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里看上去会很惨,但......是不是太多了?”
这是凯尔从车上下来的第一句话。
佩德罗机器人从另一侧下车,对那震惊到凯尔的光景进行了扫描,报出一个数字:
“506个。”
实验室大门外的广场上有座圆形喷泉,造景经过设计,衬托得实验室本身更加宏伟大气。
而现在,黑色的哑光材料铺满了广场。
这片黑色的东西给人的感觉像是散乱的垃圾,好像楼里正在进行大翻新,建筑垃圾无处堆放,散乱地扔在这里。可仔细一看,便能发现那些东西是裹尸袋和臌胀的黑色塑料袋。
它们仿佛某种边缘有圈浅色轮廓的地砖,间隔着不到一步距离彼此摆放着,还不断有新的袋子从楼里被运出来。
完整的尸体装在裹尸袋里,不完整的铲进塑料袋——至于如何区分是谁的遗骸,全看直觉。
一名负责现场秩序的特工注意到Alpha-10的两名成员到来,前来核验他们的证件,随后告知:“没有幸存者。”
“看得出来。”
凯尔顺着一阵噪音,看到去而复返的大型翻斗车。
现场的外勤部员工闻声而来,将一辆辆装满机械零件的手推车运向车旁。
那名前来迎接的特工也在看那翻斗车,又望了一眼凯尔证件上的机动队编号,“我不太清楚A7是支怎样的机动队,但看这情况......不是所有Alpha机动队都这样,对吧,队长?”
“当然不是。”
真是一群狠角色啊,A7......
如果我也能带领小队用这种效率肃清敌营就好了。
对凯尔而言,这一切的进展都太快了。
他前两天才帮忙在铁心智能体的农庄进行了现场侦查,几个小时前还在翻看手里的案卷线索。日落时分,一个电话批准了他对调查的参与申请,将他和佩德罗叫到车上,开向这处实验室所在的园区。
略过了侦查、搜索、核实情报、确定地点,高层直接派了一支机动队把敌人的巢穴清扫一空,正在按车为单位对内部的异常项目和相关资料进行收容。
实际上,佩德罗已经对此事起不到什么帮助,但凯尔答应过它,决定适当给它知情权。
他本人也很好奇这里究竟存在着何等的罪恶,以至于管理局这样一个以“收容”为宗旨的组织,要下达“杀无赦”的命令。
想要得到和血红之神信徒以及升格会同款的待遇,可是“相当不容易”的。
“里面的情况大概是,A7直接冲进了这里,把敌人清扫一空,然后留给局里来善后......你觉得你的制造者会在这儿吗?”凯尔转向立在一旁的机器人。
佩德罗一如既往给出严谨的回答,“在得到具体数据之前,我无法识别谁才是我的制造者。”
“档案要后续申请才能查看了,我们去楼里走一圈吧,就当学习一下A7的作战方式。”凯尔从广场边缘绕过那陈尸地,踩过还洒着一层玻璃碎渣的地砖,走进实验室一层。
跨过空荡荡的大门,阳光离他们而去。
室内到处都是深棕色的氧化血迹,还有弹痕和打斗的痕迹。光洁的地砖上布满裂纹,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散落各处。
“这里发生过战斗,大量异常机械体在此损毁,它们是从墙壁内的容器被释放出来的。”佩德罗收集信息的能力数倍于人类,塑料片下方的机械眼迅速收缩,一次次在各处对焦,进行扫描和结构重组,“容器在施工时就作为楼体结构的一部分埋设其中。”
“铁心智能体可能想要用机械体毁灭一切证据,但没能来得及。”
凯尔在一部被踩碎的手机旁边停了一会儿——有个粉笔轮廓就在边上,曾经有个普通员工躲在花盆后面试图求救,没想到机械体的容器就在背后的墙里。
要给这么多平民的死亡做善后处理,是件令人痛心的事。
铁心智能体的那群罪魁祸首倒是拍拍屁股就死了,丢下这样一个大难题。
人类和机器人穿过大厅,同正在给电梯做紧急维护的员工打过招呼,下到地下一层。
他们从梯厢走出,一车叠到人高的黑色垃圾袋挤进电梯,那些沉甸甸的袋子靠着两个员工扶着才能放稳。凯尔目送它们消失在电梯门背后,擦测着其中有多少是铁心智能体为了保密害死的无辜者。
凯尔只得到了简要的行动报告——A7接到命令后肃清了地下区域,地上部分则是铁心智能体用机械体酿造的惨剧,这些机械体都被后续赶来支援的特工击毁了,才变成如今见到的场面。
佩德罗给凯尔留了整理思绪的时间,稍后才开口,“刚才的推车是从那边过来的。”
凯尔顺着它抬起的手臂,看到电梯不远处有道被打开的隐藏墙——秘密地下实验室的秘密通道。
一条显然为了货运而铺筑的斜道斜斜深入地下,门口还竖着管理局员工带来的【仅限3级安保权限通行】的牌子。
凯尔和佩德罗从牌子旁边绕行,顺着狭长的混凝土通道走去。
穿过闪烁的灯光和略显浑浊的空气,他们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地下有一所医院。
准确来说,是个做成医院模样的样板间。
样板间像摄影棚里的布景一样位于空间正中,甚至还做了一个大厅和候诊室,外部则是个三岔路口——一条通道连着实验室地下,另一条通向外界,还有一条不知去向。
样板间的大部分墙壁现在都被放倒下来,边缘拉了一圈警戒线,有个特工值班。在最核心的隔间处,一名管理局的高级研究员正绕着一台仪器走动。
异常项目不该就这样放着,但实验室里的异常实在是太多,哪怕支援正在不断赶赴此地,仍然难以消化如此巨量的异常项目。再加上对铁心智能体的处理和查封,联盟那边的一些政治扯皮......没有一周时间,是无法结束善后工作了。
凯尔举着自己的身份卡过了检查点,靠近到几步之内,那名研究员才注意到他。
“不要离设备太近,也别碰任何开关。”那研究员头也不回地说,“它是范围式作用的。”
“我明白,不会打扰你工作。”
凯尔穿过隔间敞开的门,这才看到那仪器的全貌。
那是一座相当干净的手术台,没有绑带和镣铐,但在头部的位置做了凹陷处理,配有一个金属头罩。头罩正上方就是一台形似无影灯的东西,但它贴得非常近,如果有人躺在上面,恐怕会被那设备笼罩住全部视野。
研究员嘟囔了一阵听不清的自言自语,这才从设备旁离开,转向两名来者。
“你们是A10?来做调查的是吗?我有听说。你们来得倒是巧,我大概弄懂这个地方的作用了。”研究员指向那通往外界的坡道,“那里直通园区的一个‘受试者住宿区’,他们把骗过来的人从那儿弄上车,带到这里,也许是打着去医院之类的口号,把人一个个骗进来。之后,尸体从这边运走,产物从这边运到实验室去。”
“所以,这就是资料上那台......”凯尔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讲出这个词,“意识剥离装置。”
眼前这干净的房间,就是这栋实验室里杀人最多的地方,一个高效的屠宰场。
“只要十秒钟,一个人就会变成一具尸体,以及一个意识备份。”研究员口罩外的脸因愤怒而僵硬,“他们想要把意识备份转换成产品里的‘智能程序’,但人类的意识太过复杂高级,不会只按要求行动,于是他们开始将过程工业化,想要用删改数据的形式创造被驯化的意识。这座实验室最主要的功能就是这个。”
眼前的一切是如此荒诞。
哪怕手头得到的资料再多,凯尔也难以相信这个结论。
铁心智能体的幸存高层已经被控制起来,经过审问,其中有过半对利用异常的事情知情。
为了挣钱,为了弄出能“统治市场”的产品,他们把无价的生命肆意剥夺,希望对其进行劣化处理,把人类的意识变成仿生人、智能管家甚至智能家电里的程序。
突然有个声音说:
“至少不会有更多人受害了。”
研究员和凯尔都看向声源——这句话是佩德罗说的。
研究员听着这机械合成音,渐渐眯起眼睛。凯尔朝这位并不知道佩德罗性质的同事晃晃手,带着机器人远离了这里,沿来路返回。
凯尔的思绪渐渐连上。
铁心智能体的异常技术疑似来自齿轮实验室,而佩德罗就是齿轮实验室制造的机器人。
望着在自己身边走动着的金属躯体,他的心脏因强烈的怜悯而颤动。
“佩德罗,你是不是......”
“我并不是某个人类的意识样本,队长。”机器人给了他否定的答案,“但方才所见给了我启发。”
“我能知道这个答案吗?”
佩德罗停下脚步,在这条运输过难以计数的意识样本的通道上站定。
“队长,请让指挥官将这句话带给另一个佩德罗机器人,带给‘苍鹰’——
“‘高级的生命必然是个不按预期运转的缺陷程序,我们从来不是残次品,相反,我们是创造者最好的作品。’
“如果它对此有触动,也许它会答应指挥官之前提出的邀请,成为我们的新成员。”
凯尔没想到佩德罗寻求的解答来得这么快。
在这个剥夺了无数生命的不见血的屠场,在这条阴森压抑的混凝土通道里,它竟然以理性的程序,从中悟出了这般道理。
原本凯尔在担心佩德罗完成梦想机生无憾,会选择回到收容间坐禅。没想到它不仅毫无退意,甚至还更进一步,开始为小队的未来考虑。
“即使你们已经得到了答案,也要继续下去?”凯尔问。
“饶是如此,我仍然有新的疑问,一个接一个,永不休止。”佩德罗垂下头,“如果生命是个问题,它的答案是什么?”
这是凯尔今天听到的第一句值得高兴的话,他从墓地里看到了一朵新绽的花。
“我不知道,佩德罗,没人知道。”
凯尔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但我来之前听说那群在实验室里的公司高层被A7打得铲都铲不起来,要不要去看看?不为了调查,就为看那帮混账东西死得有多惨。”
“我会随你一起,队长。”
“地底下似乎还有一群零零碎碎的升格会的成员,你觉得他们在这儿干嘛?”
“依我的分析......肯定不是在做什么好事。”
“就像这样!保持住,你会越来越智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