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拦在了石让的前路上。
它双手插兜，面对疾驰而来的车辆静静站立，阳光落在它黯淡的眼中，也没能为那具已死的躯体带来多少神采。
撞过去？绕过去？停下来？
在石让短暂的犹豫间，车辆已经如箭来到了幽灵面前。
下一刻，整辆车凭空消失。
车上的石让以及副驾驶台面上的话痨枪全都飞向空中，被那惯性携带着扑向前方，好似撞进一面看不见的软垫里，卸去所有冲击力，最终被迫落在了幽灵面前。
那辆车不久后重现在不远处，车身的钢架如麻花般扭曲，好像被人像玩具一样拧动过，贴地飞出数米，沿途火星四溅。刺耳的摩擦噪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你刚从铁心智能体那里回来吗？”幽灵待那噪音平息才轻轻开口，脸上的情绪难以辨别。
127落在石让脚边，但他没有试图去抓话痨枪。
被这样一名现实扭曲者盯上，除非他手握现实稳定锚，否则一切反抗都是毫无意义的——不，连稳定锚都没用，幽灵可以穿透稳定锚侵占身躯。
说谎？搪塞？隐瞒？
石让试图从那双瞳孔涣散的眼睛里分辨出幽灵已经知道多少，却只从中读出了痛苦。
一股力量侵入他的胸膛，攥住他的思维，逼迫他把真话讲出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答案，“对。”
一架直升机从原野上空划过，螺旋桨的轰鸣仿佛同石让狂跳的心脏共振。
幽灵静静地扫了那直升机一眼，待它远去，才接着问：“你引来了管理局的人？”
石让最后排的几颗牙齿在打颤，那股力量尚在，但他已经能抵抗些许，“......对。”
幽灵在用现实扭曲影响他。
“因为‘麦克’，还是因为铁心智能体？”
幽灵问完，却没有催促他回答，反倒将自己的脸颊埋进双手。
“这就是我担心的事情......
“你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人类？
它突然攥住石让的肩膀，力道大得简直要把他骨头捏碎，用力摇晃着他，厉声质问：
“难道与我们的世界相比，那些你甚至都不认识的人类更加重要吗？”
石让无话可说。
决定和升格会翻脸之前，石让最过意不去的就是幽灵。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除开一切哲学问题，石让仅仅是不想让一个对自己很好的朋友伤心。他知道幽灵究竟是什么东西，但那份好意和关切，也深深地扎在他心头。
现在他背叛了升格会，背叛了幽灵对他诉说过的“建立我们的世界”的梦想。
崔西娅只是工具，狂风等人在幽灵眼里不过是消耗品，但石让的选择说明他仍然站在了人类这边，站在了一个属于普通人的世界这边。
在寂静中，阿飘有些狰狞的表情渐渐隐去了，它的一只手从石让肩头滑落，好像失去了力气一般，颓然望着他。
“你太年轻了，你和人类共度的时光太多，所以你注定放不下。”
“让我离开吧，阿飘哥。”石让壮着胆子开口道：“我不想和你为敌。”
阿飘剩下那只手仍然搭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它坚决地摇了摇头。
“这本就不是你的责任，不是你的使命，我不该把这个负担强加在你身上......”
当它抬起头，石让竟看到两道水迹从它眼下滑落，淌过面庞。
“棱镜指控你通敌，我不在乎那个老妖婆到底想干什么，我只想要一个答案——你有没有串通异常管理局和泛大陆联盟？
“给我一个答案，石让，给我一个真相。”
它想要真相，可是那难以抵抗的力量却从石让内心褪去了，它不再强迫他说真话。
石让看不得熟悉的人哭泣，可是，他怎么可能说出真相？
霎时间，石让明白了幽灵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说出了那个属于它的真相。
“我没有。”
“很好。”阿飘一如既往地对他笑了下，“之后不管谁问你，你都要说你只是混进了谈判队伍，是管理局的人主动杀进来的，你只是被卷入其中，你吓坏了——明白了没有？”
对不起。石让在心里对它道歉，然后点点头。
它竟然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
“门径。”阿飘突然抬头对一旁喊道。
石让这才注意到那名全世界都来去自如的传送者就在不远处，站在一个足以听到他们讲话的地方。但阿飘并没有对此表示戒备，也许是它用能力封锁了他们谈话的声音。
门径朝他们走来，低头恭候差遣。
“把‘棱镜’的那个小丫头带过来。”
于是门径打开一扇门退入其中，片刻后，曾经在“神之眼”行动中见过的干部沙蛇带着两个小跟班出现了。
这次沙蛇不再用看同伴的眼神看石让，她的眼里写满憎恶和鄙夷，还闪烁着明显的杀意——甚至还有一丝隐隐得意——但畏惧于幽灵就在面前，没敢轻举妄动。
“石让，我为什么过来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师已经弄明白了你所做的一切。”沙蛇厉声道：“你串通其他组织，还有什么话好说？”
阿飘仍然放在石让肩头的那只手稍稍施力，但石让不需要阿飘暗示也知道该说什么：“我没有背叛组织，我更不需要解释什么。”
石让还记得预言中自己的死法，预示死亡的“守望之人”没有出现，他大概率不会死在今天。
他不怕沙蛇和她的跟班，但幽灵在场，一旦他做出打破他们方才约定的举动，他可能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立刻就会被控制起来，把局势变得更糟。
他已知结局，但过程仍是未知。
既然已经拉拢到幽灵，他就得利用好这点。
一名首脑为他站台，哪怕是同为首脑的棱镜指控他，也还有回转的余地。
“口气给我放尊重点，小丫头。”阿飘收回手，搬出了首脑的威严，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降在了除石让之外的其他人身上，“在证明他的嫌疑确凿之前再做出这种无端的指控，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明白，首脑。”沙蛇低头退让，“但按照您跟老师商量好的，他必须回大本营，才能证明他的清白与否。在此之前，他必须得到控制。”
大本营。
石让听过这个词很多次了，这是升格会的“总部”，位于大陆东极的某个位置。
为什么要回到那里才能证明他的清白？
霎时间，他将许多零散的线索串联到了一起：
联盟和管理局内部对升格会的极少提及、升格会中高层那异样的凝聚力、他从未接到过或者从联盟处听闻过任何对升格会的调查任务、曾经接触升格会成员时听到的“挖开脑袋的机器”、狂风在死前信息里提及的“不受控制”......
升格会有东西来确保他们内部不被渗透，那是一个成为正式成员的标准流程，而石让一直以来绕过了这个流程。
此时，沙蛇口袋里取出一把形似手枪的东西。
那是个注射器，前端带着一根足有食指长的针头。
“我来。”阿飘伸手夺过那东西，再次搭住石让的肩膀，“别紧张，就是一下子的事，你不会有事的。这会证明你可以被信任，这会证明你的清白。”
认出注射器载药管里的细小颗粒状物体时，石让再也顾不上他此前的一切分析。
那是一块芯片。
和植入那个类同“麦克”的受害者脑内的，高度相似。
他想要闪现逃跑，想要逃离此地，想要推开那支注射器。
但他动弹不得。
现实扭曲的力量压制住了他，他满心惊恐，却连变化面部表情都做不到，只得眼睁睁看着那注射器向后消失在视野内。
后脑底端和脖子的衔接处传来一阵剧痛。
下一秒，他对躯体的感知模糊了。
无数字符和数据淹没了整个世界，数不清的黑白红三色的页面包围了他。
【欢迎回来，S-13】
他再一次，又一次，回到了管理局总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