抓到我。”

    “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正是预言成真的方式?”镜像问。

    “我不在乎。”石让离开洗手盆,离开那些影像。

    随着他离席,它们也接连从镜中世界消失了。

    【发送至警长:带几个受过强化的迷你人来找我】

    警长抵达的时候,石让坐在走廊尽头的一张椅子上,示意前者先独自来到自己肩头。

    “罗比他们没能回来。”石让如实告知:“他们被‘棱镜’杀了。”

    警长发出细小的叹息声,“......至少你回来了。”

    “带着作战队过来吧,我需要你们为我动一场手术。”

    “该怎么做?”

    “切开我的后脑,我要把那枚芯片取下来。”

    警长被这个要求吓到了,“他们可以从鼻腔进去,帮你把它的边缘解除掉,我们试过,这个办法可行。”

    “对我不行。我对这枚芯片‘过敏’。”

    “那我让镜子给你去找点麻药,或者买瓶酒......”

    石让没有拒绝这个要求。

    如果他因剧痛发颤,迷你人们可能会切不准。

    不久,镜子带着第十区能买到的最接近麻醉药的东西回来了。

    石让把那一小包粉末掺进酒里喝了几口,感受欣快感扩散至全身,似乎卸去他的一切重担......然而这只是幻象,他的重负是卸不去的,已经发生的事无可挽回,他必须谨记这一切,才能避免将来的悲剧发生。

    迷你作战队爬上他的后脑,先剃掉切口附近的头发,然后开始拉扯他的头皮。

    石让又一次想到阿飘。

    他为阿飘的死悲痛,可他心里另一个理性的部分告诉他,这是好事。

    阿飘的本质仍是个异常生物,不论他们建立了怎样的亲情,石让不可能放任它去吞噬人类延续生命。

    现在阿飘死了,死在管理局的人手上,这是悲剧。

    但他们却避免了将来兵戎相见,因不可调和的冲突斗生死的可能。

    甚至于,他还从中得到了一份馈赠,他异常感应的能力增强了——也许是另一种不带提示窗的掠夺。

    石让头上的某部分咔咔作响,也许是头骨。

    他停止思考,陷入对自我的怀疑。

    我怎么了......?

    为什么,我会这么冷漠?

    这是理智吗?不,冷血、残忍和唯利是图不是成熟,更不是什么正确答案,正相反,那是一种对复杂事物的逃避。

    难道说,这是走得更快更决绝的一部分他在讲话?

    “石让,我看到芯片了。”警长说。

    “已经切开了?”石让觉得不可思议,他甚至都没什么感觉。

    “对,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你的拳头大小。你的骨头在再生,速度很快,过会儿它有可能就长上了。”警长语带为难。

    说来奇怪,迷你人们钻进别人的体内,破坏肺和脑子信手拈来,但眼睁睁看到人脑袋上开出一个天坑似的大洞,目击露在眼前大脑,他们反而受到莫大惊吓。

    石让抬起手,朝后脑伸出食指。

    “告诉我它的位置。”

    警长本想问他是不是真打算把芯片就那么拽下来,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愚蠢,石让肯定自己有数。

    从升格会回来之后,石让变得不一样了。

    他身上失去了某种东西,而那个空缺被一股冰冷的能量替代,他不再是个和蔼的朋友,倒越来越像......一名大人物。

    “往左一点,再往左......可以了,往回挪一点点。你往下就能碰到那个洞,芯片还要靠内......往下,偏下一点......”

    警长仿佛火箭操控台前指挥对接的宇航员,紧张地额头冒汗。

    最终,石让的指头带着一抹轻微的颤抖,触在了那枚芯片表面。

    石让指尖传来一股似有似无的温热,那芯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却能控制人体,辖制石让的行动。

    【剥夺】。

    他发动能力,抓住这枚芯片和它其中隐藏着的绿色脉络,把它们放逐向未知。

    超速再生很快修补了缺失的头骨,石让在一切完善后将再生能力从装备栏取下,试探着开合手掌。

    寄生结束了,他行动如常。

    石让的心灵世界从未如此宁静,这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安静”,在这份寂静中,他的觉悟越发清晰,在他眼前铺出那道路的雏形。

    他摆脱了芯片的限制,他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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