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早已不是第一次进入总站，但此次情况尤为特殊。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的意识清晰，仍然有“四肢和躯体”的概念，可是却没有相应的五感。他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仿佛被困在由字符填充的虚空中，无从挣脱，更无从返回自己的身躯。

    周围的字符杂乱无章，但理清它们十分容易，再也不需要像他初次连入总站那样吃力地一点点拼接归位。

    稍一动念头，它们就从一张张零散的页面重新聚拢，恢复到了管理局总站的首页。

    视野这才清晰些许。

    他发现自己居然灵魂出窍了。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石让，那个石让面色沉静，幽灵首脑正将那支可怕的注射器凑到他后脑处。

    时间静止在此刻......不，一切还在运行，只是变得无比缓慢，一秒被拉长上百倍，仿佛被摁下慢放键。

    难道我死了？

    石让的视野就这么孤零零悬在半空，飘在他自己的后脑勺附近，仿佛游戏里的一个观察者，没有实体。他绕着自己的身体飞了两圈，发现他最远的活动范围不超过周身两米。不在躯体视野内的事物看起来在灵体状态下会模糊很多，但尚能辨别，离开他当前活动范围的景物则彻底变作虚无。

    他现在倒还真像个鬼魂，或者某种人形幻影。

    石让试着回到身体，却仿佛在体表撞上一堵墙，换了几个角度都无计可施。

    我这是......被那芯片赶出自己的身躯了？

    我还回得去吗？

    等一下，如果我的意识被迫离开了躯体，现在我身体里是“空的”，还是被另一个“石让”接管了？

    石让望着自己的身躯，试图朝它喊叫，但他没有嘴，仅仅有个“嘴巴”的概念，发不出声音。

    而那个被无限放慢的石让并没有表现出异样。

    石让转而在无形中凝视着阿飘，将它那复杂的表情尽收眼底。

    石让后知后觉地感叹起自己的天真。

    他不应该做太天真的幻想的。

    比起石让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亲族，阿飘更在意它的梦想，不可能为了他直接跟某个首脑闹翻。

    至少他现在没死，也没失去自由意志......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石让试着让时间常速流动，但它不听使唤。

    虽然这种状态可以任他思考，任他观察，但如果接下来的时间，他都要在这种放慢成百上千倍的情况下度过，那简直是一场酷刑。

    从他被迫脱离身体至今，连半秒钟都没过去，石让不可能撑得住这种的折磨。

    他惶恐地打开自己的个人页面。

    是某个异常效应害的吗？

    紧接着，他就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石让】

    【项目等级：B】

    【主动能力：意识链接（2/5）、异常感应、篡改、超速愈合、巧克力制造、幻化、闪现、-剥夺-、固体穿透】

    【被动能力：超速愈合】

    【有45条未装备效应待分配】

    我升级了？

    通讯器挂载上限也提升了？

    石让最近没怎么看他的个人页面，此刻才发现剥夺不愧是融合了“？？？”的异常效应，旁边自带一个与众不同的标记。

    没在这里找到罪魁祸首的石让翻找起那些陆陆续续掠夺过来的异常效应，试图从中找到能让自己挣脱现状的东西。

    但找了一圈，他并不意外的失望了。

    就算把这些五花八门的杂技都加上，想要从数个跃升者和一个超级现实扭曲者手中逃脱，仍是痴人说梦。

    就算把Alpha-7喊过来，也不一定能带他顺利逃走。

    更别提他脑子里现在有个性质不明的芯片，受制于人。

    从异常效应的顺畅使用看来，他应该是没死。

    坏消息是，这会是他面临过最艰巨的挑战，想要脱身，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首先，他得想办法从这个慢速的世界离开......

    理论上来讲，这芯片应该不是会把人弄疯或剥夺意志的东西才是，他判断这应该是某种广泛运用的监视手段，不然升格会的大部分成员应该全都变成另类的“麦克”。而没有思考能力的人最多当执行者，是当不了大小决策的参与者的。

    他关掉属性栏，开始检查其他可能导致现状的东西。

    很快，他发现了罪魁祸首。

    【（不到1秒前）“意识链接”发动。】

    我无意识发动了能力吗？

    某种芯片干扰下的应激反应？

    他关掉所有的管理局页面，没有效果，便按照以往退出总站的方式，有意中断了意识链接。

    石让骤然被拽回自己的身体，汹涌的感官信息直扑过来。

    他眼前的世界变窄了，视野边缘好像有圈暗边，转移视线去看的时候却又没发现。强烈的眩晕和范围涌上脑海，他的平衡感错乱，手脚也发软，几乎不受控制，但他以惊人的速度消化和适应了这一切，迅速意识到等级提升给自己带来的质变。

    他处在自己的身躯内，却又不完全在这里。

    就好像是在面对屏幕指挥里面的游戏角色，游戏角色的经历会让玩家感同身受，甚至可能会共感幻痛，却不会彻底代入其中。这减轻了他的不适。

    “怎么了？”阿飘立即扶住歪倒下去的石让，朝沙蛇那边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沙蛇匆忙解释：“可能是他的神经太活跃了，等适应了就会好的。”

    “最好是这样。”

    阿飘把石让的胳膊搭在脖子后面，提起掉在地上的话痨枪，带着他穿过了门径打开的传送门。传送门对面正是那个疗养院据点，连路都走不了的石让被先行安置在一张长椅上，阿飘则独自离开。

    当它不久后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塞到了石让上衣口袋里。

    “人齐了，走吧。”

    石让再一次发动意识链接。

    与以往不同的是，阿飘不再能感受到石让使用这项能力了。

    所以，是因为我升级之后，意识的操作速度太快了，而芯片又抑制了神经活动，我才会出现“意识离体”的情况吗？

    可这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能看到背后的东西。

    这简直像是......

    石让用意识体仰望向头顶那模糊的蓝天。

    简直像是从天空中俯瞰着一片特定区域。

    难道是我跟总站的共鸣加强了，当我意识链接的时候，直接把我的意识移到了总站用于锁定异常的那个“视野”上？

    这是最可能的答案了。

    石让的意识体飘到身体前方，凑近了去看上衣口袋那个玻璃瓶，果然发现罗比等队员被装在了里面。他们正在玻璃上钻孔，试图逃脱。

    【发送至罗比：不要离开瓶子，没事的，我在旁边。】

    石让现在终于有时间分析阿飘是怎么找到他的了。

    他在高度紧张下犯了错，断断续续开着异常感应行车，本是警惕着升格会的追踪，却暴露了他的异常波动。

    阿飘的异常感应范围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它承载着这么多被替换者的记忆，对信息的接受处理能力远超石让。它一定是对铁心智能体园区附近展开了地毯式搜索，直接扫描方圆数十公里内的异常波动，根据波动特征找到了石让，再转而把迷你人们一网打尽。

    这也太夸张了......

    意识体不受他疲惫受创的身体影响，石让可以用绝对的理性思考问题。

    经历了这样的重大变故，躯体近乎半废，他反而有些欣喜。

    现在他反击的第一张手牌已经到手——他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顺畅思考，使用意识链接。

    其他能力能否使用，还要之后再测试。

    接下来，他要弄清脑子里芯片的性质，想办法摘除它、之后要寻找方法逃离，沿途需要应对升格会从上到下所有人的阻挠。

    石让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但他相信自己能熬过这一关。

    接下来，他需要靠自己的异常能力，打一场信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