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出膛,石让没来得及查看结果,就不得不向着侧面穿梭。
他原本所在位置的空气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一部分球状的气体直接被消融,气压流动,在地下制造出一阵转瞬即逝的风。
一道人影冲过他身边,直奔房间那头。
当他抬起目光,沙蛇已经拦在了他和棱镜之间。
璀璨的倒生之树在众人头顶静静注视鲜血四溢,化作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石让没有收到掠夺提示。
按照原计划,一击未能致命,他必须离开了,可是沙蛇会跟着下来不在预料中。沙蛇的能力恰恰是石让最担心的,能够快速离开这片地下空间,迅速揭露他举动的能力。
如果沙蛇想,她完全可以连续破坏地下空间凿出阶梯追上他。又或者,对方会帮助棱镜操纵那台主机,直接远程杀死石让。
他的目光随即盯向了沙蛇腰间的通讯装置,又落在那台与树木连成一体的主机上。
要么破坏设备争取逃跑时间,要么把这两个人都杀了。
留给石让做判断的时间很短,沙蛇也是个随身带枪的主,此刻半蹲着从后腰取出手枪指了过来。
意识体状态不适合用在战斗阶段,那会打断他对身体的操控,更重要的是——意识体看不到两米外。
【发送至罗比:和我分开,从右侧靠近棱镜,我会给你们创造机会!】
石让主动突进向前。
他一面前冲一面扣动扳机,却见沙蛇抬起空着的左手向前一推,那些子弹便伴随着空气的短暂扭曲消失无踪。
被消解的钙质碎屑四散纷飞,一连串难以窥见的圆形空洞随即轰向石让。他的身形穿梭到侧面,同沙蛇拉开至少十米距离,后者这才阴着脸放下左手,抓起了通讯装置,准备呼叫支援。
石让没有阻止,而是继续往侧面用穿梭能力瞬移,眨眼便来到厅室的最左侧。
倒生之树占据了大半个厅室,树根几乎编织成一堵墙,那倒置的树冠那也是棱镜和主机所在的位置——
连续穿梭令石让眼前模糊,但冲锋枪的射速弥补了精度不足,他朝着暴露在沙蛇身后的棱镜继续射击。
沙蛇瞳孔微缩,不得不抬起松开刚抓到手的通讯装置,空手前推,去消除那些飞来的子弹——她和棱镜之间的空气扭曲,吞噬了子弹。可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悬于半空的通讯装置。
果然。石让暂时停手。
早在升格会劫掠“神之眼”行动时石让就注意到,沙蛇使用能力的时候,永远是空手推出。
她的能力范围太大,会把手持物也卷进去。
通讯装置已毁,他可以暂时不用担心对方叫支援了。
话痨枪在他掌中开合了一下扳机,这是它重新“上膛”,长出第一发新子弹的信号。
刚才那连续的扫射打空了六十发牙齿弹。
话痨枪载弹量有限,哪怕现在它已经可以做到几分钟就长满一个弹匣,但对于一场生死斗来讲,几分钟实在是太久了。
接下来,每发子弹都得打到关键的地方去。
石让很清楚沙蛇能力的破坏力有多强,对方能够一击把眷属打个粉碎,甚至洞穿那足有半米厚的金属门。
一旦被对方近身,他只有死路一条。
但如今棱镜成为了对方最大的软肋,这场战斗就变成了他主攻,沙蛇守。
不仅如此,他还有情报优势。
就在之前假装成阿飘同沙蛇一起乘电梯的时候,石让悄然锁定了沙蛇,解析出了对方的档案——或许是因为“幽灵”本就很可怕,沙蛇没有对被锁定的感觉表现出任何不满。
【项目是一个......化名“沙蛇”的人类,与一个性质类似“口袋空间”的未知空间维持着连接,并可以通过主观操控,尝试将物品送入该空间。但由于传送能力的不完善,传送将无法完成,被传送的物体也会遭受物理层面的严重破坏,最终呈现出彻底消解或被粉碎的状态。】
沙蛇那能够制造出圆形空洞的能力,实际上居然是一种失败的“空间传送”。
能把这种畸形的异常效应开发成攻击能力,足以说明棱镜的眼光毒辣。
石让的第一想法仍是篡改,但仔细研究过这种能力之后,他发现很难下手。
如果在这里的是某个管理局特工,石让可以根据对方的武器装备提供契机——最重要的是他不用亲历风险——但现在是他直接对阵沙蛇,而且他手头的资源太少了。
与其将敌人篡改后,新增“拥有部分未知能力”的状态,不如抓紧手里的情报迎面直上。
石让不确定沙蛇这种传送能力的极限范围,但从战况看来,她够不着十米!
沙蛇举枪瞄准石让射击,但后者的穿梭速度更快。不再需要做出明确的移动动作,石让出现的方位更加难以预料,有时向着侧面,有时往左跑动,却忽然穿梭到空中。
一整个弹匣的子弹落空,沙蛇更换弹匣,全程死死凝视着石让。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她恐怕已经杀了他无数次。
双方都奈何不了对方,一时间陷入僵持。
他们曾在针对“神之眼”的作战中并肩,如今持枪相对。
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石让急于脱身,但沙蛇也等不了,棱镜的血正沿着地板如蜘蛛网一般扩散,一股细小的血流甚至触及了沙蛇的鞋跟。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时机将对方一击致命。
【发送至罗比:动手!】
从战斗开始时就沿着厅室边缘潜伏经过的迷你作战队,已经抵达了棱镜处。对于这些肉眼不可见的经过强化的小士兵,这段路程不过几息功夫就能抵走完。
指令一发出,躺在地上的棱镜发出一阵痛苦的咳嗽,沙蛇下意识地向后望去。
就在这一变故发生的瞬间,石让消失在十米开外。
他的身影毫无预兆地连续闪烁两次,冲到了倒生之树对他造成强干扰的极限距离,将枪口顶向沙蛇的头颅。
这个距离,对方连回头都来不及,更别说抬手发动能力!
出于谨慎,石让在即将举枪扣下扳机之前切换到意识体,浮空的观察视角绕到沙蛇面前。沙蛇的动作凝固在回头关心棱镜上,一手持枪,一手空置。
可是在这被放慢成百上千倍的时间里,他竟从她脸上窥见一丝笑意。
不好!
石让的精神回到身体,扭曲的空气模糊了沙蛇的身形,而他的手臂正按着切换之前的命令继续上举,“主动迎向”那传送区域。他的反应已经足够快,可是身体跟不上思维判断。
电光火石间,他奋力朝反方向拧动胳膊,把话痨枪送向传送范围外——
石让的身形脱离穿梭状态,重新显现在五米开外,但随着他现身,鲜血如拧开水龙头一般向下洒落,染红了地面。
他的双臂都被截断,手肘以下凭空消失。
他的右手手掌险而又险地避开了传送范围,连着话痨枪砸落在沙蛇身前,很快泡在断腕处涌出的一小汪血水中。
“你是不是以为,我必须得伸手才能发动能力?又或者你和以前我杀过的几个蠢货一样,觉得我的能力范围是圆形,所以我不敢贴身释放能力,怕把我自己也卷进去?”
沙蛇转回头,年轻靓丽的面孔上绽开阴狠的笑意。
她一脚踢开那只断手,朝石让逼近。
“我会把你的脑袋留下的,其他部分,被传送到哪里都无所谓。”
石让的呼吸因疼痛而急促。
超速再生迅速止住了血流,他的断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的骨肉,传来剧烈的麻痒感。可这份能力也在以同样的速度剥去他身上的肌肉和脂肪,他的体型迅速塌陷,肌肉抽搐,眼前发黑,但他毫无惧色。
石让身边的空气开始扭曲,他正站在沙蛇的能力作用范围内。就算他穿梭也无济于事,沙蛇这是想要耗尽他的体能,然后彻底困死他。
可他一句话就止住了沙蛇的行动。
“你的好老师快死了。”
沙蛇冷笑道:“你以为这种话对我有用?老师饮用过不老泉,她——”
“为什么不低头亲眼看看?”
被他这么一点,沙蛇这才发觉身后传来一阵非常诡异的动静——好像人死之前努力呼吸,却喘不进气,最终发出的怪异的咔咔声。
石让的枪还落在沙蛇脚边,他也没有手可以拿武器,她维持着对他的注意力,转头望去。
她看到印象中永远强大、永远令她敬畏的老师面色发绀,正捂着喉咙,口中涌出被血染成粉色的泡沫。
仅仅一眼,饱经杀戮熏陶的沙蛇就明白这是什么情况——肺破损。
“你——”
“我带了几个小朋友跟我一起过来,也许你有所耳闻,他们体积很小,小到可以从内部破坏肺来杀人。”石让冷冷地开口,“不老泉不是不死药,只要我一声令下,她就死定了。”
沙蛇周身的空间开始涌动,恨不得将他抽筋拔髓,“该死的叛徒......!”
“回答我:我脑子里的芯片该怎么解除?”
听着身后那窒息濒死的动静,沙蛇被迫退让了,她渐渐放低双手,止住能力,石让周身的风随之止息,“要做手术,我不清楚怎么弄,这些技术活儿都是帝王的手下负责。”
“那些人在哪?”
“我只知道帝王在岛东边,这几天都在调试那群新型的‘麦克’。”
“破坏这棵植物,它还能远程杀死我吗?”
沙蛇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不能。”
石让凝视着沙蛇,“但有可能在它被破坏之后,触发某种机制干掉所有芯片植入者——你来动手把它毁了。如果真被我猜中了,我的朋友们会让棱镜步我后尘。”
“你休想经我手破坏老师的基业!”
“你是要她的命还是要基业?”
有了一次退让,就可以有第二次。
面对这个毫无疑问的选择题,沙蛇微微仰头望着覆盖厅室的树根穹顶。
她还记得这棵树最初的样子,不过一根细细的绿丝,最后竟能长成这般遮天蔽日的姿态。若不是水泥穹顶限制了它的生长,它肯定早已覆盖岛屿。
这棵“树”对升格会如此重要性,棱镜对此投入了无数的心血,沙蛇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但听到后方那可怕的濒临死亡的动静,沙蛇还是抬起了手指向上空。
“对不起,老师......我必须这么做。”
就算事后再怎么被责怪惩罚都无所谓,为她人生带来希望的老师绝对不能死!
砰砰两声,倒生之树的主根系处被凿出巨大的空洞,旋即便被彻底拦腰斩断,树身的绿脉闪烁不定,开始迅速枯萎。
石让本以为那些绿脉会从断面喷出鲜血般的树汁,但它们没有,绿脉只是如条条蠕虫脱离木质的根系,散落在地,落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身,为他们披上一件绿衣。每一段荧绿在萎缩之前都奋力爬动,寻找可以扎根的泥土,仿佛这异常植物正在无声尖叫,令他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沙蛇也皱起了脸。
很快,绿脉全都变成了一摊细碎的残骸,仿佛燃烧后的灰烬,铺满地面。
这棵来自“方舟”导航仪的分化体,这了不起的倒生之树的许多根系尚挂在天花板上,但它已经死了。
【掠夺成功】
【新异常效应“根系联结”,“增生”】
巨木已毁,石让没死。
他试着卸载超速再生,脑内那不安分的根系又开始蔓延,试图在他身上制造无法控制的空虚。
还不够。
“把那台机器也砸了!”
沙蛇咬牙照做,那台棱镜被刺杀之前一直在研究的主机设备也变成一摊中空的废铁。
石让再试,侵蚀还是没有结束。
它不肯停下!
难道真得去找帝王做那什么手术才能彻底摆脱它?!
这对他而言是个绝对不可能的选项。
他可以命令罗比它们杀死棱镜,完成主要目标了,但沙蛇没这么好杀。
他还是没有足够应对跃升者的战斗经验,对方故意卖破绽导致他误判情势,让他付出了重大代价。
现在他已经没有多少体力再支撑后续的战斗了。
若他带着罗比等人逃离,沙蛇一定会含着滔天怒火追上来,就连去杀门径都会变得相当危险。
得干掉沙蛇......有了,不如就让她——
石让的余光中闪过一抹亮芒,他下意识转动眼睛,看向那满地灰烬中凭空出现的一个光点。
沙蛇也注意到了。
那东西在地面上徐徐蔓延,倒映出高处惨白的灯光,在沙蛇背后的地面上聚成一汪晶莹剔透的小水洼。
它澄澈,纯净,似乎有意识地排开了周围的所有污秽,与这处满是血腥味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在这汪泉水背后,那方才还倒在地上的躯体已经成了一具干尸,仿佛严重风化脱水的木乃伊,被它染血的衣物所罩住。那衣物原本合身,如今却像是一层裹尸布。
棱镜......死了?
这一事实震惊了石让和沙蛇,令二人都短暂遗忘了当前的局面。
石让迟了几秒才逃回意识空间,试图追上剧变的势态。
他的目的的确是杀了棱镜没错,可是对方现在是自己的人质,他还没找到妥善解决沙蛇的办法。
而且,这太不对劲了!
棱镜最开始受到的那些枪伤都被陆续治愈了,罗比它们下手也不可能如此不知轻重,石让早就不是第一次和他们这样合作制敌了。
一个刚才还在呼吸挣扎的人,怎么会突然死了?
他已经浪费了几秒钟时间,沙蛇马上就能回过神来,然后不惜一切干掉他。
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127!”
石让回归身体,大喝一声。
这喊声将沙蛇惊醒。霎时间,这名女子眼中似有泪光,但随即涌现出的是滔天的愤怒。
“石让!!!”
石让周身的空气扭曲,他向后穿梭躲避,但更多的传送征兆铺天盖地地包围过来,誓要将他粉碎当场——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局面。
沙蛇身体一僵,垂下头,去摸自己胸口那块晕开的血迹,好像这样就能将它从衣服上掸去。
砰砰砰!
一连串的密集枪声紧接着传来。
她身上绽开点点血光,身体一歪,还强撑着抬起手,想要先行绞杀石让。可随着一发子弹命中太阳穴,她终于是倒了下去,双目圆睁,眼中尽是怨愤和不甘。
【掠夺成功】
【新异常效应“不稳定传送”】
空气恢复平静,厅室那头,几乎脱力的石让踉跄站稳。
连续穿梭对他的消耗很大,他再次回到了皮包骨头的状态,头脑发胀,近在眼前的东西都有些看不清了。
“老大,我搞定她了!”
话痨枪在不远处高声汇报。
这把随着石让断手落地的枪如今的状态非常古怪,从枪身缝隙伸出的血肉触肢撑起了它的枪身,绕住扳机。它枪口上指,吃力地瞄准着沙蛇的方位。
它的运动能力增强了,甚至强到能......自己瞄准开火。
“做得好......”石让跌跌撞撞走来,伸出新生的双手将它捡起,旋即绕过沙蛇的尸体,还差点一头扑进那汪足够填满脸盆盆底的泉水中。
泉水似有生命力般在他面前涌动着,磅礴的生机从中透出,仿佛吸一口体内就能涌现力量,焕发新生。
石让明白它是什么了。
这是不老泉,议员们用来延续寿命的良药。
棱镜这个服用者死后,它们像蝎子议员在报告中提到的那样析出,等候起新的服用者。
哪怕知道它们是一种另类的寄生物,还有绝对的依赖性,但面对这不会倒映出自己面庞的清泉,石让还是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只要一口,他就可以充满力量,这些泉水够他喝很久了,只要来上一口......
他切换了一次意识体,刨除生理性的渴望。
他没办法带走这么多不老泉,一旦下嘴,他的生命就会开始倒计时。
而且,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罗比,我们该走了。”石让朝那干尸的方向呼唤道。
“也对,咱们是时候该撤了。”127也跟着欢快喊道:“这回咱们各自出力,用不着比啦!”
石让等了几秒,也没听到小不点来到自己耳边做回应。
难道它们被困在了萎缩的人体内,需要花更多时间出来?
十秒,二十秒,石让甚至将手伸到那干尸附近,等着那些衣物出现微不可见的摆动,等着为那看不见的小朋友们搭桥牵线。
迷你作战队们没有回来。
【发送至罗比:可以出来了,外面安全了。】
命令窗头一次给了石让沉默之外的答复:
【无效自变量】
比被阿飘多日前拦截时更加彻骨的寒意钻入石让五脏六腑。
127从这可怖的沉默中察觉到些什么,也不讲话了。
不老泉会在服用者死亡后原样析出,并带走服用者仅剩的生命......
如果服用者体内有其他生命,它们是否会把这些存在也当成服用者的一部分,将其生命一同剥夺?人体内的细菌和病菌也会被清理,那么迷你人呢?
面对这汪晶莹的长生不老药,石让忽然涌现剧烈的作呕感。
他赢了,他刺杀了棱镜,还杀了沙蛇。
他,赢了吗......?
他答应带他们回家的。
他食言了。
头顶的灯熄灭,黑暗顿时淹没石让,尘土劈头盖脸淋下来,浸透他全身。他感受到脚下的大地开始颤动,仿佛因为倒生之树的毁灭,这座奇迹般的岛屿也要崩塌了。
不老泉还在发着光,石让逃进意识空间沉默许久,从口袋里掏出曾经给迷你作战队容身的小玻璃管,捞起一管泉水。
这东西能治愈伤势,或许......或许有一天还会用到。
异样的情况在此时发生,那汪泉水表面忽然荡起剧烈的涟漪,它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缩小,很快,除了石让手中那一管泉水,其他不老泉全都顺着地板上绽开的一道裂痕消失不见。
石让心头那不祥预感更猛烈了,比眼前的死亡和杀戮更黑暗的事物将他从悲痛中拽出,把他扔进下一场危机。
他打开异常感应,立即被汹涌袭来的波动砸得抱住脑袋,扑倒在地。
巨大的刺激好像针扎入疲惫的头脑,他认识这异常波动是什么。
不老泉是在逃跑。
就在他和沙蛇生死对决期间,这座岛屿上发生了更可怕的事。
通向“血红之神”的门扉正在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