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嫌疑减轻了,还是不能帮我把这东西摘掉吗?”
石让做完表演,重新虚弱地陷回椅子里。
这就不是他演戏的一部分了,这芯片对他的影响相当严重。
他记得有种疾病会让人的肌肉渐渐失去作用,影响身体活动。坐了一会儿车,他的运动障碍不仅没有好转,似乎还加重了。
“这里没设备,而且棱镜......抱歉,我以前只顾着到处跑,对内没什么控制力。”阿飘颇为懊悔,“她在内部的话语权还是比我大一些。等回去,我把‘帝王’拉上对她施压。只要你是清白的,她就休想再乱来,一定会有办法的。”
“帝王”?
是最后一个首脑的代号吗?
这又是何许人也?听上去是个掌权者类型的角色。
能和阿飘还有棱镜共坐首脑之位,肯定不是个凡人。
“没事的,阿飘哥。就是如果要跑路,给我个拐杖吧,我现在是真的走不动。”
“有我在还要什么拐杖?”阿飘站起身,“我给你拿点吃的去。”
石让目送它推开隔板,去到小隔间外面。
他适时停止了利用感情对阿飘施压。
凡事都有个度,阿飘对他的关心也有限,过犹不及。如果真的强逼阿飘在升格会和石让中间做出单边选择,他自觉没什么赢面。
现在他除了等待也没什么事可做了,联络联盟不宜过快,必须让联盟那边通过调查坐实他被升格会绑架,才方便后续施压,顺便请求救援。
他可以放慢时间,但不能加速跳过这些等待的时刻,只能仰头靠在枕垫上等,试着在脑内推演这一方囚车之外的世界产生了什么变化。
阿飘还没回来,石让闲着无聊到处乱看。
话唠枪被装进了一个布袋子,放在他够不着的行李架上。127估计被吓到了,一直没敢讲话。
至于迷你人们,很难对这些孩子解释清楚当前的情况,他们还可能会泄露秘密,石让只得委屈他们暂且待在瓶子里。
将目光转回来时,石让发现对面的空座位上多了个东西。
那是一只猫。
一只脑袋搁在右边扶手上,身体软趴趴地沿着座椅轮廓流淌,尾巴搭在左边扶手上的大猫。它毛色很深,棕黑间杂,看上去“烟熏火燎”的,一双亮亮的黑眼睛望着石让。
从品种来看,是缅因吗?
看上去挺普通的,但能出现在这儿,这总不能也是个升格会成员吧?
可惜不能开异常感应扫一下它。
石让同这只猫对视着。
它眼睛一眨不眨,只偶尔晃晃尾巴。
阿飘这时回来了,随之来到的还有牛皮纸袋哗啦作响的动静和汉堡的香气,它在隔间入口一怔。
“哪来的猫?”
“我也想问。”
“突然出现的吗?那就不管它吧——不会伤害你的异常最好就别管,也算是我的经验之谈。”阿飘把纸袋放到石让身上,看着他无力地用夹娃娃机夹东西的姿势从中拿出汉堡,便帮忙将桌板放了下来,搭在两边扶手中间,“我们刚到第三区东部,据说穿过空间隧道前后,车里偶尔是会出现猫的。”
“既活又死的猫吗?”石让想到那个经典理论。
“按照这个情况,应该是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猫——你瞧。”
那只猫频闪起来,好像接触不良的电视图像。
很快,它就消失了。也许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也许又不存在了。
如果我也能以这种状态去到千里之外的话......石让结束幻想,从这个小插曲上转开注意力,艰难地开始吃汉堡,努力不把食物从发抖的手指间掉下去。
阿飘嘟囔着这下上厕所该怎么办,忽然话锋一转。
“你想不想要个不记名账户?”
石让吞下食物,嘴里全是洋葱、酸奶油和酸黄瓜的味道。他其实有一个不记名账户,用来放联盟给的经费,“组织要给我发补偿金吗?”
“石世鑫有很多不记名财产,留给你合情合理。”它抬起通讯装置看了一眼,“已经有人去处理他了。你有什么话想带给这家伙吗?”
哪怕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石让还是瞬间失去了所有食欲。
他放下食物,望着被啃噬出缺口的汉堡怔怔出神。
石世鑫不是维系着石让信念的锁链,经历过这么多事,他对这个生父已经没有愤慨,只觉得对方可悲。石世鑫一直在追求权势和生命,终于要被升格会吃干抹净,什么也留不下了。
石让眼前闪过自己童年感受到的孤独和凄苦,还有重见此人时满腔的怒火。
最终,他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卸去了莫大的负担。
他童年时期一直根植在心中的噩梦,总算是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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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基金第二区首都园区。
位于楼顶的地区经理办公室里,石世鑫焦虑地背着手,在硕大如公寓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为了掩盖自己从不老泉里得到的时光,他花了大价钱雇佣了一个嘴很严的化妆师,给自己人为的添上皱纹,还把头发染成灰白色。
明明已经重返中年岁月,却要装成老人对他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更要命的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还得在情妇们面前装做自己不行。
有时候他都怀疑这口泉水到底有什么用。
距离那一口不老泉服用至今已经过去数月,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又重新虚弱下去。虽然不至于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心脏病发作,可他不满足于现状,一直在苦苦等待升格会所说的后续的不老泉水。
只是如今,他越发感觉到这份合作的报酬不会到来了。
石让被慈善基金解雇后,石世鑫对于升格会的作用就只剩下传递一些基金内部的机密,但这些对于升格会并没有多少价值。
他很清楚这群人的性质,他们的一切目标都是围绕着打击管理局而设定的,慈善基金不过是管理局麾下的一个面纱机构。不论出于何种角度,升格会的战略重心都不可能在此。
最好的办法是赶紧脱身,可是他作为一个吞噬过不老泉的人,又要如何向管理局检举此事?
石世鑫明白,指染议员们的专供不老药一定会招来最可怕的报复。
背着手望了一会儿首都高楼林立的光景,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心口传来的绞紧感仿佛是心脏病发作的前兆,但他的心脏明明年轻了许多,早已经......
办公室的门这时被人打开,石世鑫正想训斥一句不守规矩的下属,便看到一名陌生男子提着手提箱,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石总,好久不见。我是代表组织过来的。”
那人笑得意味深长。
石世鑫本能地警惕起来,但他不由自主盯住了男子握着的手提箱,那里面传来一股异样的吸引力。石世鑫的心脏在它靠近后疯狂跳动,血液冲上他的面颊,震得双耳隆隆作响。
他吞了一口唾沫。
“这是......不老泉?”
“没错。”男子将手提箱横置过来,似是要对着石世鑫打开,却迟迟没有动手。
霎时间,石世鑫所有的紧张和惶恐都被贪婪盖过,没有什么东西比年轻的生命更有价值。
用千金难买,有价无市来形容它都太过廉价。
石世鑫不在乎对方的失礼,他的呼吸越发急促,主动靠近那个手提箱,掰着上面的搭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它有个密码锁。此时,男子又把手提箱从他掌中抽走了。
“你——”
“我的确是带着不老泉来的,但请你等一会儿,石先生,等一会儿。”男子看了看手表,“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情。”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石世鑫心中升起,他摸到口袋里的呼救器,但看对方没有任何伤害自己的举动,又松开了手,仗着自己的身份有恃无恐道:“有话就直说。”
“你跟石让最近有什么联络吗,他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有关其他组织的事情?”
“石让?”石世鑫花了一会儿才想到这个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法定意义上的子嗣,双方已经好一阵子没联系了,“如果是他招惹了什么东西,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的合作不会受他影响。”
“很好。”男子扳动密码锁,打开箱子,从那海绵衬垫中取出了一个广口瓶。
令石世鑫窒息的是,这容器瓶足有手掌高,数倍于他饮用过的不老泉在内中无视重力震荡盘旋着。
石世鑫伸手去抓,但男子向后一缩,避了开来,他再抓,对方紧接着又闪开一次,好像把胡萝卜吊在一匹马面前引诱着他。
石世鑫紧抓住胸前衣服,奋力向前一扑,还是摸了个空。
他跪倒在地毯上,没有摔伤,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还能呼吸,他的心脏还在搏动,但面庞却逐渐变得湿润,感觉到有水涌上五官,濡湿了人为的老化妆容,把他的脸包覆在晶莹的液体里。
石世鑫看不到自己的七窍在涌水,他曾经饮用吞服的不老泉正脱离他的身体。随着那男子打开广口瓶的瓶塞,他面部析出的不老泉化作一串晶莹的泪珠飞向它们的同胞。
随着泉水的离去,石世鑫的脸上顷刻爬满了比最早饮用泉水时更多的皱纹。他的身体漏气似的塌陷下去,眼珠上浮起白浊,挣扎着朝那玻璃瓶伸出枯树般的手,拼命想要抓住它......
石世鑫扑倒在地。
他老死了。
石世鑫心跳离线的瞬间,口袋里的感应器就发出警报声。
那男人有条不紊地收拾好箱子,整了整西装领带,拿出电话。
“已经把不老泉回收了。管理局的人很快就会到场,我立即撤退。”
他提着箱子走向办公室外,刚迈出步子,却被办公桌上的一份翻开的小册吸引了目光,折回来伸头一看,原来是石世鑫上半年的一次体检报告。
【依照当前的身体情况,若能保持健康饮食和日常保养,预计能活到90岁。】
男人又看了“早逝”的石世鑫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讥讽的音节,这才带着箱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