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位神秘的“帝王”，石让做过许多的想象，并且努力不去把历史书上那些皇帝国王的肖像往上套。

    见到本人之后，他心里预设的那个“威严肃穆”的形象完全落了空。

    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有张第二区的面孔。

    站在屋外的陌生男人看上去相当和蔼，平易近人，仿佛是位与你关系友好，颇为亲切的长辈，熟悉的肤色又让石让联想到第十区家附近东黎街上的老乡们。

    有一瞬间，石让觉得自己有希望争取到帝王。

    石让对面相没什么研究，但许多人的特质是可以从长相上反映出来的，石让觉得就算不打老乡的感情牌，帝王大概也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人......

    这样的人能跟棱镜和幽灵共事吗？

    这个念头令石让重新警惕起来。

    帝王同他握了手，又示意站在屋外的麦克小队长离开。

    现在没有异常感应，石让无从判断对方是否在使用异常效应，于是主动示弱，故意把重心都往拐杖上斜，“抱歉，我现在身体不是很好。”

    “我有听说，是芯片的排异反应吗？这倒是前所未见。”帝王指了指屋内，“方便和你聊聊吗？”

    “其实你才是东道主，我是第一回来大本营......”

    “不用那么见外，毕竟是我不请自来。”

    这番谈话突然变得有些尴尬，石让便移步屋内，坐到床边。

    帝王则抽过房间里唯一一件家具——一张书桌凳——坐了下来。

    赶在对方开口之前，石让又忍不住观察帝王一下。

    他仍然觉得对方光凭长相就给自己带来不小的好感。

    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人，比如菌子，哪怕当年两人在第十区头一回是线下见到彼此的真实样貌，石让也预感自己能和菌子处得很好。再比如范英尚，说是一见钟情有些夸张，但只要她笑起来，石让就会有一种深入心灵的温暖感。

    帝王的长相或许正好戳中石让的审美，然而哪怕他已经提高警惕，哪怕他也告诫自己要保持可观，这种友好的印象仍是源源不断。仿佛仅仅因为对方的到来，这简陋的小木屋都显得蓬荜生辉，甚至让他感觉令对方屈尊至此，实在是应该愧疚，习惯性想要低下头听候差遣。

    石让切换到意识体，决定来个摒弃躯体影响的观察。

    下一刻，他发现帝王的长相完全变了。

    在总站那来自天空的“锁定视野”里，帝王是个金色短发的......石让的意识体似乎恍惚片刻，发现对方其实是棕发......对方微微张开的嘴里是偏尖锐的鲨鱼牙......不，那口牙非常整齐......

    帝王的长相在不断变化。

    对方的性别时男时女，体型或胖或瘦，眉毛高低不定，眼睛的颜色更是变换不停，长相掩盖在一团无休止变动的迷雾中。

    是异常。

    帝王是在利用力量干扰我视觉的现实扭曲者？

    石让知道最快找到答案的办法。

    【......项目会呈现为观察者眼中最具领导力的人类形象。】

    准确度在50-60波动，不精确，但足够了。

    他暂时把这些描述保存下来。

    现在锁定可能会引发警惕，需要锁定的话，等帝王走了之后再做。

    经过这么多次的篡改，石让掌握了一些技巧——

    面对那些大部分保持着神秘的异常，不要自己添加过多的描述，反而更方便总站靠着基本特征锁定它们。

    帝王拥有改变自己样貌来影响别人的异常效应。

    这大概是他位列首脑的原因之一——这般自然流露的领导力，很适合代替不方便抛头露面的棱镜和阿飘在组织里活动。

    确认了这股好感来自异常效应而非什么“第六感”，石让再回到身体里时，就可以更客观地抵抗它了。

    在石让观察帝王的同时，对方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石让。

    只不过帝王那受异常效应笼罩的面庞上不透出友好之外的任何细节，无从揣摩，“说实话，来之前我对你挺好奇的，能让幽灵和棱镜争执不休，我猜测你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很少有人能被棱镜指控之后还活到现在，你真是有个好长辈啊。”

    “我是冤枉的，但棱镜首脑似乎不打算接受我的辩解。”石让悄然搬出自己的暗示，“我挺担心接下来会被迁怒的。”

    “那只能说你来得不巧了，实在是不巧。棱镜很少蒙受这么严重的损失，她那些心爱的学生每个都无可取代，至少在她心里，比我的手下分量更重。不过嘛......”帝王摆了摆手，“哪有不失败的行动呢？她也是时候放下从管理局带出来的架子了。”

    “您也会参与这场‘审判’吗？”

    “审判？不，我们这儿不搞这些，你瞧见我们有法庭了吗？这里不需要这种东西。”帝王笑着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幽灵和棱镜会解决好这个问题的。听幽灵说你是第二区的人，真巧，我也是。你感觉这儿怎么样？”

    石让没去盘算对方对家乡的说法是否属实，“升格会吗？”

    “这座岛，还有那些城市！”帝王的面相随着他的语气，变得充满自信，“我知道这里看上去还有点贫瘠和无趣，但作为‘完美世界’的雏形，已经足够优秀了。”

    “完美世界？”石让不敢苟同，他所见的是死气沉沉的乡野，被剥夺了完整思维的普通人。

    说些违心的话有助于继续这个话题，但石让现在已经打消了争取帝王帮自己对付棱镜和挑拨内部矛盾的打算。

    这三位首脑的分工和权威，似乎并没有重叠和冲突之处。说不定，这三个首脑从最早开始就分别负责不同的领域，这才避免了内部分裂。

    帝王对车队拦截行动成败根本不在乎，石让无法挑拨这场矛盾。

    更重要的是，石让已经开始对此人感到厌恶了。

    见石让没有接话奉承或对“完美世界”的提议表达赞许，帝王倒也不恼，“幽灵跟我说你性子太温和，我还以为是夸张说法......你难道不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人不应该获得和其他人同等的待遇吗？人类生来就按照生理基础分了层级，每个人的上限在基因里就划定了。那些残缺的、卑劣的、低智的、迟钝的、僵化的人，把他们变成一块合用的方砖，放到各自合适的位置，何尝不是一种善行？这样才有更多的资源留给应该得到这些的人。未来的世界，注定是属于跃升者的。”

    石让忍不住了：“难道拥有异常效应，就意味着跃升者更高等吗？”

    石让遇见过许多犯罪的常人，但他知道这些人的作恶有其极限，尚能被常态世界所控制，被一个怀着滔天愤怒的人用一颗子弹制裁。

    然而跃升者不同于此，这些人能够制造的罪恶，他们所展露出的黑暗面一次又一次突破他的认知。哪怕他们还畏惧死亡，但已经不再受到常规手段的制裁。

    “我们是被选择的，石让。这份力量的寄宿，决定了我们都不同于常人，那为何不用它来做大事？”帝王讲道。

    石让死心了，他也找到了对方话里的那个致命缺陷——

    “如果你觉得把跃升者提拔成另一个高等物种理所应当，大可不必再把它装点成道德的做法。假如这个完美世界真的建立起来，普通人和家畜也没有区别了。”

    帝王拿着视线从头到脚又扫了石让一遍，旋即拍着腿哈哈大笑。

    “难怪棱镜会怀疑你通敌！听听你的想法，简直和联盟的人打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这名首脑过了一会儿才停下笑声，换上严肃的口吻。

    “不论你怎么否认，石让，你是站在跃升者这边的，你也只能站在这里。管理局会把你关起来做实验，联盟会‘砰’一下送你上西天，你再怎么保持自己在常态世界的道德和良善，别人也只会把你当怪物或者神明——区别在于直接朝你吐唾沫，还是先把你捧高，等你摔下来再吐唾沫。凡人脑袋里只有钱、钱、钱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没人会感激你为他们考虑，你的善良毫无意义。”

    对于这番说辞，石让以冰冷的凝视和沉默作为回应。

    他知道如何回击，但石让情愿将它留给自己：

    “我的善良不是为了索求回报，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一个怪物。”

    这些话对帝王这样的精英至上者是没有用的，石让不想浪费口舌，消耗他珍贵的气力。

    帝王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好吧，本来我是想来劝你嘴甜一点的。棱镜是个爱才的人，身为变节者，她也会接纳其他变节者，但看这情况......还是祈祷幽灵能劝住她好了。这道理总有一天你会懂的，每个人早晚都会懂。”

    帝王起身，朝石让伸手，但后者没应，这位首脑便将右手在外套上擦了擦，离开了屋子。

    当天石让没有再迎来其他访客，阿飘也没回来。

    吃了一顿送到屋里的饭，他躺倒在床上，和话痨枪还有迷你作战队们聊了一会儿，闭上眼，试着为他的朋友们，也为他自己寻求生路。

    他发现蝎子议员那边收到了一封新的报告——

    【当地时间8月8日上午11时，CVA-A-001在第五区海岸线上的预定地点消失，“金丝雀程序”顺利完成，本次活动周期结束。】

    “神之眼”曾经试图呼唤的那名“援军”，陷入了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