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开什么玩笑?”
与这声怒吼相随的咚的一响,是石让抵达那建筑物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带他疾驰飞行到此处的现实扭曲者放下他后忙不迭便跑了,也不知道究竟是想远离“幽灵首脑”,还是已经惊恐到只想再回到那个灌木丛当缩头乌龟。
石让没去理会对方,穿过这栋形似仓库的建筑的墙壁,便看到数百名麦克如同模型一般整齐地排列在仓库里。这些站成方阵的士兵与普通的麦克有明显的不同,他们所有人都被剃光了头发,脑部遗留着骇人的巨大缝合线,身上都有异常波动。
不管外头变成了怎样的人间炼狱,这些只凭命令行事的士兵都不会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他们作为工具肃穆立着,化作人形的树林遮挡住了仓库另一端的情况。
石让匆忙从麦克们中间穿过,跑了几步,就险些栽倒在地。
他撑住一名麦克的肩膀,弯腰剧烈咳嗽,简直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异常感应方才的启用对他负担颇大,天空中那些流窜的阴影无不是强干扰源。
他一定是把从血月波动得来的馈赠耗干了。
2:09、2:08......意识空间那精确的倒计时一分一秒弹动着,核弹就悬在头顶。
他不敢再歇息,而是踉跄行过方阵,前往声源。
“别在地上躺着了,起来,打开传送门!我不管你要耗多少力气,一定得把门打开!”
仓库尽头有个靠着操作台的人,石让不认识那张脸,但那自带领导者光环的面容暴露了那人的身份——帝王首脑。只不过此刻的帝王显得颇为割裂,异常效应伪装出了一张平易近人的脸孔,他自身却在咆哮,完全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自信和有恃无恐。
而门径正如同一个参拜者一般跪在帝王脚边,这青年面色惨白,口鼻淌下两道红线,血一滴滴在混凝土地板上绽开。
石让撑着最后一个麦克的肩膀直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你——你来了啊,这家伙居然关键时刻掉链子,说什么打不开传送门了。”帝王仍然靠着那操作台才能站稳,他看起来状态也不好,似乎头晕的厉害,“你收到棱镜的消息了?呵,算她跑得快,早被那车队行动吓得夹着尾巴撤回德尔塔基地了,扔下替身跟我们作伴。”
“替身......”
石让脑海涌上一阵眩晕。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那个在提取器主机旁边的“棱镜”表现得太过平庸,从始至终都没有进行过像样的反抗,甚至拖了沙蛇后腿......为什么“棱镜”死得如此怪异......又为什么石让在“棱镜”死后没有掠夺到任何异常效应......
棱镜养了一个和她长相一样,互通信息,还服用了不老泉的替身。
她用了一个替身当替死鬼,还间接杀了罗比他们。
1:36、1:35......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保持理性,保持冷静,专注于你的目标!
帝王看起来还不知道核弹就要掉下来的消息,这是他的机会!
“你打不开门了?”石让问跪在地上的门径。
那青年将苍白的脸颊转向他。
门径的双手明显发着抖,也在不断咳嗽,“我,我的能力......咳咳......我没办法。”
石让将手伸进口袋,正准备取出那一管不老泉,然而下一刻,他竟发现门径的眼白开始转为漆黑。纤细的黑色纹路溢出门径的眼眶,淌满脸颊,如一条条增生的蠕虫丝丝缕缕串联在一起。
帝王抬手拔枪,但石让动作更快一步。
127响过几声,这名长久受控于升格会的传送者,便倒在了血泊中。
【掠夺成功】
【新异常效应“空间门径”】
和代号几乎一样的异常效应。
门径的尸体在死后仍在发生异变,皮肤转瞬被漆黑淹没,紧接着连人带衣物都开始塌陷,迅速溶解成了一堆残渣,乃至于身下的地板都凹陷出坑洞。
“感染......”帝王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突然感觉肺部的发痒加剧,也开始咳嗽起来,“她说的,是真的?这座岛已经被感染——”
帝王的余光瞄见石让动了,眼睛一抬看了过去,正对上那把冲锋枪的枪口。
砰。
【掠夺成功】
【新异常效应“帝王相”】
异常效应的假面碎裂后,帝王那张写着惊恐的面庞终于暴露出来,剥去伟岸的光辉,不过是个只能靠外力得到崇敬的阴谋家。
长得......就像个普通人。
0:59......
石让没去看帝王被溶解的过程,他警觉地转回身望着那群麦克,确认他们没有得到命令,才注意到操控台上放着的耳机造型的控制器。
他装备上最新到手的异常能力,没有慢吞吞地去靠意念练习,而是向命令窗发出了那道指令:
【“空间门径”发动】
命令窗给予了反馈:【请提供终点定位】
【目标位置:第十区云陵市......】
尚未输完坐标,石让喉头一甜,被强行扯回了自己的身体。
他弯腰吐出一口鲜血,铁锈味溢满口鼻,塞住他的喉咙和肺。他整个人如门径之前那样扑倒下去,连话痨枪都脱了手。
“老大?老大!”话痨枪伸出几根肉芽,努力往石让的方向爬动。
不在感染范围内的它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还以为石让是受到了攻击。
石让双手撑着地板,亲眼看到自己的手背也开始浮现出那些漆黑的线条,仿佛他的血管里被人注入了墨水——它正在沿着他的皮肤扩散,连成一块块难看的黑斑。所过之处,被感染的血肉仿佛成了被墨水浸透的宣纸,稍微一动就迸裂脱落。
他正在腐败。
超速再生或许之前一直在帮他抵挡黑线,但如今的石让已经没有能量支撑这能力继续发挥了。
难怪门径无法打开传送门,对方一定是已经进入最终阶段,病入膏肓。
石让已经预见自己的结局:感染扩散,腐坏,变成同样的残渣。
这就是......接触过A-001的生命体会遭受的......【数据删除】?
传染途径是什么?每个人的恶化速度又被什么决定?
他甚至都没亲眼看见那异常,就被传染......
难道是因为,神降仪式?
还是说,那些空中游荡的阴影就是......
0:59,0:58......
麦克们的沉静给了他幸免于难的错觉,实际上这些士兵并不是未被感染,他们只是没有表露不适的能力。
这些脸上渐渐浮现出黑色脉络的士兵静静地注视着石让挣扎,他们麻木的双眼倒映着他的身影,看着他努力抓着控制台爬起,看着他往已经难以咽下食物的嘴里塞了一条巧克力,抬起手,以一种不愿意接受结局的倔强,再次发动那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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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飘离那新的躯体很近了,它嗅到那灵魂外露的情绪——紧张、恐惧、还掺杂着巨大的焦虑。
这样的人类单独出现在隔离墙东部腹地不常见,它试着猜测对方是不是受了伤,结果遭到土匪群体驱逐的落单者。
但这样的人会出现很多个吗?刚才俯冲下来之前,它至少看到了三个。
不论如何,只要消化一下这份灵魂蕴含的记忆,一切答案就都解明了。
它张开自己的灵体,包裹住这衰弱的灵魂,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对方的身体,开始消化它。
这虚弱灵魂的外壳被阿飘溶解后,阿飘的确得到了一部分补给,然而在这外壳内部,竟是虚无。
这是一份不足以补给它力量,反而强迫它用自己的灵体去填补其内在的,有毒的食物!
这颗灵魂怎么会如此衰弱?
可是占据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阿飘必须得完成占据,才能选择是否要进行下一次躯体更换。
一个新的存在加入到阿飘那宏大的“记忆海洋”中,它感受到其他的思绪和记忆对这个新成员无比好奇,但现在不是时候。阿飘以“幽灵首脑”的身份,看着对方的生命画卷迅速展开。
出生、进监狱、被押送。
然后便没有了。
此人的生命只有这么长,充斥着这些单调乏味的要素。
太短暂了。
正在接管这具躯体的阿飘意识到了异常。
这个人的生命太短暂了!
这不是个正常生命体,这是——
在外界看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阿飘便占领了这身躯,以一个新的住客的身份睁开了眼。
阿飘发现这身躯低着头,站在一个用胶带贴出的圆圈中心。
它调动与之相关的记忆,脑海中浮现一句严肃的命令:“站到圆圈中心,不准移动!”
更重要的是,它刚刚夺到手的这具身躯上,穿着一件橙色连体服。
然后,枪声响起。
砰!砰!砰!
三道枪声几乎合为一体。
阿飘睁眼的瞬间,新身躯的双膝和一侧肩膀就被子弹撕裂,碎骨连同一片血雾爆开,剥去它那刚刚同身躯吻合的本质。在阿飘跪倒下去的同时,它用现实扭曲力量顺着弹道锁定了那三名枪手,将他们扔向高空。
它预计能把他们送到数十米高,或者在半空中碾碎,然而它如臂指使的力量一接触他们的身躯,竟好似冰块落在炙热的铁板上,蒸腾着消融。
那三人最终只是被甩开,推到沙子里。
此时,阿飘终于用这双新的眼睛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在数面机动护盾背后,是直直对着它的枪口,它根本无需判断这些人的身份——这身躯所穿的橙色连体服已经说明了一切。
异常管理局。
这是管理局设下的陷阱。
更多的枪声响起,阿飘眼睛一抬,便截住了子弹,可随着现实稳定锚发出低沉的轰鸣,它的能力被彻底抹平。
又一枚子弹打中了它残存的完好的左肩。
双臂同躯干开裂,像被劈成两段,仅仅在底部相接的树杈,无力地耷拉下去。
“我们擦肩而过了许多次,‘幽灵’,我本以为这次也会空手而归......看起来那些神性项目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回到大陆东极是个错误,这里的荒芜隐秘,恰恰是困住你的关键。”
管理局的12号议员“吹笛人”从一处机动盾牌背后起身,压低他那顶标志性的牛仔帽。
漫天黄沙间,这些机动掩体及其背后的士兵勾勒出一个钢铁色的圆环,一处捕兽夹。
哪怕阿飘如今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其他蹲伏在掩体背后的Mu-12“天师”机动队的成员们也没有丝毫欣喜。他们都清楚眼前的存在有多么恐怖,哪怕可能受到其他异常感染,哪怕已经被现实稳定锚压制了扭曲能力,也不能掉以轻心。
一个流窜多年的“夺魂者”,一个随着时间流逝,近乎可以无限制增强自身的危险异常。
足够强大的现实扭曲可以销毁稳定锚,或许它在等待一个机会。
“我给你两个选择,作为一个有价值的变节者兼收容物活下去,或者死。”
吹笛人并未露出胜券在握的嚣张姿态,相反,他也一直握着枪,反复用余光核查身上的心灵屏蔽合金护甲是否被腐蚀。
“身躯受伤,你的灵体本质也会受伤,如今的你,大可以试试去夺取正常人的身躯。”
阿飘没有讲话。
光看这阵仗,它就能推断出不少东西。
如此完备而娴熟的针对策略,是专门为它这样的存在定制的——招招致命,环环相扣。
它似乎不是没有同胞,而是它们全都被杀死,甚至是收容了。
新躯体的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流淌,将附近的沙子都染成了深色。
在灵体层面,那感染趁着它再度受创,如烈火般蔓延。
阿飘看到不远处就摆着一个收容单元,表面焊接着那种难看的灰色金属——心灵屏蔽合金,防御性质的“固体稳定锚”。
压制它能力的现实稳定锚范围很大,阿飘找不到能够借力的东西。它确实能够拼死一搏耗尽那现实场,可想要杀出重围,它就必须撕裂那些屏蔽合金......现在的它没有那么多能量去做这件事。就算它真的成功了,杀光这些人,结局也不会改变。
它快被耗尽了。得不到新鲜灵魂的它,注定会毁灭......
除非它投降,像一条狗一样去乞求饲养。
正如吹笛人所说,它一头撞进了一个陷阱,而且别无选择。
命运真是对它开了个莫大的玩笑,从今天起,似乎什么事都没顺利过。
不过,它根本没有对这个选择题产生任何的犹豫。
失去自由,换取苟延残喘的生存?
“你有兄弟姐妹吗,12号议员?”阿飘突然问道。它语气之镇定,仿佛身中数枪的不是它,而另有其人。
吹笛人警觉地眯起双眼,敌意从眼中一闪而过,“成为议员,就不再有家人。”
阿飘笑了一声,“我想也是。”
它将自己从这具身躯剥离,以灵体的形态直冲苍穹。
“全体保持警戒!附近陷阱区,特别关注任何失神情况!”
吹笛人立即抓起通讯器。
看着下方正在倒下的身躯,以及正用怀疑眼光彼此打量的一众机动队队员,阿飘朝这群草木皆兵的家伙哈哈大笑。
它没有再往西行进,它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走不远。哪怕拼死去到隔离墙西面,也什么都占据不了。
阿飘调转方向飞往自己的来路,飞向那片白夜,重返那被烟雾笼罩的岛屿。
灵体不断散落、剥离,它视作自己一部分的那些记忆也随之消失。它忘记了某个“自己”很喜欢的歌,它忘记了另一个“自己”原本的住址,它忘记了舞蹈的姿态、杀戮的本能......
它像一艘火箭,不断抛下已经耗尽的推进器,肢解自身,奔向那并非星空的目的地。
海洋上没有它在找的那个人,怀着不安,阿飘回到了岛上。
它鄙夷地望过神之眼和那漫天的黑色异常,搜索着那个人。
然后,它找到了他。
他没按照它的计划离开,而且比不久前见面时更虚弱了。
你待在一群麦克身边做什么呢?
快停下吧,你的灵魂正在被自己抽干。
阿飘在几近静止的时间里靠近他,来到他面前,二者灵魂的轮廓相触,它便领会了他的意图。
他在打开一扇门。就像门径那样,打开一道传送门。
他居然有这样的能力,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与我分享呢?
可能是我以前太吓人了吧......
但阿飘很明白石让是做不到的,他的脑海里想着自己的故居,想着第十区。他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传送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门径就是因为一次次打开超出能力极限的传送门,最终变得呆呆傻傻,植入了芯片才能听懂人话,做点基本的反应。
霎时间,它这缕快要被烧尽的残魂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它可以占据旁边的麦克,和他来一场真心的谈话,然后一起被那黑色异常毁灭......其实这也挺浪漫的。
但它更想看到石让活下去。
于是,阿飘张开双臂,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给了他一个拥抱。
灵体触及石让的瞬间,它将自己的本质融进他的躯体,两个灵魂的对抗由此开始,但它没有进攻,而是坐视自己被消灭,被吞噬。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它可以感受到那些记忆被一点点消融。这个过程也很快,快到石让甚至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伴随着记忆们挨个熄灭,阿飘很快就不剩下多少自我了。
阿飘拥抱着属于它自己,属于“阿飘”的那部分,怀着一点私心,把它留到了最后。
它望着那名流浪汉疾病缠身的记忆熄灭,紧接着轮到一个只有婴儿般模糊记忆的人造人消失,最后,还是轮到了它。
最后映在它眼前的,是那场纵情的狂舞。
如果我没有把他强拉进升格会就好了。
如果我能早一点明白眼前人更重要就好了。
如果,我能再跟他多说说话就好了。
如果......
......
再见了,石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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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建立传送门的过程,就像是试图用吸管从水泥地上吸取氧气,石让穷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也无法打开那道门。
可是突然间,他发生了某些变化。
那无形的阻碍顷刻被移除,无尽的生机和气力涌入身躯。他的视野骤然明亮,身上的黑斑被一扫而空,新生的血肉迅速取代它们,那股力量净化了他所受的感染。
【“超速再生”发动】
紧接着,传送门成型。
这扇门的体积比此前石让所见过的都要大,不再是普通房门的样子,而像是一道通向生路的对开大门。那薄薄的发光的门扇对面,就是第十区云陵市的一栋楼——那他曾经屠光了蓝色信号残余分子的废弃医院。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在哭?
毫无由来的、巨大的悲伤攥住了他。
那莫名而来的力量带着一股令他战栗的熟悉感,好似有谁在他耳边道出一句叹息似的低语。
【项目是......与“夺魂者”高度相似的异常(但可以以非实体形态长期存在)......】
没有任何篡改波动。
【保存】
【锁定失败】
它不再等他试图挽回这一切,那曾经灼人的异常波动化作驱散严寒的暖意,彻底在他身旁散去。眼泪止不住地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别想。他警告自己。别去想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0:40......
石让捡起爬到自己脚边的127,正要跨过传送门,逃离这个死亡之地,又望见那一排排肃穆的人影。
——这些人或许还能派上用场——他们真的彻底变成了工具吗?
两道意念同时钻入他脑海。
石让的手顿了片刻,抓起那头戴式操控器扣在头上。
“离开这里,三五并排跑起来!”
这些麦克们的行动如此迅猛,动作起来整齐划一,宛若水流一般涌过那传送门。石让站在门框侧面,待所有麦克都撤离之后,透过仓库的窗户最后往外看了一眼。
那轮血红色的月亮依旧高挂天空,而在它下方,悬于空中溢出能量的“门扉”正在渐渐消失。
神降仪式已经饱饮鲜血和痛苦,祭物已经献给了那神性实体。
不管岛上是否还有幸存者,不管仪式的执行者能否活下来......
那颗核弹都来晚了一步。
石让跨过传送门。
那扇脱离死地的生之门闪烁着消散。
不久,一抹亮芒刺破苍穹,如同深空伸来的利刃直刺岛屿。
随后是瞬时的寂静。
紧接着,灿烂的光辉从烟雾中迸发,无法直视的亮芒和滚滚火团直冲云霄,冲击波和极致的高温撕裂一切,将所有生者和死者都熔炼成光芒中的一份子,在茫茫大洋中凿出了一片盆地。
数十公里外都能看到的蘑菇云升腾而起,那座曾为升格会大本营的岛屿,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