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以前就很在意一个问题。
对于管理局这种用尽一切办法来封锁机密,保证重要信息不泄漏到外界的组织,一个议员携带着大量资源叛逃这种事,怎么会没有激起旷日持久的追杀?甚至在总站上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被押送的路上,他渐渐集齐了许多线索。
看到升格会大本营的那一刻,最后一块拼图也到手了。
棱镜当初叛离管理局时,带走了和管理局总站有一定关联的某个异常,用它制造了升格会成员脑内的芯片,以严酷的方式延续了这种封锁秘密的风格。
而考虑到两个异常之间的相似程度,管理局虽然不可能放弃辛辛苦苦建立的总站,但肯定会担心棱镜利用异常手段窃取情报——哪怕是出于最基本的谨慎,升格会相关的内容都不能放在总站上,这才导致了石让不管怎么搜都只能找到一点零星的结果。
至于那些针对升格会的追杀和反制,大部分都发生在陆墙以西,升格会主动暴露了行踪的情况下:
比如两年前云陵市中央公园由一场鸟袭引发的三方混战,再比如联盟那边对升格会暴露据点的轰炸。
而升格会的大本营不仅仅是隐藏在陆墙以东,靠着自然隔离带作为缓冲来阻止进攻,他们还用“概念”来让自己的大本营“隐形”了。
任何普通的掩盖手段都可能被找到,但一个被概念空洞隐藏着的神秘之地,无处可循。
假设你都不知道月亮存在,要怎么才能完成登月?
不管拔掉多少个小型据点和安全屋,乃至升格会的大型据点,只要不伤及大本营,只要“棱镜”、“帝王”和神出鬼没的“幽灵”这三个核心成员还在,他们手下的班底还在,升格会的人马就会一次次卷土重来。
震惊宛若波涛源源不断卷过石让的心,他第一时间衡量了这条情报的重要性,并把它发给了警长。
联盟的动作有多慢他心里有数,想要进攻一片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陆地,要做的组织和调动复杂数倍......
转念一想,联盟真的过得来吗?
石让知道联盟很有军事实力,但考虑到中间还有这么大片的自然区域,他一时间有些动摇了。
难怪棱镜执意要把他这个嫌疑犯带到大本营,一旦到了这个堪称世界尽头的区域,没有门径那种随心传送的能力,石让可谓是插翅难逃。
就算是把消息透露给管理局,恐怕也得不到帮助......管理局连最后的设施站点都放弃了,就算是要攻打升格会,恐怕也得等到好久之后——到时候石让是否活着都是个问题。
寄托了重大期望的援军派不上用场,石让的意识体攥紧了手。
连这堪称宝库的总站仿佛都失去了意义,不过是个流光溢彩的泡影。
不过片刻,他就冷静了下来。
他遇到过很多致命的情况,危险一个接一个,眼下的危险不过是又一个挑战,怨天尤人没意义。
而且,他其实能想到至少两个预备方案。
方案一,先弄清并减轻芯片对他的莫名干扰,然后劫持或杀了门径,利用对方的能力传送逃走;
方案二,弄清“神之眼”到底有什么谋划,如果它能制造重大混乱,石让或许能趁乱抢艘船逃离。
至于船怎么开之类的细节问题......到时候再说吧。
看看棱镜要怎么对付他,再想办法出招。
石让将意识回归身体,遥遥望着悬在海平面上的那座大岛,试着分析它是怎么漂浮在海上的——也许这里是海脊突出水面的部分?也许
面对一个全新的领域,他的知识显得无比贫瘠。
岛屿面积很大,哪怕船只尚未靠岸,石让也找不到岛屿的边际,只得想象它的面积或许有大区的十分之一。
岛上沿海少有房屋和人影,更多是保持原始状态的森林和悬崖峭壁,这倒是像极了泛大陆上的情况。石让观察到至少两座山,这或许说明岛上地势落差极大。
不过直到靠岸,他也没看出更多名堂。
轮船停在一处码头,周围有些麦克巡逻。整个码头空荡荡的,颇显寂寥,似乎是被清场了。
好消息是海岸线上停着不少船,有些像是渔船,有些石让说不太出具体种类。
坏消息是它们看起来都不太好开。
海上还有其他像这样的“岛屿”吗?还是它们都被各自不同的概念保护起来,常人无法看见?
在泛大陆上,有没有这样不知晓就无法察觉的东西?
结束思考,石让继续自己随队的攀登,观察着沿途的一切,试着将这些看上去无比朴素的风景化作自己逃生的地图和最大助力。
登上楼梯,再乘车,沿路行驶。
对于升格会大本营的情况,他所认识的几个成员倒是都没说谎,这里的确有城市,只不过看起来更近似小镇。石让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起伏不定的小型建筑——考虑到升格会没有太多的基建力量,造不出特别夸张的高楼大厦,看着这般光景倒有种回到了乡下,或者第九区偏僻地带的感觉。
车辆经过农田,路过一片工业区,来到城区。
街边常有人影出现,不是麦克,不像是跃升者,而是平民。棕肤的陆墙东边的民族为主,其他肤色的人间居其中,青年和中年居多,看了一圈几乎没有小孩,老人更是绝迹。
石让调整坐姿,努力贴近玻璃再去观察,总觉得这里的风景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是......太过有序了吗?
路人们垂着头奔向目的地,偶尔有交谈,也不做停留,脸上的神情永远停留在一种熟悉的淡漠上。他们一个个有序地奔赴自己的岗位,虽不至于成为一台台精密的人形机械,但表现也不像人,反倒像一群大型的蚂蚁。不管如何拥有自己的那点微小个性,永远走在蚁后所定划的路上。
镜子作为秘书为石让服务,终日忠心忙碌的时候,也是这种“专业有素”的表现。
“阿飘哥。”石让对和自己同车的阿飘开口道:“这里的人,都算是升格会的正式成员吗?”
阿飘听出了他想问什么,“算是吧,不过会里的行动用不着他们,他们生活在这里保持秩序,就是最大的后勤帮助——我们要去的隔离区在岛中央,马上就到了,那旁边是跃升者比较多的地方,会有活力许多,你应该呆得惯。”
石让含糊地应了一句,不再观察那些路人,而是在总站上断断续续画他的地形图,补全总站那世界定位地图的空缺,为他之后的逃生规划路线。
他对这处大本营的兴趣到此为止了。
这就是升格会想要建立的“新世界”的模范状态?
一个应用异常,接纳跃升者的“安居乐业”的乌托邦?
这分明是个蚁群,一个从基因层面划分明确的奴隶社会,出现这在这里的人,恐怕有许多都是在行动中被绑架的。
此时此刻,石让很高兴自己和升格会翻脸了。
不论人类究竟要怎么在和异常的相处中找到一个答案,都不该是这片死气沉沉的示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