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感到窒息,不是因为这里恶劣的条件和污浊的空气。
他看了一眼门口无动于衷的小队长和那两个麦克,问道:“为什么不放他们出来?”
“他们不出来,长官。”那小队长的反应就像是早知道石让会问什么了,“这里根本就没有上锁。”
石让转向那些沉默的身影,能看到有的人在随着他的行走转头,让目光留在石让身上,还有人站在原位。没人处于昏迷中,可这些仅能通过身形轮廓和高矮判断性别年龄的人仍在牢房里一动不动。
“我们不是铁心智能体的人,你们得救了。”石让告诉他们,可仍是没有任何回应。
他干脆上前拉开了最近的一个玻璃牢房门,站在了里面的囚犯面前。
里头的囚犯丝毫没有动作,仅仅是脑袋循着他的动作转动,并不瑟缩,也不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石让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他的感应告诉他这些人都存在异常,但波动相当轻微,更像是被异常效应影响——也许那些植入物就是异常造物,导致了这种结果。
这种程度连建立档案做锁定都不可能。
说他们是被复活的尸体是讲不通的,这粗暴的改造明显是基于活人,还有人的胸口在起伏......
这时,有道脚步声靠近了这处监牢,剧烈的异常波动随之靠近,石让赶紧看向那唯一一个可能明白这里情况的存在。
阿飘来了。
“发现人类了?哦,这看上去......也不怎么人类——你们都出去。”
麦克和那小队长得令后立即离开。
石让脸上几乎是写着无措,等待着一个答案。
阿飘走进他打开的囚室,拽过一名囚犯,绕着后者转了一圈,从上到下细细观察那些同肉体衔接吻合的部件,最后目光停在了囚犯后脑发间,“原来如此。”
“这些人......”石让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发问。
“他们不是人,石让。”
“可他们——”
“我测试给你看你就知道了。”阿飘离开囚室,来到监牢最深处,在一个留给看守的小柜子里略微翻找,便取出一个奇怪的装置,带着它走了回来,把它直接扣在了石让脑袋上。
这东西有些像简约风格的头饰,几乎没有重量,戴上后,几根金属丝环绕着石让头部,还有两个感应器落在太阳穴附近,令人颇感不适。
阿飘:“试试下个命令。”
“命令?”石让遂望了一圈这些囚犯,“从牢房出来......?”
他这句话带着疑问的语气,却在监牢里引发了蝴蝶效应般的共振。
所有囚犯不论姿态,全都起立站直,一个接一个走向牢房门,推开那不带锁的门,来到囚室外的空处挤成一团。全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好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维持着绝对的纪律。完成这项命令后,他们就开始等待下一个命令。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人不是这里的主要项目,但这个农庄靠近第九区,很好取得难民或者流浪汉作为研究材料。他们应该是次等成品,只是暂时存放在这里,没来得及撤走。”阿飘抓着石让的手,带他触碰了一下一名囚犯的后脑。
在那人的短短的头发之间藏着一个冰冷的圆形突起,另一端深深埋入头骨。
“让人不舒服,是吧?我猜他们应该是想把这些人改造成机械士兵,看这样子是失败了,这些人走路都咔咔响,行动不畅——机械虽好,但强求加在人身上还是太吃力了。他们造机器人造的很顺手,但反过来就是南辕北辙。”
石让扯下戴在头上的控制器,胸口愈发聚起一股怒火,“......他们还有意识吗?”
“大概可以忽略不计。”
“也就是......没救了?”
“差不多。如果你摔了控制器,他们可能会站在这儿等指令等到死。”
闻言,石让只得把控制器放到一边,问起另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首脑。”阿飘波澜不惊道,“我以前就跟齿轮实验室的失败品打过交道,他们现在的技术看上去也没什么进展。以前齿轮实验室会把改造人和战争机器人出售给其他同行组织,但在管理局和联盟携手严打之后嘛......他们销声匿迹。看这样子,实验室估计是把这项业务交给了铁心智能体。”
“所以现在可以确认他们仍是一体?”石让转过头,不想再对上任何一双空洞的塑料眼。
他想起铁心智能体公司首页上宣传的“和真人一样的仿生机器人”,还有那遥遥无期的上架日期。
或许铁心智能体不是做不出产品,而是担心像齿轮实验室一样被打入阴影,迟迟不敢把这些脱胎于异常项目的“机器人”投入市场。
但在暗处,他们仍在做相关的研究,制造惨剧。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难道是为了科学吗?
为了钱?
“我们该走了。”阿飘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我刚得到情报,管理局的监测站点发现了踪迹,已经派特工在附近转悠了。”
“那这些人该怎么办?”石让没有回头去看监牢里那些并非机械也并非人的存在。
“留给管理局吧——这些人已经没有恢复的可能了,如果你想亲自动手,我不介意。”
石让眼前闪过篡改二字,但要怎么样的修改才能同时挽救身体和心灵?
难道唯有给予他们解脱?难道唯有死亡能结束这样的悲剧?
“......走吧。”
阿飘鼓励似的搂了他一下,率先走了出去,石让跟在后面,看到麦克们从实验室各处汇集到主干道,护在他前后陪他前往电梯。
石让走着走着,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太相似了......
不顾自身安危执行指令,好似毫无感情和思想的机器——这不就是这些“麦克”吗?
石让凝视着面前麦克的背影,那士兵的后脑勺露在钢盔之外,头发很短,但看不清楚。
即将进入电梯之前,石让伸手按向那士兵的后脑,将手指探入发丝之下。
头骨是完整的。
那名士兵和旁边的小队长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面对两张褐肤的脸,石让赶紧收回手,摇头示意没事,跟着挤进了电梯。
他把异常感应的灵敏度拉到最高,顶着阿飘散发的波动去找......
麦克们都是普通人。
回到地面上的时候,石让恍若隔世,一阵强风吹过,带来天边直升机螺旋桨的噪声。
管理局的快反部队要到了。
“门径”在庄园中心地带等着,不远处就是那些抱头蹲着的俘虏。升格会众人聚集在庄园中心,等待门径打开传送门时,石让忍不住问阿飘。
“之后我们该怎么办,等铁心智能体的反应吗?”
“看他们的诚意如何了。这件事毕竟是由泽莫而起,我们必须为自家人出头。”阿飘好像没意识到石让话中有话。
“那铁心智能体做的事怎么办?”
“他们不是我们现阶段的敌对目标,耗费资源给管理局和联盟扫平障碍不值当。”阿飘默默看过周围那些伸长耳朵探听的人,把那些视线全都赶了回去,两人周遭的空气扭曲,把他们的话音包裹在内。
它又一次伸手放在石让肩上,凑近到石让耳边低声道:“如果你想离开,或许还来得及。”
石让不做声了。
但他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阿飘从他头侧离开,撤去那道音障,放大了声音道:“我想很快就会有行动的指示下来——走吧,门开了,撤退。”
一众人等穿过传送门,很快,门扇本身也消失不见。
十分钟后,管理局的快速反应部队接管了这座隐藏着罪恶的农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