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长清了清嗓子,郑重告知:
“我们的一队特种兵已经抵达你的颅骨内部——不想你大脑上多个洞的话,就听我指挥。”
镜子的表情僵住了。
他上一次遭遇这种突如其来的噩耗,还是年轻的时候带着拍立得出门赶集,刚走了两步就被管理局的特工麻袋套头塞进车里,送去关押收容。
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他还算熟悉的这些不到指头大小,乃至微不可见的迷你人们,开始威胁他的生命安全。
从未见过这些小东西凶悍之处的镜子下意识就去摸口袋里的照片,但强烈的耳鸣和溺水般的眩晕感强迫他停止了动作。
他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透过自己的鼻腔一路向上,消失在了他眼睛后面的某个位置。
“停下!停下!”
警长冷漠地警告道:“现在我们时间很紧,如果你不听我指挥,我就杀了你,然后去绑架其他人类当我们的代步工具。”
“冷静点,你们冷静点......”一想到自己体内有一群不足毫米级的东西在到处乱蹿,镜子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到底是这群迷你人突然揭竿而起搞暴乱还是什么原因,镜子已经没办法去判断了。
“那就动作快,到石让的房间去,按我说的收拾东西!”
一群肉眼都不可见的东西控制人类听上去像是个笑话,但它就是发生了。镜子被迫扔下手里的衣服,拿了个行李包闯进石让的房间,按警长说的拉开抽屉,把一些仪器和一个记事本都塞进去。当他忙完这些直起身子,低头一看,发现一大群迷你人正在沿着自己的衣服攀上,像一片会蠕动的彩沙。
它们的确很小,肉眼难见,但一旦集群快速活动,带来的视觉震撼难以言喻。
如果不是受制于人,镜子真的很想找个水池往里一跳,摆脱这些小恶魔。
好不容易在升格会安顿了这么些年,他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都准备好了?很好。”警长和其他迷你人讲完话,照例指挥着,“你下楼去把煤气拧开,把你的手机和通讯装置都留在厨房,带我们跳跃到其他地方去。”
“这是石让的房子啊。”镜子试图劝说,他满心惊恐,总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种用完就要被撕票的人质,“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以想办法帮你们的,我一直在给你们送东西,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
“快去做!”
镜子只得闭嘴冲下楼照办。
石让,你到哪去了?这群迷你人造反了啊!
警长端坐在镜子肩头,监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必须绑架一个正常人类为全体迷你人代步,否则宏观世界的人类想要认真追捕迷你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看着镜子打开煤气,把可能被追踪的电子设备都留下,随后再次确认所有成员都已经到齐,才让镜子带他们通过照片传送到了附近的一处街道。
“等一下,把你的照片给我看看。”
警长抓着一根衣物纤维站起来,自上而下审视镜子手里的那些剩余的相片。
到底要往哪里跑,警长也说不准,但他知道必须先离开,等待石让后续的解释和进一步指示。
“国王陛下!”一名原生的迷你人从镜子的鼻子钻出,甩掉身上略微沾染的组织液,扒着汗毛来到他附近,“我们在他脑袋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
迷你人张开手臂示意着,“一个铁片,有我臂展那么大!还有很多条脚和花纹!”
“铁片......我知道了。”警长暂且收下这个信息,把注意力移回镜子手里的照片,放大音量,“停下,这是个安全屋?”
“一个据点,那里有些平时的装备......”
“有人常驻吗?”
“不多,这个点应该有一两个。”镜子忽然意识到他想干什么,“别——”
“就去这儿,立刻。”警长知道镜子看不见,但还是瞪了对方一眼,“还是说你已经忠诚到愿意舍己为人的地步了?”
镜子面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警长说得没错,他还没到那种会为了他人放弃生命的地步。
镜子默默从一叠照片中抽出那张,指头一挥,看着它在自己的异常效应作用下被燃烧殆尽。炫光闪过,照片化作了一块传送出入口,带着镜子和他身上数不清的迷你人们来到了安全屋。
“我去,吓我一跳。”
镜子跨过传送缝隙时正好落在安全屋的厨房区域,一名熟识的升格会成员手里拿着汽水,正站在冰箱旁边,被惊得一怔,才伸手关上冰箱盖子,“好几天没见你了,镜子——你脸咋这么白啊,不舒服吗?”
镜子面向对方,努力想要用微表情和挤眉弄眼传达“我被绑架了你快跑”的信号,遗憾的是那名成员并未领会,反倒是低头刷手机去了。
别玩了,网瘾害人啊!
“去借手机,给厨房那部打电话。”警长在他耳边催促道。
镜子只得硬着头皮照做,疯狂祈祷这名同伴快点意识到气氛不对,或者瞄到躲在他口袋里的几个大块头迷你人,赶紧跑。
电话拨出去几秒钟,仍然没有中断通讯,别墅里的煤气似乎没炸。镜子刚松了口气,就听到耳边手机里那机械重复的“嘟嘟”声变成了“已关机”。
难道是......这群迷你人做了其他的后备手段?
难道他们单独点燃了其他房间?
他没能想通,大脑像卡壳了似的转不动——也许他的脑子里真的堵车了?
旁边的同伴还在等他还手机,期间一边喝着汽水,一边拿出通讯装置瞥了一眼,忽然又抬眼看向镜子,缓缓放低凑在嘴边的汽水罐。
“......你刚才是不是从那个‘石先生’的别墅过来?”
“对。”镜子闻言甚至有些欣喜。
难道终于有人意识到他被绑架了?
“上头正在找你,你就呆在这儿,哪也别去。”那人说着,朝通讯装置摁去。
站在镜子前头的警长厉声喝道:“动手!”
那名成员还未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源自何处,就被头部传来的剧痛击倒在地,浑身抽搐,手里的汽水罐飞了出去,碳酸液体撒了一地。
然而迷你人们还是晚了一步,那装置上的按钮仍然确认了那条消息。
无形的电子数据发向远方,暴露了镜子的行踪。
下一刻,原本站在旁边的镜子仿佛断了线的木偶也轰然倒下,头侧着地,响亮地敲在地板上,甩飞了一群趴在身上的迷你人。
“镜子,站起来!”警长试图指挥这位“代步者”,但后者毫无反应。镜子尚有呼吸,但双眼失神,没了意识。
两名正常人类在安全屋的地板上倒成一团。
警长仰望这处宽敞的安全屋,找到入口门的方位,目光才落在了装置屏幕上:
【任何发现镜子的成员,立即回复汇报】
【(已确认)】
【了解,镜子的行动会受到限制,把人好看,接手的人很快就到】
是某种远程控制能力击倒了镜子?
“报告!”一名迷你人从那被制服的升格会成员体内钻出,“我们在这个人的脑袋里也发现了同款的铁片!”
安装在大脑上的铁片......芯片?
控制芯片?
警长以前在小镇当校长,镇子虽然相对闭塞,但互联网扩展了他的见识水平。石让出发前跟他提过,有个铁心智能体公司制作了能控制人类的装置,这些升格会成员会不会接受过类似的手术?
警长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没有代步的人类,他们很快就会被抓。
安全屋外没有人车声,显然地处偏僻,再寻找并绑架普通人风险太大了。在绑架升格会成员之前,必须解除对方受到的控制,以绝后患。
“拆掉它,看看能不能卸下来。”他指向那个升格会成员,“先拆他的,做个试验。”
那小不点一敬礼,就从那人眼眶处重新钻了回去,传达命令。
警长背着手等待,煎熬的几秒钟后,那仍然在地上挣扎的升格会成员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试图爬起来,但脑部的急性损伤阻止了这个动作。
那人只能在屋里乱看,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
“怎么了......是袭击......?”
警长很快看到那名传令兵重新跑了出来,提高嗓门盖过那断断续续的低语汇报道:“有些难度,陛下!那个铁片底下有根扎在肉里,不过我们把它的脚拆掉了,特别作战队正在把它切——”
传令兵话还没讲完,升格会成员忽然两眼一瞪,身体最后抽动一下,失去了生命。
周围所有的迷你人同时心头一紧,有种莫名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死亡”了。
从那升格会成员瞳孔渐渐扩散的眼球附近,一队迷你人就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
“来人帮忙!”
“我们有伤员!”
警长从镜子身上跳下,奔过去查看情况。
负责袭击和拆卸芯片的都是受过石让篡改强化的迷你人,此刻这群大小孩已经七手八脚将两个伤员抬了出来,不少人被吓坏了,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躺在他们用衣服扎成的担架上的伤员已经没了人形,浑身焦黑,脑袋都缺了半个。
警长凑到伤员身边,伸手扒开那层焦壳,从底下发现半透明的卵状泡后,松了一口气。
“他们没事,这是正常的,他们正在修复自己的身体——能说话吗,发生了什么事?”
篡改带来的异常增生救了这两个小不点的命,通过相当惊悚的方式脱落受伤的头和四肢,又长出新的肢体后,他们仍然虚弱,但能讲话。
“我们把根拔掉之后......它炸开了。”
“是融化,它融化了,把周围所有东西都融化了......”
是防止拆卸的机制吗?
某种被拔除会毁灭自身,连带着毁灭宿主的异常?
警长沉思片刻,回头望向像具尸体一样倒在那里的镜子。
“没别的办法了——把他脑子里的芯片拆掉,只拆那些‘脚’,‘根须’就不管了。如果他还是没反应,我们就自寻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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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倒下的时候,镜子感觉像是被踢出了自己的身体......
不,这个说法不准确,更像是他和身体的连接被斩断,意识被团成一个球,塞回了头骨最内侧。
他还能听到迷你人们叫嚷和奔跑的动静,却没什么力气思考,意识沉沦在半梦半醒间。
有两个小家伙凑到他眼前,失焦的身躯蹦蹦跳跳,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但镜子动不了,身体现在不属于他。
我怎么了?
是迷你人在攻击我的大脑?
突然,一段记忆涌回他的脑海。
很早很早以前,当他还被关在收容间里,整日和墙上的一幅装饰画作伴,接受各种测试和观察的某一天,房间的灯灭了。透过收容间的门,他听到外面传来爆炸声,震颤顺着地面和墙壁传导过来,隐约还有惨叫和开枪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打开了他收容间的门,强拉着他走了出去。
镜子当时是个郁郁寡欢的瘦削少年,缺乏锻炼和运动,争不过那人,几乎是被拖着经过走廊。不明情况的他踉跄跟着,偶尔看到墙上飞溅的血迹,还有墙边倒着的警卫和科研人员的尸体——其中有个是负责他心理健康的研究员,经常来跟他讲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在收容间里待得太久,每一天都是单调的重复,好像情绪都被磨灭了。
“......通过消耗实体照片传送的能力,评了个D的等级,倒是中规中矩。”在一处很亮的大厅里,有个老成却不失力量的声音评价着他,“能力稳定,效用简明,是个合格的跃升者。”
话音刚落,就有人凑过来,用胳膊环住镜子的脑袋,他把的头勒在胸前,强行控制住他。
有根冰冷的长针扎入他后颈底部。
镜子猜测那根针肯定有胳膊那么长,能直接扎穿他的脑袋。他伸手试图推开那人,无力地拳打脚踢,随后那只手突然放开了他。
尖锐的疼痛稍纵即逝,接着,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被长期关押的忧郁转为安宁,连那疼痛带来的阴影也很快消散,不值一提。
之后他就加入了升格会,过上一种单纯的日子——这个词很奇怪,但确实如此,那是段哪怕偶尔会看到死亡,也朴实、单纯、按部就班的日子。
为什么我会现在想起来......?
咔砰。
细微的破碎声从脑内传来。
霎时间,镜子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没死,但有什么东西永久变化了,他的头脑、他的躯体、五脏六腑......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的思维在脑子里乱窜,狂乱地向他索求一个解,一个他甚至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好不容易摸到地面,他匍匐着撑起身体,眼前的世界失焦重影,看得他几欲呕吐。
当这一切逐渐褪去,但那种贯穿脑海的破碎感仍在,感觉很可怕,很......清晰。
就像是囚困梦中的人,终于摆脱梦境,清醒过来。
“镜子,能听到我说话吗?”警长在他肩头大喊,“你的脑子里有块芯片——升格会给你们所有人都植入了芯片来控制你们,你听到了没有?”
升格会?
镜子想起自己的身份,这才注意到那已经死去的同伴。他脑子很乱,但并不打算接受迷你人的说法。
升格会从管理局手中救出了他,给了他新生。他什么都没做,他不想被绑上这群迷你人逃亡的战车。
他伸手抓到那个被遗忘在一旁的通讯装置,试图向外求助,找人来帮自己挣脱被绑架的处境——
【第二区成员全体注意】
【正式通缉化名“镜子”的成员,此人是“新世界结社”混入组织的内鬼,现在身份暴露,正在逃亡中,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尸体务必保存完整!】
望着占据了屏幕的信息,镜子傻眼了。
新世界结社是什么?
我怎么成内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