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对面直通数百公里外的升格会据点,待所有成员全部完成撤离,那接应他们的跃升者最后一个跨过门扇,挥手将其关闭。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包括近百具尸体在内的所有成员就全都离开了044区域。
这种传送比镜子的相片传送更加稳定、快捷,距离也远。
石让猜测这名斯文的传送者也是一个干部。
或许两年前在云陵市中央公园的那次行动中,升格会就是靠着这种手段,从管理局和联盟的人马手中顺利撤出。
拥有这样重要的能力,说是组织里最关键的得力干将也不为过,肯定身居高位。
目前承载神之眼的那名士兵头盔破碎,露出深褐色的皮肤,短暂吸引了石让的注意力——那种肤色在大陆西侧不常见,像是镜子的同胞,也就是陆墙以东的十一区和十二区的人。
士兵们在执事带领下迅速散去,而石让的目光一路追随他们,直到被一扇门挡住。
“喂。”
突然有人喊他,石让顺势望去,是沙蛇。
“别再端着那把管理局里摸来的枪了,要不要去喝一杯?”
沙蛇不知何时已经卸掉那沉重的防弹装备,任由它们在脚边堆成一圈,又把枪递给据点里负责接应的人。
石让应了一声,也脱下防弹衣和装甲。
沉重的装备咣当咣当坠落在他身边。
卸去这些重负,他竟有种虚浮的不现实感。
一直到随着沙蛇穿过几个房间,下了一部电梯,来到一处吧台坐下。
坐到一张正常的可供休息的椅子上,石让骤然松懈下来。
直到此时,他的大脑才给他发出“安全了”的信号。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紧绷状态,不管在设施里如何游刃有余,如何展露微笑,都是一种自我保护。实际上他全程紧张到了极点,肾上腺素在不经意间爆发多次,帮他屏蔽了许多杂念,也将他推向一种怪异的专注状态,根本无暇他顾。
如今他的胸腹内传来难以形容的轻微疼痛——过度焦虑导致的生理不适。
墙壁上飞溅的血迹、一道道罗列的收容间大门、枪弹从耳畔嗖嗖划过、黑暗中逐步靠近的辉光和红眼、空中的碎裂声......
明明他已经安全了,任务也结束了,可这些梦魇般的景象一个接一个从他眼前闪过,令他的心脏一次次紧缩。
两个玻璃方杯被送到二人面前,沙蛇抓起其一一饮而尽,另一杯则推给了石让。
往日他会对酒水皱起鼻子,但现在他也跟着把所有液体送进嘴里,希望能像书里看到的那样,借此逃避那些幻象。
石让马上发现这是一杯奶酒,入口并不刺激,仅仅有股酒味,回味香甜。
他端详着杯子里的乳白色,看了沙蛇一眼,立即招致后者的不满。
“这么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对瓶吹的酒鬼,这是我很喜欢的饮料。”沙蛇朝他吐了口气,离开了危险环境,她也找回了几分自在,“今天多亏你,不然行动就完蛋了。”
“我得缓缓......”石让撑着吧台,面对着自己在台面上的模糊倒影。
附近的空调开得很大,空气也相当好闻,但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已经回到了据点。
他的衣物浸透了火药的硝烟气,每当大脑捕捉到这一丝异味,就会向他发出危险警报。
沙蛇也没好到哪去,她直接向前倒在了吧台上,额头抵住台面,不再像作战时那样意气风发,一会儿暴戾一会儿从容了。
她之前扎紧以便塞进头盔的头发失去包覆后散乱不堪,像一顶帽子垮塌下来,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我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从头发底下问,“再来一杯?还是你点另外的?”
“一样吧。这里是......酒吧?”石让这才有功夫打量四周。
这里的确像个酒吧的包间,吧台后面是一整排酒柜,摆满石让看不懂但知道肯定很贵的酒,旁边还有个空置的雅座。灯光昏暗,音乐舒缓。
他没去过酒吧,但看过电视剧和漫画。
仔细一听,楼上似乎还传来喧闹声。
“这间酒吧是组织的产业,生意挺不错的。”沙蛇把双手放上吧台,对着不远处的酒保晃晃手指,后者立即去忙活了,“看你那么游刃有余,我还以为你身经百战,深藏不漏呢。”
“......我比较习惯把压力滞后处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现在一想,石让不禁后怕。
他不仅主动用自己吸引圣咏团,居然在发现眷属能感应篡改后还留在现场,被那种热血上头的鲁莽所支配,面临门扉震动甚至还有一瞬间不想跑,想跟升格会和管理局的人同进退。
简直是疯了。
他以前看过一本老兵回忆录,上面有提到新兵初临战场会分成两种,一种麻木呆滞,像被吓傻的兔子一样除非踹一脚否则根本无法行动,另一种狂热愚蠢,会把所有的理智和训练抛之脑后。
石让可能比较偏向后者,他的行动看似理性,实则写满疯狂。
他真的还活着吗?
还是说这已经是他被血红之神从裂隙之外盯上,头颅爆裂之前的臆想?
那裂隙敞开时的景象重现眼前。
又两杯奶酒上来了,沉浸在各自思绪中的石让和沙蛇不约而同一饮而尽,同时把杯子敲回桌面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石让感觉自己有点晕,但微醺的确驱散了眼前那不断重复的幻象,解放了他的心灵。
去找个心理医生开解开解的想法又一次浮现在脑海,可石让知道自己的许多秘密才是他压力的根源。
不能说实话的心理治疗,又有什么用?
回去之后多跟警长聊聊天吧,好歹是个能说八分真话的朋友。
“你是不是不太会喝酒?”沙蛇用手支着脑袋,歪过头看他。
“只是不常喝。”石让嘴硬道。
“你的脸都红成桃子了。”
“有点晕而已,没醉。”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沙蛇把被她脑袋挡住的新酒杯划过台面,放到两人中间,“我会叫你的小跟班把你扛回去的,别吐桌上就行。”
石让不太领会她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奶酒难道不应该是度数很低的加了少量酒的饮料吗?
字面意思难道不就是奶加酒?
石让想着,又喝光一杯。他把玻璃杯推开到远处,支着台面,思考自己今晚的壮举。
他成功阻止了一次神降仪式,确切看到了升格会有安全封印“神之眼”的办法。
他更了解篡改了,还掠夺到了两项不错的异常效应。
他还从那样危险的环境中活下来了。
是啊,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在他旁边,沙蛇摇晃着酒杯,望着那最后一口酒顺着杯沿晃荡,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
“所以,你说的欠人情,该不会是要我用类似的大的帮助来还——”
她一歪眼睛,才发现石让已经靠在吧台上,像个趴在课桌上偷懒的学生一样睡着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奶酒的名字听上去温和,其实度数比啤酒高很多,而且口感温和,很难意识到自己喝了多少。
醉了倒头就睡,该说这家伙酒品不错吗?
明明是个不会喝酒的小白,干架的时候慌得要命的菜鸟,就别在通讯里装深沉啊。
......算了,不计较他临阵脱逃的事情了。
她也有心事,是一件会把行动成功的喜悦冲散的心事。
“神之眼”的许愿代价不会报应到许愿者身上,如果她当时同意了那个愿望,会不会更好?
不,老师不会希望她这么做的。
沙蛇用最后一口酒冲走这个思绪,朝房间那头喊了一句,立刻有个升格会成员走进来。
“帮他找个房间休息,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回头会有人来接他的。”
她也不再久留,休息时间结束,她得去跟老师汇报行动结果了。
老师一定会很高兴“神之眼”归升格会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