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收容间是一个个陈列在平地上的方盒子，质感和工地上的集装箱房差不多，娴熟的外勤部成员花上十分多钟就可以用强化板材搭出来。

    凯尔带着佩德罗机器人靠近临时收容间时，不出意外受到了询问。

    “我知道你有授权，队长，但他们的状态并不稳定，而你的使命是来协助调查，寻找证据。”负责把守在收容间外的外勤部成员用词谨慎，全程没有去看佩德罗，但凯尔知道后者才是所有人在意的核心。

    “有什么我必须知道的吗？”凯尔问。

    一边是信任自己的队员，一边是不可忽视的风险，凯尔夹在当中，需要格外谨慎。

    那位特工转向收容间的门，一位戴着口罩的收容专家正好走出来，同凯尔握了手。

    “我带你们进去吧，有些情况你们必须知道。”

    最先到达现场的不是机动队，而是当地的外勤收容小队。

    哪怕身份有些许的层级差异，凯尔也不怀疑他们就是最了解现场情况的人。

    凯尔和佩德罗穿过收容间的门，进入充斥着腐烂物气息的室内，门在带阻力的推杆作用下自动关闭，最后的清新空气也被斩断了。空气过滤装置已经启用，墙上的风扇也转个不停，却无法驱散这股往往只能在重病人身上闻到的气味——

    死亡即将到来的气味。

    屋内紧凑挤在一起的十张病床上躺着那些半人半机械的受害者，每一个都拥有和佩德罗机器人一样的平板的双眼。

    凯尔已经见过很多惨剧，却仍是下意识避免去对上那些无神的眼睛和破碎的面庞。

    这些“病人”中的每一个都失去了基本的自我表达能力，但他们的胸膛或是通气装置仍在运作，从口部发出“呜呜”的风声。

    他们还活着，可这改变不了屋内像个停尸房的事实。

    一名医疗兵正在病床间侧着身子通行，不时躬身给某个人清洗伤口，脚边摆着的水桶里积满乌黑的液体，令室内的空气更加难以承受。

    而那位收容专家——也就是同时具备研究资质和收容资质的外勤部成员——等凯尔戴好防毒面具，才向他们介绍情况。

    “这些人接受的人体改造相当粗糙，很多器官组织都暴露在外，仅仅被金属外壳遮盖，却没有做任何后续处理。大部分人的伤口都已经化脓腐烂，还伴有严重的并发症，就连他们身上的机械部件都有多次移植的痕迹。”

    收容专家敲了敲手上的记录板，上面潦草写着许多字，还有不少圈起来或者划去。

    “我个人目前的结论是——这是一场测试。”

    “测试？”凯尔伸手摁在防毒面具外，相当配合地跟着问。防毒面具不是氧气面罩，终究会透些气味过来，在这屋里开口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们身上的机械部件不是全都有用，这更像是在他们身上测试这些替换的可行性，并非真的意图做完善的改造。如果是齿轮实验室，他们没必要做这种事，许多年前他们就已经完成过这个步骤了。”

    凯尔会意地点点头。

    他来之前得到的资料上提过，直到主要势力被剿灭之前，齿轮实验室已经拥有了完备的人体改造和制造机器人的技术。他们早就通过各种残酷的人体实验收集到了这些数据。

    “这就很矛盾了......”凯尔喃喃道。

    “是啊，很矛盾。”收容专家表示赞同，“铁心智能体当年被证实是和实验室有关联的人建立的，如果他们和齿轮实验室的残党仍然保持着密切联系，怎么会连这种基本的实验都要自己从头做呢？”

    “也许......他们是想自己单干？”凯尔没什么头绪。

    他的授权有限，无法知晓全情。

    凯尔转头望向一路保持沉默的佩德罗，注意到它竟站在一张病床床头边，低头看着那如尸体般躺卧的受害者。

    机械的面庞对着正下方那半人半金属的脸，几乎是同款的亚克力圈式眼部给人以强烈的既视感。

    “为了保证程序，请为我接下来的行动作证，队长。”佩德罗发出那永远平静的合成音。

    “你要做什么？”收容专家好奇地凑过来。显然在这屋里待久了，病人身上散发出的腐朽恶臭也可以忽略。

    佩德罗腕部的金属和织物包覆层展开，它从下方抽出一根接线，伸向那名受害者的后脑处。

    收容专家见状哦了一声：“我们试过了，虽然有外部接口，但除了那个一同被发现的控制器之外，没有其他方法——”

    话还没说完，佩德罗就收回了手，那根接线也随之缩回手臂内部。

    它在病床边站直身体，等待着什么。

    紧接着，那一直在床铺上平躺，等待着指令的受害者竟上身一挺，坐了起来。

    包括那还在照顾其他受害者的医疗兵在内，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佩德罗机器人抬起手，那受害者跟着抬起手。随着它以自身为信号源，将同样的控制指令散播开来，收容间里所有的受改造人全都坐了起来，调整到与最初被连线的那人一致的姿势，动作分毫不差，场景相当惊悚。

    当佩德罗放下手，所有病床上的身影又齐刷刷躺下，恢复初始的姿态。

    一旁的凯尔按住收容专家伸向枪套的手，“你取得了控制权？”

    “或许是为了方便，它们的控制系统没有设置访问限制。”佩德罗机器人转向凯尔，无视了屋内其他两名如临大敌的人类，“我找到证据了，队长。它们使用的操控装置和我所用的，是同款的系统。”它伸手拍了拍自己，“我就是最好的证据。”

    片刻，这位机械体又补上一句。

    “我有一个新的结论——这些人不全是测试，他们脑内的控制装置有相当成熟的运行逻辑，只是在工艺上刻意做了减法。以我的猜测，铁心智能体公司或许和齿轮实验室中断了密切交流，铁心智能体仅仅保留了部分异常技术。

    “他们是想要还原更加高级的人类改造技术，却不知机理，于是先通过装置控制了这些人配合实验，再一步步试错。”

    听完这番话，收容专家终于将手从枪套上挪开了。

    “很有建设性的猜测......我会把这个结论上报的，队长。”收容专家说，“如果你不介意，你和你的队员应该留在营地等待后续的收容小组，他们会需要这个结论的。”

    “我想也是。”凯尔抚平心底最后的波澜，向佩德罗笑了下。

    他为自己的这名队员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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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尔和佩德罗走出收容间时，前者摘下防毒面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乡间并不算清新的空气。

    临时营地正在搭建，一顶顶帐篷从贫瘠的土地上长出，路上到处都是人车，好像一处工地。管理局后续前来处理此事的人正陆续抵达，对附近展开更加严密的封锁。

    他们便走到人少的地方避免干扰工作。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世界上不缺异常，那怎么没有无限的万灵药？至少发生这种事之后，能把受害者救回来。”凯尔感叹完，拍了拍佩德罗的背，用力稍有些大，结果被它背上的金属板反震得手疼，“如果上头认同你的结论，就有理由对铁心智能体展开行动了。”

    “这会为我带来良好的信誉吗？”佩德罗永远波澜不惊——它那张并不仿生的面孔也不支持做出表情就是了。

    “大家迟早会认同你的。别忘了，你现在是A10的一员。”凯尔说完，又情不自禁望了佩德罗的机械脸一眼，“你在这里没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是吗？”

    这是个对佩德罗过往的刺探。

    它主动提出帮助调查，肯定是有所图谋。

    凯尔等着它说出那句“根据协议，我拒绝透露此事”，但这一次，佩德罗竟然点了点头。

    “我能拥有后续行动的知情权吗，队长？”

    凯尔难掩自己的惊喜，仿佛看到一个自闭症儿童开口说话那样，甚至有种骄傲感。

    他赶紧调整表情，戴上队长的严肃面具，“......但你的制造者不是齿轮实验室吗？”

    “也许我的制造者会在铁心智能体内部。我想见见我的制造者。”

    机器人将头昂起一定角度，朝着阴云密布的天空。黑色的平滑面庞上，那对塑料制成的平板双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我想知道我被制造出来的意义。为什么我的制造者赋予了我智能，却没有像其他型号一样赋予我一个绝对目标？这是刻意而为，还是一个生产错误？”

    当初和它一起被发现的大部分机械人都被齿轮实验室的人启动御敌，在绝对指令的驱使下，向管理局的特工发动了攻击，最后在指令要求下战死。生为机械，死得纯粹。

    唯有它和另一个“苍鹰”型号活了下来。

    它们没有发动攻击，穿着战斗装甲，抱着武器旁观了整场战斗，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整个世界于它们而言全是未知数据。

    分歧在于，那个“苍鹰”向内寻求答案，而它这个“黑鸢”型号向外寻求答案。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佩德罗。”

    凯尔知道这其中还藏着更深的故事，但已经是个前所未有的重大进展。

    他向它伸出拳头。

    片刻，佩德罗回应了他。

    人类和机器的拳头在空中相碰，诺言定下，信任的基底就此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