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静坐在帐篷里等待着。
那悦耳的轰隆声从地平线上传来的时候,他再次链接总站,去查看了幸运星的档案。
档案还是原样躺在他的个人空间里,按照特定格式打包封存。总站上的那份经过五分钟的解析,刚刚才显现出来。
石让新建一个页面,在里面写下物理位置,还有修改因果概率的异常效应。
【锁定失败】
准确率......无限接近于零。
除非幸运星在这么几分钟直接逃离了作战区,否则这样的反馈只有一种可能——
幸运星死了。
石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那片持续不断的“雷鸣”,恐怕是“弯弓”机动队进行地毯式轰炸的声音。
这样一来,车队就能得到拯救,升格会受到打击,一个埋藏在他未来逃亡之路上的重大隐患也被拔除——石让很确定幸运星就像是门径那样,靠着自身异常效应,拥有着无可取代的作用的核心成员。
棱镜首脑精密的计划,终究还是败在了他这个隐藏的搅局者面前。
看起来棱镜的预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到无解啊。
石让在意识空间笑了一会儿才回归现实,平复自己的表情,在帐篷里到处乱看。
罗比等迷你人似乎正在那些蓝色蜗牛附近观摩它们,127放在床边。石让总觉得自己现在出去不好,可能会显得太巧合,闲着没事干的他抓起127,吃力地给这把过去几天颇受冷落的枪擦起枪身。
“老大,我感觉自己快生锈了。”话痨枪听起来没精打采的,“咱们还有机会当潇洒的亡命枪手组合吗?”
“要怀揣希望,127。”石让说,“随时为下一场战斗做好准备。”
“可是老大,我在这种战局下真的还有用吗?这帮人每个看着都像是能随手挡子弹,我那点弹容量一下就打光了。”
“你这角度倒是清奇......不过换句话说,咱们还没碰见过不怕子弹的人,不是吗?”
“有道理!”
“趁着这段时间,你研究一下自己有什么新变化吧。”石让擦干净它枪身沾着的碎屑和沙粒,将它放在床头,“之前在铁心智能体,你应该有所提升了。”
石让在那实验室走了一遭,掠夺到的异常效应快把他的技能仓库塞满,话痨枪应该也迎来了一次进化,不过它自那之后没什么出手机会。
作为已经被总站锁定解析过的异常,那些细小变化由石让穷举尝试太过麻烦,最好还是靠它自己摸索。
“......真的吗?”
帐篷外传来一道音调高昂的声音,是沙蛇。
石让心头一动,示意话痨枪安静,拄着拐杖来到帐篷入口处,侧耳细听。
外头十分喧闹,那场绿色风暴覆盖了不少营地的设备,引发了一些机械故障。在人来人往中,沙蛇找了块空地,用通讯装置联络着什么人——正好离石让所在的帐篷不远。
“发生什么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是阿飘,它现在用的躯体音色很好辨认。它大概是瞬移到了沙蛇附近。
沙蛇朝它汇报道,“拦截车队的任务失败了,队伍正在撤退,幸运星也死了。”
这个同样由棱镜教导出来的跃升者干部说话时压着嗓子,但话音里似乎隐隐透出一股喜悦。
阿飘对此并不在意:“这样么......既然不需要我们插手,等今天天黑就换车出发吧,拖久了容易产生变数。”
两人简短说了几句,便各自走开。
石让赶在阿飘进来之前坐回床上,继续擦枪。
不久,阿飘从外面拍了拍帐篷入口的布,对他讲了日程安排,便离开了。
等它走后,石让若有所思。
毫无疑问,利用芯片植入的手段,升格会的中下层正式成员都会对组织拥有死心塌地的忠诚,可忠诚不意味着一定强大,仅仅是增强凝聚力并添加了一个防止被渗透的保险。
那么升格会的上层,那三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首脑之间,就一定和谐吗?
阿飘不理组织运作,更多作为一个超强的行动人员。棱镜首脑诡计多端,培养了沙蛇这样的跃升者,还从当初的管理局里带出来了不少资源,居然同意将首领的宝座一分为三......这不像一个傲慢的野心家能做出来的事。
难道棱镜这么做是为了掩饰自身存在,像以前一样端坐在阴影中的议员宝座上统领一切?可是石让不觉得其他两个首脑愿意当这个傀儡。
这三名首脑之间肯定存在可以利用的矛盾。
而一次相当严重的失败,正适合成为激化矛盾的关键。
就看最后那位首脑“帝王”是个怎样的人了。
石让暂存下这个计划作为备用,去总站上等着管理局那边的人上传战报。
作为一个对战局起了关键作用的人,石让甚至都不知道战况是怎么发展的。他心中发痒,等“更新”等得又期待又激动,巴望着在这种受困的处境下看到一点曙光,希望自己的篡改真的雷霆一击扭转了局面——最好是全灭了升格会派过去的人。
希望管理局写文件的员工效率高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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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止息后,大颗粒的沙子坠落在地,细小的沙尘仍然浮在空中,化作昏黄的幕布罩住天空,连夕阳都渗透不进来。
但敌人终于是退去了,静悄悄地缩回巢穴,不见踪影。
管理局的车队没敢停留,人们无法带上同事和战友的尸体,便咽下血和泪,怀着满腔痛苦和怒火调转车辆,尽快远离这片危险之地。又有一支几人小组分出去,前往最早坠机的方向寻找可能还幸存的跳伞飞行员。
许多人被永远留在了这片抗争多年的土地上,更多人身负伤势,匆忙包扎就回到岗位,重新端着枪警戒。
台风是为数不多没有身染血迹的。
他站在车队行进方向的侧面,停在由气流卷出的怪异图案中间,周遭散落着敌人的尸体。他像一名骄傲的军官审视着这支队伍,以目光朝那些向他致敬的下属无声回应。
一名头上仓促包扎过的警卫兵凑过来,想请他上车,但被台风微微摇头拒绝了。
台风目送车队从自己面前经过,想象夕阳照在自己伟岸的身影上,留下一道刻痕般的影子。
好一个守望者,一个奋战到最后的胜利领军人。
不知道他会不会化作管理局历史上的一座丰碑——也可能是起警戒作用的纪念碑,一个反面教材。
他的躯体深处正有干枯和碎裂感蔓延,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密集的皱纹爬上他的脸颊,双眼变得浑浊,皮肤渐渐失去光泽。
当他掀起最后的强风吓跑敌人之后,除了摆个好看点的姿势,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刚才那一下摇头,已经用尽最后的力量。如果有人想要搬走他,或许他会碎成一堆石头渣子。
因为透支生命力而死的议员,历史上就他一个吧......
不过没事,他已经活了......多少年来着?满一百二了吗?
寿命只是个数字,他好久没算过了。
车队的末尾消失在沙尘尽头,渐暗的视野中,隐隐有道人影自远方向他走来。
是死神?还是某个他记不清但应该有的有关死亡的异常项目?
当那人走近,台风喉咙里涌上一股笑意。
这死神怎么长得跟十二号一个样。
都是成天绷着个冷脸,一副目无尊长的样子——那牛仔造型多半也是学他的,为了不与后辈一般见识,台风把自己的帽子换成了贝雷帽。
也不知道刚才战斗中帽子飞哪去了......
那个“十二号议员”走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直接灌进了台风嘴里。
不老泉入口,台风年轻的容貌瞬间伴着汹涌的生命力回归,泉水仿佛替代了他的血液,重启了他这部机器。台风抓住那个玻璃瓶,仰头一饮而尽,待所有泉水都渗入躯体,这才来得及感叹,“现在的异常还会送不老泉的?”
“七号让我给你一拳,最好再补上几脚,但我不打老人。”S12-吹笛人压低牛仔帽的帽檐,遮住自己的双眼,“你差点把计划毁了。”
台风之前超负荷使用能力,即使补充了不老泉,仍然有些脱力感,他甚至怀疑自己记忆出问题了,或者中了某种认知危害,但不老泉确实是真货没错。他把玻璃瓶推回去,“什么计划?”
最重要的是,十二号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个议员同时出现在陆墙以东,一号要是知道不得气疯了?
......等会儿,如果这小子知道他在这儿,肯定是早就到附近了,刚才怎么不带着护卫过来支援?
“运输失败,升格会夺走所有收容物之后的行动计划。”
台风拍了下腰侧,但没找到通讯器,应该是他俯冲的时候从腰带上掉下去,顺手碾碎了,“有这种计划怎么不早说?”
“先把模因解药打了,我再跟你解释。”吹笛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好似目镜的东西递来。
台风把那目镜往眼睛上一摁,眼前炸开一阵强光,尖锐的刺痛感渗入脑海。他抱怨着将设备丢回去,五感上笼罩的一层布仿佛这才被卸去。
车队方向有几名警卫兵开着车回来接他,正远远朝他喊话。
他们表情寻常,脸上也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但嘴里发出的尽是些胡言乱语,打了模因解药的台风能理解含义,但这之中毫无疑问存在异常。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回去,这里不用你们!”
台风喊完话,终于有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什么时候在车队里传播的模因污染?”
“前几天给你空投的那批物资的合金板、口粮袋、医药包乃至枪械外壳,几乎所有东西上都蚀刻了危害图像,那是一种可以通过多种途径传播的模因污染。如果升格会把它们拉回去,等感染人数足够多,污染就会全面爆发,导致他们内部遭受严重损害——应该能配合那些收容物制造不小的混乱,方便后续行动。”吹笛人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道:“你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除了突围成功,员工全灭就是你们的备选方案?为了让模因危害能更顺利传播,你们隐瞒了这件事,然后看着我和我的人在这儿拼死一战,就等着升格会的人上钩?”
台风没等到答案,他望向车队来时的方位,想到一路上的那些死亡......
是啊,在管理局里,为了达到战略目标,没有代价是不可牺牲的。
这正是一号惯常的做法。
台风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紧接着,反倒有些欣喜。
可别指望他会对此感到抱歉。
他是议员,议员都是很自私的家伙,所以他一点不觉得没有牺牲自己的下属们,从而干扰了一号的大计划是错的。
车队里的所有人都是好样的,身为小小的棋子,直接跳起来给了两边下棋的人每人一下子。
“你们这些玩阴谋的,心真脏。”
“还有件事——你有没有给‘女巫团’的一号机发什么消息?”
“什么?”台风第一反应是自己又中套了。
“一号机的飞行员称收到了你的指示才发动攻击,发的还是语音——别找了,你通讯器的残骸我刚才都瞧见了——这消息是你发的吗?误触串线了?”吹笛人把音频播放给他听。
那语音里几乎全是呼呼风声,能分辨出几个字都算是总站的语音识别功能厉害。
【启......大型稳定锚......近......异常......头......打】
虽然缺了很多单词,听起来更是一塌糊涂,但台风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花了好一会儿还是把这句话拼了起来。
“可能吧,我最后应该是挂着和E2的通讯,后面信号断了我就没看了。”
“你自己说没说都不知道?”
“我反正是什么都说过了,如果你要找人证......去地上捡起来拼吧。”台风怎么可能记得清自己决定死战之后嘴里飙出了多少垃圾话,他当时觉得反正马上要死了,不骂几句就亏了,把埋在心底的事儿全对沙尘暴吐了个遍,“通讯器什么时候掉的我都不知道。反正结果就这样,一号要公投我也认。”
“你跟着支援部队回去,这里接下来由我接手。”吹笛人放弃了对牛弹琴,收起通讯器。
“你不跟着撤——哦,我懂了,又有阴谋是吧?那我不掺和了。”
台风没给这小子再说话的机会,区区三四十岁的小辈,资历浅就受着。他比了个“交给你了”的手势,双手枕在脑后,朝车队方向走去。
在被清算之前,他要去跟会把自己当功臣而不是罪人的战友们再多呆一会儿。
台风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中。
从那个方向,远远传来口哨声,断断续续吹出一个忧伤的小调,音律随风远去。
吹笛人调整了下头顶的牛仔帽,没去评判这位前辈。备用计划是搞砸了没错,但主要计划倒是成功了,结果已定,再翻旧账讨论“如果十号当时死了会怎么样”没意义,紧跟着结果延伸出新的方案和新的变化便是。
没准还能有特别惊喜。
至少车队保住了,还摘掉了敌人的一个核心战斗力,若是以此为根基......
正想着如何吃掉升格会方面的更多棋子,他的通讯器收到一句特定的暗号——他麾下的间谍里有人传来消息了。
吹笛人手下除了管理局的情报部门,还有许许多多只潜伏在社会各界,藏在各个组织里的“鼹鼠”。
现在给他发信的这只“鼹鼠”是潜藏在泛大陆联盟里的管理局间谍,那人渗透进了泛大陆联盟的对内稽查部门,还当了领导,如今价值倍增,直接和吹笛人进行单向联络。
不知道对方这次又带来了什么重要情报。
是有关新世界结社的吗?
吹笛人取出特定的联络装置,逐个解码密语,长久咀嚼了一番所得到的几个单词后,终于品出了其下藏着的重大含义。
“联盟里有势力在未经总教团会议许可的情况下调动了大量军事单位,朝着陆墙东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