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地下室内。
“别做傻事,石让。”
“别做傻事。”
仅仅是一瞬间,阿飘便剥开掩藏着石让身形的石墙,重新瞬移到了他面前。
那具美丽躯体的修长的手指,点向他面庞。
档案的解析即将完成,可是石让已经没有可能再去看了。
逃进意识空间也改变不了结果。
哪怕是篡改,也必须有外因和媒介才能帮他反击,可他现在手无寸铁——就算【剥夺】的前身,那个名为【切割】的能力尚在,对付阿飘还是太过吃力。
我要死了吗?
他或许已经走过了很远的路,多次挑动世界角落的风云变化,但直面这种更加久远的存在,还是太无力了。
眉心传来冰冷的触感。
阿飘用拇指擦掉他眉心一块模糊的笔触,叹道:“我得重新给你补一下,这样不够保险——别做傻事,石让,如果我要侵占你的身躯,何必让你知道?难道就为了那点仪式感,又或者是搭配这首曲子吗?”
身处敌营,面对随时可能夺走自己性命的人,石让不由得警惕。
他听着阿飘自顾自说着话,仍在思考篡改的可能性。但有削弱必有增强,想要同时剥夺阿飘的现实扭曲能力和夺魂的能力,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试着通过意识体寻找其他可能挣脱的途径,甚至打起了即刻把【闪现】和【固体穿透】扔去合成的主意。
但成品的效果无法预测,他也不可能立即掌握新能力......
“好了,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阿飘再一次合上口红的盖子。
“我本来还担心怎么帮你解除芯片的压制,你倒是帮我省事了。”
“现在听我说。接下来我会消失几个钟头,你从这里出去之后沿路往北,就可以找到一处机场。岛上飞机不多,如果被调用了的话,你就让人开船载你,就说我要去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突袭联盟之类的,到时候不管是挟持船长还是怎么办,总归能靠岸。
“在你离开监视之前,你要扮成我。”它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对,就像你现在这样,冷着一张脸,谁敢多嘴就瞪对方一眼。”
在这间地下室里,似乎又一次回荡起那以乐衬哀的音乐。
石让在充满尔虞我诈、人性丑恶的阴谋场里沉浮了这么久,如今他逃亡路上最大的障碍,竟向他掏出了它的真心。
他们立场不同,理念不同,注定不可能同路去建设那个“属于非人异常的世界”,石让甚至好几次间接打击升格会,去干扰这个愿望。阿飘只是在自欺欺人,不愿意相信石让就是那个内奸,如今双方已经到了撕破脸皮,要刀剑相对的时刻。
可在这种时候,它竟然愿意放他走。
“你......”
石让本想喊它一句“阿飘姐”,但以前大部分他用到这个昵称的时候,都是出于利用的意图,于是他省去了这个称呼。
他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阿飘反悔或者横生变节之前赶紧离开,可是他不明白。
他想要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说来可笑,但对我而言,梦境是个很有预兆作用的东西。”
阿飘垂下眼睛,自顾自讲起这看似不相关的事:
“我梦到我变成了一座桥梁,通向某个地方。那或许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新世界,可是我看不到那里。
“醒来后,我想了很多事。你知道吗,你其实不是我第一个找到的非人异常。我以前遇见过不止一个保持人形的异常,其中也有几个拥有感应力。可是......它们一点也不把我当同胞。
“我以前觉得人类按照肤色把彼此划分成不同种族,搞种族歧视那套很可笑,全都是人,有什么好分来分去的,但我发现异常也一样——全都是异常,不仅长得奇形怪状,每个异常的理念也都不同。
“就算真的有其他和我一样的‘幽灵’,或许也会鄙视我对人类的亲近和看法,也许它们会把人类当成纯粹的食物。我所想要得到的那个世界,不一定有认同我的同胞。
“棱镜让我在那个梦想和你之间选一个,我哪个都不想放弃。
“可若是为了那个可能容不下我的世界,去剥夺一个已经存在的我的家人的未来,这才是真正的自欺欺人。变成我的一部分,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你可以有自己的未来。
“所以,石让,扮成我的样子逃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你的妻子,然后归隐山林,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一定会站在人类那边。可至少现在,我不想和你刀剑相向。”
似乎是意识到气氛太过沉重,阿飘又勾起嘴角,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子弹大小的铜制物件,塞到了石让手中。
石让端详着铜制外壳上那些形似花纹的符号,认出它是他曾在站点009看见过的,人类制造器的“代码”。
“我想办法破译了一下这个符号,所有存放在站点里的‘特殊代码’中,只有这个是9月10号‘出厂’的,年份和一些小特征也对得上——慈善基金很偷懒,直接把制造体的生日用出厂日期代替。我想你会想要这个的。”
石让的手指情不自禁有些颤抖,赶紧攥住金属筒,将它捂在心口。
范英尚的生日就是9月10号。
这可能是英尚的“出生证明”,她切实存在过的证据。
在升格会的大本营里,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他竟得到了一份......亲情。
“我的确看不惯升格会的所作所为,但,我之前一直因为你而犹豫......我们是家人,阿飘。”石让抬起头,怀着一种他也说不清的冲动,将一个近似谎言的发现告知它:“我大概知道我是什么异常了,我可能......有点像一棵树,至少我的能力和‘黑月’的树有关系。”
“树吗?也对,你就是个榆木脑袋。”阿飘揉了揉他如今有些乱糟糟的头发,“那你就乖乖跟在我后面当晚辈吧,小树苗。”
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抬起眼睛,仿佛穿透墙壁盯住了岛上的某个位置。
“‘神之眼’好像有点动静,我得去看看。别担心,我会很低调,没人会发现同时有两个我出现的。”
“当心。”石让对这位已经无法简单形容关系的朋友嘱咐道:“它可能在策划逃跑,也许还能和其他异常共鸣。”
“我比你想得强得多,石让,你应该担心将来会不会被我亲自捉拿归案。”
阿飘有些无奈地从他身边退开,准备施展现实扭曲能力,离开这片地下空间。
临走前,它又补上一句。
“其实......我之前对你说谎了。”
“说谎?”
“我没有装出来的那么老,其实才活了三十多年而已——演得很像吧?不过你还是得当我的晚辈。”
阿飘向他挥挥手,灯光闪烁,它瞬间消失了。
石让独留在入口崩塌的地下室里,在渐渐沉寂的回声中垂下头,翻转着手中那枚黄铜外壳的容器。
我有了一个新的家人。他想道。虽然我们只认识了几个月,虽然下次见面可能就是生死斗,虽然......它是个人类社会意义上的怪物,但我仍然珍惜这段短暂的相处。
你会喜欢它吗,英尚?
石让小心将容器收到贴身的口袋里,走向地下室角落他早就注意到的一堆杂物,这明显是阿飘留给他的东西。
揭开盖在上面的一件风衣,他在底下看到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话痨枪,还有迷你作战队所在的玻璃瓶。
“哦,天亮了!老大,咱们要越狱了吗?”话痨枪迫不及待地问。
“嗯,我们是时候走了。”石让抓起枪,又打开玻璃瓶,让迷你作战队跳到自己身上,他披上那件方便掩盖武器的风衣,突然停下脚步。
他还有件事要做。
阿飘为他准备好的身份掩盖,正是最合适的接近棱镜的机会。
他的确关心阿飘,也舍不得这份情谊,但情感是一件事,迫在眉睫的威胁是另一件事。
既然阿飘已经对那个“建立异常乐土”的愿望开始动摇,最大的障碍也就不复存在。
将来,阿飘或许会违背它放出的话,一而再再而三的对石让心软,但棱镜不会。
那个可怕的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他会被逼入死局正是对方的杰作,石让很确定棱镜不会给他下一次逃出生天的机会。甚至于,棱镜可能会发掘并揭露石让多重间谍的身份,届时整个世界将再无他的容身之所。
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棱镜一定会重新隐藏进无穷的阴谋和陷阱里,届时,不论对石让还是更多人来讲,都是一场灾难。
在走之前,他必须得去刺杀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