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对升格会用以镇压“神之眼”的手段一直颇为担忧。

    管理局虽然对这颗许愿宝石的研究不够透彻，但总结出了几个规律：

    如果不给“神之眼”合适的宿体，它就会自己活跃起来寻找宿主；

    哪怕是给它提供了宿主，在持续附身一段时间后，它也会进入活跃期；

    而一旦彻底进入活跃期，“神之眼”将会用尽一切办法诱使他人前来许愿。

    综上，唯一能稳定保证它不去作乱的方法，就是用人命去堆，不断奉献能够吸引它的活人作为消耗品，来推迟它进入活跃期的时间。

    石让不确定升格会如何弄出如今控制它的手段，但根据他的猜测，升格会采用的是另一种方法，一个相当取巧的方式。

    “神之眼”似乎是通过侵蚀宿主的思想来控制躯体的，当它完全接管躯体，将其转化成黑色晶石，宿主也就宣告死亡。然而麦克本身的思想已经被控制芯片压制，接管身躯的不是他们的思想，而是外在的控制者。

    附身在“麦克”身上的“神之眼”找不到可以支配的思想，又抢不过外在的控制者，于是甚至没法转化麦克，连第一步都走不出去，最终卡在了麦克额头上。

    这种投机的收容方式以前根本没有经过测试，现在看来，“神之眼”也不打算就这样被压制下去。

    石让知道它有思想，有自己的谋划，如今，它显然开始反抗了。

    不管它是否有意把车辆扔进这片大堵车，这都是石让的机会。

    升格会在车上的所有成员都按照指令下车，将宿体麦克、尤恩和石让护在当中，迅速往附近的最高楼——这座城市的电视台——移动。

    现在正是靠近晚高峰的点，街上挤满了人，有的是离开了车辆的驾驶员和乘客，有的则是来看热闹的人，聚成一片焦虑和躁动的汪洋。

    石让被一名跃升者搀扶——或者说是挟持着——转过街角时，还看到有人在求助。

    “我联系不上家里人了，他们应该堵在路上才对，可能是信号问题，能帮我打个电话吗？”

    石让现在无法使用异常感应，但能从这些零星对话中察觉到异样，他短暂去总站上搜索了一下，果然找到了相关的命令文书。

    就在几公里外，有一个在血月后被强化的异常短暂显现，导致了上千人的瞬间死亡。

    “神之眼”，这就是你打的算盘吗？

    利用这一连串的影响，把你的宿主困在这里？让你趁机重获自由？

    石让望着那名被牵引着跟随队伍的麦克，那人......更准确说就是“神之眼”本身的走姿相当诡异，仿佛一具被牵动四肢的木偶，行动僵硬，头颅低垂，用额头上的眼状宝石而非失神的双眼看着路。

    若不是阿飘不时释放现实扭曲干扰附近人的思想，建立一面阻隔视线的屏障，肯定已经有人报警了。

    “神之眼”，你打算做什么呢？

    你要怎么逃脱？

    同为囚徒的石让试着站在它的角度分析。

    血红之神的大部分信徒组织都被清缴干净了，零星的残余先不说身处何处，也无法击退这么多的看守。“神之眼”如果想要重获自由，必定得引来外力。

    那么，它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利用？

    队伍很快抵达了电视台，阿飘扭曲了门前保安的心智，一行人迅速进入大楼，前往电梯。

    这时，石让注意到阿飘回头看了他一眼，贴在他身边的两个跃升者便跟得更紧了，几乎是架着石让在走。

    他立刻明白了。

    阿飘见识过他连入站点009，估计认为石让的异常能力是控制电子设备，哪怕知道石让被芯片限制了，它也在担心石让逃跑。

    它短暂接受了那个自欺欺人的答案，但它依然在担心石让撕破这片假像，摧毁它的那点幻想。

    不过这种担心其实多虑了。镜子和迷你人们远在第二区，“天堂之门”的影响范围也在数公里外，石让暂时找不到办法让联盟或者管理局的人来突袭电视台大楼，营救自己这个“异常”。

    更重要的是，附近的拥堵交通也阻拦了他潜在的援军行动，堵住了他可能的逃生路线。

    现在他连走路都需要搀扶，遑论在没有代步工具的前提下逃出生天。

    石让暂且放下逃跑计划，准备先看看“神之眼”到底想干什么。

    双方有共同的敌人，却不可能成为朋友。

    如果它打算在人口密集区搞一场神降仪式，石让有必要出手干扰。

    电梯迅速把一众人等带到了大楼楼顶，穿过一段楼梯，抵达天台。

    城市里的喧嚣和嘈杂在此被风声替代，陷入异样的寂静，拥堵的车流填满了视野所见的全部道路，连片的刹车灯甚至能盖过夕阳，一场工业社会的交通灾难正在恶化。

    尤恩带着那名宿主麦克来到天台正中，找到一处不会被头顶塔型装饰遮挡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名麦克失去引领，立即跪在转变为血色的阳光下。黑色晶石已经覆盖了宿主大半身躯，落在晶石上的阳光连一点痕迹都残留不下，好像一团蛰伏在人体的阴影。

    “开始吧。”

    阿飘亲自把守住通向天台的楼梯，还特意分出一点注意力关注石让，见到后者也在专注旁观仪式，才稍稍放心。

    尤恩来到宿主麦克身边跪下，在俯瞰这座笼罩在夕阳下的城市之巅，开始他的祈祷。

    作为一个不完全的星之子教团成员，尤恩从未背熟过那一长段晦涩难懂的祷文——那不是已知的任何语言，除了死记硬背没别的办法。每次升格会要求他举行仪式，他念的永远是自己记得的第一句话，能用就行。

    “Goe-baeek-aee-Tlhts......”

    周围没有出现异常，尤恩明白是自己的发音有些偏移，他赶紧调整，咬准了这些拗口的单词。

    “Go-barek-ase-Tlhsts......”

    一瞬间，他陷入黑暗。

    周遭伸手不见五指，冷意渗入四肢百骸，好像一股未知的力量将他掳走，扔进了这片黑暗的原野中。

    这正是尤恩每次举行仪式都会看到的异象，也是正式信徒们口中的“显现”。也许因为他未曾经历过真正的仪式，尤恩觉得这地方跟他睡前闭目看到的黑暗没什么区别。

    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他要......和“神之眼”商量。

    没错，他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当初升格会的人抓住他，拿枪口顶着他要他展现价值的时候，他误打误撞找到了这个方法，之后将其包装成“偷学的仪式”。这个方法后来一次次对他们劫掠来的血红之神相关的异常生效，尤恩才捡了一条命，作为一个价值非凡的俘虏活到现在。

    尤恩专心陈述道：

    “你有新的宿主了......就在附近，一个新的宿主......”

    突然，尤恩听到一个声音，一个尖锐刺耳，仿佛用利爪抓挠玻璃发出的难以忍受的声音。

    它在说话。

    “De......ki......”

    仿佛有一只利爪沿着尤恩的脊背，隔着皮肤徐徐划过，勾勒出他脊柱的轮廓，恐惧霎时遍及全身。

    “我给带来了你新的宿主！”尤恩放大了音量，试图盖过这令他恶心的声音。

    不管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都知道这非常不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血红之神的很多信息都带有模因污染的性质，哪怕根本不理解含义，听了也可能被污染。

    “vado......”

    “就在你身边，一个全新的宿主！”

    那声音终于变轻了，下一个古怪的词语随着黑暗退去，尤恩重新回到了刮着大风的天台上，浑身是汗，恍若隔世。

    “神之眼”脱离了宿主麦克的身躯，漂浮在空中。一旁的升格会成员立即控制下一个麦克走过去，迎接那颗宝石的附体。当宝石一脱离，那前一位宿主身上的黑色晶体立即粉碎，残缺的身躯倒在天台上，器官和断骨暴露在外，没了生机。

    “结束了......”

    尤恩双腿抖得站不起来，但还是装出一副掌控在握的样子，撑着地面故弄玄虚地抹了几下，待腿上有了点力气，这才站起。

    “它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脱离了吧？”幽灵首脑挥手将那具尸体变没，“十几天更替一次，倒是和管理局收容时的效果差不多。”

    “......下次可以提前进行更替，更保险。”尤恩不敢抬头，专心拍着腿上的灰尘。

    “既然危机解除，赶紧回车上。刚才这里的波动很剧烈，管理局的人可能会找过来。”阿飘说完，赞许地拍了拍石让的背，带队离开。

    在回程的队伍里，石让和尤恩站的很近。

    尤恩不由自主地回味刚才听见的那些神秘词汇，几乎出神时，石让的一句耳语将他惊醒过来。

    “‘神之眼’有对你说过什么吗？它是颗活着的石头还是死的？”

    这话仿佛一柄刀子刺进尤恩胸膛，他望了石让几秒，意识到自己神情僵硬，赶紧恢复镇定，“可能有点思考能力吧......我也不确定，反正只要进行仪式就行了。”

    石让看起来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周围把这番话听在耳朵里的升格会成员也没表露什么，尤恩这才放下心来。

    只不过在石让心里，完全是另一番想法。

    就在尤恩举行仪式镇压“神之眼”的时候，管理局那边出了点情况——有一条紧急信息发到了5号议员“蝎子”的通讯器上。

    【CVA-A-001调转了行动方向，请求执行“引渡人”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