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记得自己的计划。

    他的整个计划虽然漏洞百出，但靠着记忆清除剂和自身的异常效应，他有信心能完成刺杀。最大的隐患存在于回程，但那是后话。他已经计划好，若是实在不行就拉管理局或者联盟入场，把水搅浑。

    可见到崔西娅本人之后，他受不了了。

    他并非被眼前所见带来的愤怒冲昏头脑，见证到这场罪恶交易的时候，他就开始一点点审视自己的计划，最终向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

    他要杀的只有崔西娅吗？

    他的忍耐和对升格会的期盼是有限度的，而现在，升格会的所作所为突破了这个底线。

    对蓝色信号的报复的确永远改变了石让，在“挽救损失”和“出手帮助”之外，他发现了一个适用于这种恶行的第三路径：

    毁灭。

    石让恨不得自己有一枚能钻入地层的炸弹，像联盟对升格会据点以前做过的那样，把这栋实验室彻底炸个稀巴烂，将里面的一切反人类技术全都掩埋在地层之下。

    但现在，他只想要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答案。

    “‘麦克’是你弄出来的？”

    “如果你问的是那是不是我的作品——当然。”崔西娅面对枪口没有多少紧张，或许是玻璃对面的众人给了她底气，或许是她认定石让不敢杀具有重要价值的自己，仍然是风轻云淡的样子，“我从零开始，创造了这门技术。哪怕在齿轮实验室还没毁灭的时候，我也是个天才。”

    “为什么他们不是异常？你用什么手段隐藏了他们的异常？”

    自打见到第一个麦克开始，石让就用最高精度的异常感应扫描过他们，然而他没有找到任何异常存在的痕迹——和农庄里那些受害者不一样，麦克们不是异常的产物。

    “异常？”崔西娅的眉头挤到一起，整张脸因愤怒扭曲，仿佛忘记了面前的枪口，“你拿异常来污蔑我？他们是我最好的作品，这是纯粹的科技，人类的科技！”

    真相大白。

    石让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终于懂了。

    阿飘之所以不想让他参与会里的行动，不是他主动要求都不想让他去跟队劫走“神之眼”，包括不让他接触这次谈判，全都是为了掩盖麦克的存在。

    它所害怕的事也明晰了。

    它是怕石让知道真相后，会背叛升格会。

    升格会所利用的代号“麦克”的士兵，全都是这门“人类技术”的产物。埋进大脑的芯片夺走了他们的自我意识，将其变成了执行命令的机器，而农庄那些受害者身上的控制器是次品，所以才有部件暴露在外。

    至于那些受害者身上的异常波动，全都来自被强行移植的机械部件。那个控制器本身是纯粹的人类造物，没有异常波动。

    余光中有异样的晃动，石让将眼神一转，赫然发现那干部“狂风”不知用何手段穿透了玻璃墙，举枪瞄准过来，后方的一众成员也摆出使用能力的架势。

    而在隔离区的大门方向也传来奔跑声。

    铁心智能体和升格会的人可不会傻站着看他讲话。

    在不动声色间，他们一直在准备反击，没有放过他被迫分神的机会。

    玻璃对面是敌人，访客间外也有敌人。

    如果石让是一个谈判者、一个绑架者，他应该立即去抓住崔西娅，控制住人质继续威慑......

    但他不是。

    电光火石间，一切事物在石让眼里都好像放慢了。

    许多情绪在他心里轮转而过，他想嘲笑自己，又有些想哭，最终，他无声地道出一句话：

    “你们都该死。”

    石让扣下扳机。

    升格会的人根本没想到他会放弃人质，已经袭击到近前的狂风瞳孔骤缩，脚下方向一变，试图去推开石让持枪的手。一名跃升者也掏出箱子里形似钢盔的异常物品，向着崔西娅的方向投掷——

    可是来不及了。

    作为异常武器的127有超出寻常枪械的射速，那些不符合寻常子弹造型的牙齿弹无视巨大的阻力划破空气，命中了崔西娅的头颅。

    这双手染满无辜者鲜血的科学家，表情永远凝固在了震惊上。

    那颗充满无价知识的头脑砸向地面，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淌着血，坠入死亡。

    “混账东西！”狂风怒骂着扣下扳机。

    石让立即闪现到房间那头，随后又横向闪现出去。那一连串的子弹追着他的运动轨迹，将他逼到了墙角。

    访客间唯一的出口就此被隔离在了狂风背后，可就连那里也不安全，铁心智能体的护卫正从那里逼近。

    他被包围了。

    狂风扔掉手枪，从外套底下抽出一把冲锋枪，绕过扔在屋子中央的手术器具和那动作凝固的受害者，举枪朝石让逼近。

    “不管你是谁派来的老鼠，我保证这将是你做过最后悔的事。”

    “单枪匹马就敢杀进来，还能换长相——我猜你是管理局的。”转眼一看，执事“极光”举着一支马克笔用力挥舞，玻璃幕墙上顿时顺着笔迹被切分粉碎，“杀了自己的重要人质还不自杀，你在等什么呢？”

    石让没去听这番嘲讽，他握紧127，紧盯狂风那瞄准自己的枪口。

    他需要时间，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对方枪法很好，还会预判他的闪现方向，如果他用一条腿或者一条胳膊作为代价，或许可以从——

    狂风扣下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从背后扑向狂风，靠着自身重量，带歪了狂风举枪的手臂。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诧一瞬。

    是那个被切开了一半头骨的受害者。

    这不被任何人所在意的实验体，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反抗。

    崔西娅之前提过，对方一旦不被控制，就可能恢复自主行动能力。现在身为控制者的崔西娅死了，这个观望了过程的受害者，拼死帮石让推开了枪口。

    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石让也趁势向旁边闪现，但在他重现于玻璃幕墙外瞬间，无形的压力就朝他攥了过来，好似一只巨手握住他全身，打断了他后续的闪现。石让手臂被另一名跃升者命中，随着那无形巨掌一甩，整个人被砸在了走廊墙壁上。

    访客间里，狂风没有被推倒，只将手臂向后用力一推，便把那受害者甩了下去。那人失去头骨保护的后脑磕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石让撑着走廊墙壁紧盯着这一幕，无形的压力捏紧他躯体，令他整个人动弹不得。血顺着他的手臂滑落到话痨枪枪身，滴在地上炸开点点血花。

    他仍然盯着访客间，看着那名受害者的尸体倒在血泊中，仿佛想要把这场面刻进脑海，全然不顾自己陷入绝境，敌人也已经包围过来。

    “我应该早一点动手的。”石让突然说，“我应该在进来的那一刻，就把你们全都杀光。”

    “杀光？哈哈哈！”

    闻言，在场的一众人等爆发出大笑。

    “事到如今还在嘴硬，我看这家伙是来寻死的吧？”

    “你知道每个想要潜伏进升格会的间谍都是什么下场吗？”

    “把箱子拿过来，抓活的。”

    场面已经得到控制，更别说这里还深处地下，是铁心智能体的地盘，是个囚笼般的空间。

    事到如今任务目标死了，凶手也被制住，升格会已经赢了。

    石让顶着那限制自己的压力，拼命站直了身体，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动作。但饶是如此，他的眼神仍然像剑一样锋锐。

    “你们说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确实要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第二，我不是单枪匹马。”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眼前忽然弹出一个颇像是游戏窗口的方框。

    【地图载入完成】

    【玩家3/3已连线】

    【游戏开始】

    三道人影，凭空出现在了走廊里，拦在了石让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