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飘离开后，石让在床上继续敬业地演戏，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一株植物。

    他苦苦锻炼出来的肌肉不断被超速再生抽干，令他颇为痛心，但这些都是外物，是可以被重新锻炼回来的，没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他用意识体短暂观察了一下这处新房间，这基本是个毛坯房，位于建筑物底层，窗口朝东，盖着一层素雅的淡色窗帘，但意识体的观察范围有限，看不到窗外景色。

    为了把戏演全，即使石让已经基本靠着超速再生恢复了行动能力，他也一动不动，尽可能放松全身，不断在脑海中推演接下来自己的合理反应。直到几个小时后阿飘再来，他才表现出一副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状态。

    “这是哪？”石让“吃力”地抬起头，望着这个一片白的新房间。

    话痨枪和迷你作战队都不在这儿，倒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

    “我在大本营的住处——没什么事的时候，我一般在隔壁待着。”阿飘扶他起来，往他背后塞了几个枕头，“好点没有？”

    “之前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把身体抢走了，现在好多了。”石让活动指关节的时候，听到骨头之间传出艰涩的咔咔响，“结束了吗？我过关了吗？”

    “还没，但棱镜应该暂时不打算找你麻烦了......希望如此。”

    阿飘坐在他床边，仿佛探病的家属。它现在用的还是行程出发时的青年外观的躯体，如今皮肤呈现出死尸般的青色，浑身发散腐败的气味，这躯体即将进入朽烂的阶段，却也没更换。

    “这里离棱镜的实验室很近，大部分对会里很有用的跃升者都住在附近，不过我没允许他们过来串门。他们不敢进来。”

    石让虚弱地点头，这虚弱不是装出来的，现在的超速再生对他的消耗很大，而且持续作用，他无比渴望食物。

    他看出阿飘有心事沉甸甸压在胸口，却没有问——多半是他引发的忧虑。

    “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再把你的拐杖拿来。这几天联盟可能会来找事情，到时候我还得出击——你有什么事就找麦克，我让他们安排了一组人在外头。”

    说罢，阿飘便起身离开了，出门时头也不回，只悄悄把门用扭曲能力带上，脚步声转瞬即逝。

    哪怕阿飘没有表现得很明显，石让也察觉到一次信任危机正在发酵。

    阿飘正在对同胞的渴求和对石让的关心之间挣扎。

    石让其实也是如此，但他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石让的目光一直追着阿飘的背影，待它消失在视野里，他才叹了口气。

    现在是，8月9日清晨。

    又活过一天了，真好。

    虽然不知道棱镜有没有放弃挖掘他的记忆，阿飘又什么时候会选择把他交出去，但至少他暂时可以以一个“病人”的身份侦查一下附近。只要能在危机再次降临之前找到逃出生天即可。

    但现在他又多出了新的任务——得把话痨枪和迷你作战队找回来，还不能用异常感应。

    一步步来吧。

    很快有个麦克给石让送来食物，大大小小的餐点满载在手推车上送进房间。考虑到可能存在的监控设备，石让维持着一个病号应有的虚弱来到桌边，徐徐吃了起来，哪怕食物很快变得冰冷也无所谓，他需要的只是能量。

    期间，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物理定位。

    之前的隔离区木屋在岛屿偏西北侧，实验室的位置目测在岛屿中部偏北——他的当前位置则在实验室北边。

    由于岛屿轮廓是个不规则图形，如今的他离岛屿边缘近了些许。

    或许海岸附近会有码头？

    石让掠夺到的那些零碎能力里有一项是【光学折射】，未经测试，不知道能否令他彻底隐身......不对，阿飘还在岛上，它大概率能分辨出石让的能量波动，把他揪出来。

    唯有超速再生是个例外，这能力在他被押来的路上一直开着，阿飘没有表现出意外，如今启用这被动能力也是“正常”的。

    如果关掉超速再生的同时启用其他异常效应，我的异常波动会如何变化？

    思索间，石让吃完了一整碗粥，还吞下一块硬邦邦的面包和火腿，坚硬的食物弄得他腮帮子疼。

    他的胃像个无底洞，仍然渴求着无限的能量，但他还是放慢了进食速度。

    他复盘了一遍自己从逃亡开始至今的行为，审视所有正在逼近的外部因素，不断在意识体和身体之间来回切换，一项项处理面前的难题。

    整理好当前的情况，他抽离出自己的意识前往总站，去寻找与那棵倒生之树相关的异常。

    搜了许多特征，石让也没找到完全符合的项目档案，可他非常确定自己见过类似的描述。

    到底是在哪儿看见过？

    既然档案库没有，他便把目光移向自己挂载的那三个通讯器。

    经过一番漫长但几乎不耗时的检索，石让找到了答案。

    居然是从凯尔那边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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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pha-10“魔瓶”战斗小队队员档案】

    【编号：G-2408】

    【生物年龄：未知（在管理局监管内的时间：29年）】

    G-2408当前被安置在标准人形收容单元内，但依照与CVA-D-109“过度生长”的领导人达成的收容协议，应将其视作低风险异常影响下的受限人员看管。

    作为维持其收容和保证其配合态度的手段，允许相关负责人员以“瓦尔达”称呼G-2408。

    G-2408被允许在设施的0级安保权限区域活动，并可以随意使用与收容单元相邻的“仪式间”。

    若G-2408提出要求，应提供鸡或兔子等容易取得的小型动物，供其进行仪式。

    考虑到仪式并不会造成任何异常影响，本质上是一种步骤简略的屠宰，仪式结束后，被杀死的动物可以送去食堂。

    G-2408是唯一一个来到管理局内部进行“传教活动”的黑月教派成员，神学研究部需要定期派人对项目展开访谈，尽可能以“皈依信仰”的理由获得有关未定性实体“黑月”的相关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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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石让想起来了，他当时翻阅凯尔带领的这支“异常小队”的信息时，顺着瓦尔达的档案点进了神学研究部的报告，就是在那里看到了类似描述。

    进入对应的报告扫了一眼，石让确认了既视感的来源。

    棱镜实验室里的那棵倒生之树虽然和当初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末日之种”有些类似，但后者没有树形的特质，只是无序生长。

    倒生之树，反倒是和这个“黑月”极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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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定性实体“黑月”当前情报汇总】

    依照G-2408提供的描述，已知该“黑月”是CVA-D-109“过度生长”所在地异常项目们的主要信仰对象，其名讳众多，拥有“万物之源”、“白石敬奉之神”、“生命馈赠之父（母）”等多种称谓。

    刨除浮夸的宗教描述，据称黑月的显现特征是“晴空之夜发生的月食”（即一轮漆黑之月）。

    “黑月”和神性实体“血红之神”存在部分关联——黑月信仰的内容中明确提到了对血红之神信仰的敌意和鄙夷，但并未通过除该异常的其他渠道发现世界上有黑月信仰的存在痕迹。

    大部分的信仰图腾将黑月的形象描绘成同时具有动物和植物特征的“树木”，因形态过于繁茂，根系和枝干难以分辨，且缺乏叶片结构——值得注意的是，所有图腾都强调了树木上会有大量的较短的黑色脉络。

    考虑到CVA-D-109-1们具有的，从自身延展出由类木质物组成额外肢体的异常效应，该图腾形象可能发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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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木特征，极其繁茂，能够扎根人体——也就是具有生物特征，异常效应都涉及死亡。

    大部分特征都对应上了。

    但脉络的颜色不一样。

    升格会这边的倒生之树是绿脉，除非是这群黑月信徒搞不出绿色墨水，否则这颜色上的差异不可忽视。

    石让复习完这之前就读过一遍的资料，心念一动，进入主管研究部门的蝎子议员的通讯器，在庞大的数据流里检索起有关黑月的内容来。

    如今这样巨大的数据流已经难以伤害到石让，他可以利用超高的意识操作速度避开它们的轰击，只不过他处理信息的速度有限，还是得老老实实挨个检索。还好还有总站在，可以替他完成这道繁杂的工序。

    很快，结果出来了。

    蝎子议员在这份报告刚刚上传完的当日（时间已是29年前，颇为久远）便阅读过它，随后立即去查看了CVA-S-01-“方舟”的档案，点进去几秒就退出。

    蝎子的通讯器在此之后移动了一段距离，似乎是前往了某个实体档案库。

    过了几个小时，蝎子议员重新启用通讯器，拉上另外几个议员开始了小群私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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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讯已建立：S2--S3--S5】

    蝎子：这个“黑月”实体的最新报告你们看了吗，和拆解之前的“方舟”导航仪是不是过于相似了？

    幻梦偶像：结合图像分析，重合率高达70%，再结合具体特征，概率还能提升。

    粉碎机：或许黑月信仰是“方舟”从它启航地带来的伴随数据，随着“方舟”的最后一次降落和重造世界落地生根——或许它的发源地就有这样一个实体。

    蝎子：若是棱镜将导航仪的分化体提供给CVA-D-109，会不会引发收容失效？

    幻梦偶像：根据对它们色调辨识能力的分析，该事件发生概率较低。

    粉碎机：在导航仪被拆解后，其内部结构发生了解体，每种析出的分化体都出现了功能衰退和形态改变。棱镜盗走的“次要分化体”的衰退尤为明显，我们尝试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复原，棱镜大概也不会拥有让它变回去的能力。况且这些黑月信徒如果会相信她的诡辩，应该更早同意向我们派出传教代表的提议才对，它们的顽固咱们有目共睹。

    蝎子：那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