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被一阵音乐声吵醒。
他躺在床上,伴着那乐声,从已经记不清的梦里上浮。
钢琴极富节奏感的律动让他彻底清醒过来,那声音来自隔壁,应该是某个人在放音乐。
不过这栋楼他昨天站在门前侦查时看见过,是独栋,周围没什么建筑,再过一片空地便到了棱镜的实验室。
能在这里放音乐“扰民”的,只有阿飘。
昨日石让的时间基本用在查询资料和测试那些怪异仪式上了,他的能力晋到B级了,但身为人类处理和接受信息的能力限制了他的工作效率,现在睡了一觉,还是有些头昏脑涨。他起身之后才发现窗外完全是黑的,上总站一看,竟然才凌晨四点半。
不过,阿飘回来是件好事,石让有很多事情需要向它询问......
顺便,他还得想办法继续争取阿飘站在他这边。
于是他拄着拐杖,假装仍然使不上力,摇摇晃晃出了门。外头站岗的麦克离得很远,留下了一些自由活动空间,石让便循着那乐声来到小楼另一侧,发现了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一步步走了下去。
那音乐声开始变得更加活泼了,他听出管弦乐加入到音乐中,却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乐器。
楼梯很快到了底,在一扇虚掩着的木门背后,透露出明亮的灯光和响亮的音乐。
他的脚步和拐杖点地的声音都淹没在乐声中。
石让抬手推开那扇门。
乐声涌出。
空旷的地下室里竖着一只音响,一名陌生女子正在房间中央忘我起舞,头高高扬起,发丝顺着动作悬荡。她的舞蹈动作称不上精致,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动作编排可言,仅仅是伴着音乐的节奏随性踢踏、旋转,仿佛一场自我冥想。
当音乐来到中间暂缓节奏的小节时,她靠近向地下室的门,一把抓住石让的胳膊,将他扯向屋内。
停下舞动的刹那,女人额头处的繁复符号一览无遗。
“来听听这首歌,石让。”
石让还来不及说一句自己现在没恢复完全,就被幽灵强拉着进入房间。它很快松开他的手,像是不愿错过音乐最高潮,自顾自伸展手臂,倾斜身体,去托举那些无形的音符。石让尴尬地站在一旁,不太能领会这种艺术。
到了歌曲中段,合奏开始了,可是那欢快的节奏因这些伴奏的加入,竟衬托出几分癫狂和悲伤......
就像是在末日降临之前,放肆狂舞,苦中作乐一般。
终于,这首短暂的歌结束了,阿飘提起不存在的裙摆,朝无人的地方摆出谢幕的动作——或许这些舞蹈的技艺来自它曾经取代的某个人。
随后,它转向石让。
“你喜欢这首歌吗?”
“节奏挺吸引人的。”石让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他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受到了某种精神影响,那一定是现实扭曲的能力,给他输入这个潜在的“到这儿来”的念头。也许因为这个意图并不对他有害,他迄今才察觉到。
不是他主动选择来到这里,而是阿飘在等他前来。
这地下室的一切布景,音乐、舞蹈、黎明前的时机,都是为他所选。
歌曲放完后,地下室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石让主动开口,“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为什么这么问?”
“这是你第二次用女性的躯体,上一次,还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你注意到了啊。”阿飘垂下眼睛,“我其实以前不怎么在乎这些,但我想,如果我总是拿女性的躯体和你搂搂抱抱的,你肯定心里不舒坦。是吧,有妇之夫?”
说着,它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算是符合现在躯体的口红,却不是要给自己的躯体或者额头上的符号补妆,反倒凑到石让面前,拧开盖子,在他额头上慢条斯理地落笔,画了起来。
石让浑身僵住了,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阿飘只会在它要用的躯体上绘制图案,作为它的身份证明。
不管是棱镜做了什么,还是幽灵终于失去了耐心,它都准备动手了。
这个地下室,就是石让的葬身之地。
如果他手边有一支现实稳定锚,或许还能寻得逃跑的转机,可是他现在除了一些拖延时间的异常效应,什么都不剩。
正如他从叛出升格会开始所担心的那样,他一切的行动,都要面临幽灵的阻挠。它曾经为他提供了多少便利和帮助,站在他对立面时就会带来多大的阻碍。
对方就是他自由之路上的拦路石,他一切行动都得考虑的,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存在。
或许,或许我可以......
【项目是升格会中冠名“幽灵”的领导者之一,项目的基本特征与CVA-B-139-“夺魂者”高度相似,但表现出了超乎普通B-139个体的现实扭曲能力,能够穿透现实稳定锚力场夺取躯体......】
准确度......高于九成。
【锁定成功】
【解析剩余用时:5秒】
第1秒,阿飘因被锁定的感觉停下了手,它眼底带着一股悲伤,轻轻撩过石让额角近期长出的头发。
第2秒,它审视石让额头上那个已经成型的符号,慢条斯理地盖上口红,将它收进口袋。
第3秒,它双手搭向石让肩头,后者立即闪现,退到了地下室门口。但下一次闪现还没用出,灯光一晃,石让背后的楼梯便瞬间消失,变成了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第4秒,石让试图穿透进入墙内,但墙壁又在顷刻间粉碎成渣,却精确避开了他融入的部分,勾勒出他的身形,仿佛将他是一尊从巨石中取出的雕像。
第5秒,在闪光灯般暗灭不定的光中,阿飘远远向他张开双手,仿佛想再给他一个拥抱般,深情地讲道:
“别做傻事,石让。
“别做傻事。”
-----------------
“神之眼”漂浮在黑暗中。它感受到一颗心灵,一道思维出现在不远处,正如它预料的那样。
“你来了。”
尤恩来了。在他刚刚离开这片空间不过一个小时,他就回来了。
“我想离开这里——但如果你所说的方案必须通过神降仪式才能完成......我想知道答案。我想知道他们当年都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把毁灭世界当成拯救,为什么他们会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无药可救。”
“神之眼”欣然应允:
“你马上就会看到了。”
神器将一抹潜藏在它内部的信息探出宝石,触碰到了尤恩的思维。
霎那间,尤恩看到了。
他看到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翻开,无数被称之为异常的存在涌出深渊,他看到死亡、毁灭、极致的恐怖在大地上蔓延。他看到自己在街道上奔逃,却被一只巨爪拍得粉碎,当场殒命。
紧接着,海水淹没一切。
而这并不是终点。
活人、死人、异常、残骸......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本质被那海洋酸蚀消解。它的工作是如此精细,如此体贴,尤恩的尸体被拆解成无数微粒,但他仍然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随它们拆解而扩散。他的某个部分化作一粒沙被扔进漏斗,伴着它颠来倒去,永不停歇,强迫他体悟着死后所经受的一切啃噬,融入生命的循环——然后是重组,一切再次开始。
他的灵魂被分享给五个新生的人,十个蒙昧初醒的人分到他的皮肤,他的五脏六腑、他的骨骼、神经、每一个细胞被分享出去,成为带着他一部分的全新存在。在他们的身躯上,他发出无声的尖叫。
伴着时间流逝,那漏斗翻覆,毁灭再度降临,新的苦痛叠加而来。
那痛苦越发清晰,越发残酷。
这不是惩罚,而是近乎自然规律般精确无情的处置。
已被毁灭的东西无法被再次毁灭,已死的东西不可能再死,因此痛苦永不止息,直到成为永恒。
除非......打开门扉。
门扉对面便是神域,是血红之神的深渊,那股力量根本不可能被容纳进这个世界,连一个化身都不可能降临。
门扉敞开的瞬间毁灭就会来到,那是一场毫不留情的,彻底的粉碎。
粉碎现在,粉碎生命,也粉碎那恐怖的未来。
先那可怖的永恒一步,毁灭世界上的一切生命,毁灭那些伴随这个世界不断循环的,不为人所见的尖叫着的灵魂们。
信息到此终止,尤恩的精神回到了那片黑暗,他紧紧蜷缩成一团,情不自禁地发出哀鸣,两行泪水顺着面庞滑落。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付出多少牺牲,制造多少惨剧都无所谓。
与那海洋淹没世界之后的永恒相比,这不过一场安乐死。
“这......这就是......”尤恩跪倒在神器面前,无法想象自己的身上承载着那些不可见的,永久悲鸣着的意识,“怎么会这样......”
“现在你能理解了吗?”“神之眼”问,但它其实并不需要答案。
许多教徒之所以变得平静,变得坚毅,正是因为他们明白了自己的真正使命。
那些卑劣的杀戮和折磨,竟出自最高尚的拯救的勇气,甚至是......出自爱。
“所以这没有意义,就算我逃出去了,当那片海淹没世界,这一切就会降临......”尤恩撑着地面,重新站了起来,“除非走完那两步,除非完成最后的两次仪式。”
“在那些不知真相的人眼里,你已经是一个邪教徒。一个被‘模因污染’,被疯狂支配的残忍的罪犯。”神器说。
“除非他们看到真相......不,除非让所有人看到真相,但这怎么可能......必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尤恩用力擦干泪水,眼前闪过父母和兄长的面庞,他痛苦却坚决地甩掉这些温情,直直对上“神之眼”,“你要怎么进行仪式,我们要怎么做?”
“告诉我这个地方的位置,我就会带来一个能帮我们进行仪式的存在。然后,我需要你来主持仪式。”
“神之眼”命令道:
“现在,来找我。”
于是,尤恩讲出了岛屿的秘密,向神器揭露了那掩盖岛屿的模因异常。
黑暗骤然退去,留在尤恩心灵上的那条通道也关闭了。
他现实中的躯体睁开眼,以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此刻的他仍然是那个瘦得皮包骨的苍白青年,但那双眼睛已经洗去了一切犹豫。
他觉醒了。
如果只有站在世界的对立面才能挽救这一切,他会去做的。
尤恩不确定仪式需要什么,他手头也没有任何武器工具,甚至没有仪式应该会需要的刀子。
他正打算找个借口去看看那名宿主麦克,结果门被先一步敲响。
“尤恩,赶紧起来,那个宿体出状况了!”
原来如此。
尤恩凝视着房门,想到这座岛上的居民,不知多少的毫无恐惧的麦克,还有那些跃升者。他们但凡知道他的意图,就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杀了他,但他不怕。
必须有人硬起心肠来行必要之事。
“我这就来。”
他推开门,跟着等在门外的执事赶向留给那些俘虏和未受控的跃升者的监狱——距离他的住处不算远。
也许因为是清晨,路上的人比他想象中要少很多,仿佛这座岛是个荒地。就在他们绕过实验室主体建筑,打算从南侧的门离开时,尤恩注意到一道人影从幽灵首脑的住处走了出来。
是石让......不,是幽灵首脑。
“石让”额头上画着代表身份的红色记号,远远看了尤恩一眼,走向实验室,步伐稳健,丝毫不像是来时那虚弱的样子。“他”没走几步更是原地消失,瞬移去了别处。
双方在此分道扬镳。
-----------------
“D-2159,坐到桌前。”
墙上的音响传出实验人员的命令。
D-2159从隔壁的生活间走出,如前几天一样来到相当狭小且无窗的“阅读室”。门在他背后锁闭,传出多重加固的声音。这阅读室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是冰冷的金属,把他关在一个严实的铁盒子里。
“同事”们在食堂向他提过的有关怪物的话题,他被带走时也有人暗自感叹“这家伙怕是回不来了”,但目前为止,这项工作都很轻松,简直像在度假。
他如昨天一样坐到椅子上,广播里他已倒背如流的录音仿佛在讲解他的动作:“伸手到桌子
他把那袋子取下挂钩,拿到桌上。
“接下来,朗读上面的所有内容,等你全部读完,会有一扇门打开,把你带向你的生活间——现在开始执行程序。”那音响里的电磁噪声随即止息了。
“反正就是和前几天一样呗。”D-2159百无聊赖地望了望房间顶部,墙角的四个监控探头都对着他,旁边的灯光缓慢闪烁。
几张纸而已,又不是第一次读了。
他解开档案袋上的细绳,抽出里面的打印纸,略微对齐后,揭开了盖在最上面的空白页。
“唉......”
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D-2159又有种口干舌燥感,但还是读了起来。
“CVA-A-001‘327个诅咒日’,是一系列人形幻影的聚合体。
“经过有限的调查和访问,目前可知项目中的所有人形幻影,都曾是‘血红之神’相关信仰组织仪式的受害者或受益者,也有的人形幻影二者兼具。
“A-001存在两种主要的异常性质。
“当有任何人类在其影响范围之外,详细了解A-001的存在性质后,若A-001处于活跃状态,人员将会遭受强认知危害,对‘血红之神’信仰表现出无法逆转的认同和狂热崇拜,并试图通过自残、无差别谋杀等方式执行仪式活动......”
D-2159突然停了下来。
“血红之神......”他咀嚼着这个奇妙的词汇,眼神中飘过一丝近乎幸福的欣喜,紧接着,便笑着快速看起后续的内容,“吾神一丝力量的体现,竟有如此——”
砰!
一发子弹打穿了D-2159的胸膛,他胸前绽开一朵血花,扑倒在桌面上,直到呼吸逐渐停止,脸上仍然挂着陶醉的笑意。
房间墙角的一块天花板不知何时打开,一座遥控机枪伸出,又朝着D-2159的尸体开了几枪,确保死亡。
监控对面的研究人员迅速将这里的情况上报,那条信息一经发出,便带着【5级安保权限】的标识畅通无阻地送达到了S5议员处。
【“金丝雀程序”遭到中断,CVA-A-001出现在了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在距离这处实验设施数千公里外,大陆东极的海岸线上,一团黑烟自无人的沙滩上凭空显现。
它落足之处,海水消弭,细沙褪色,整片海滩数秒间便化作一片黑色的,宛若玻璃一般的平面。
面对东方正在渐渐浮现的朝阳,它迈出脚步,朝着太阳和大海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那个方向,有一座常人无法窥见的岛屿在呼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