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篡改，必须要有一个成型的档案。

    而想要把一个群体作为总站的锁定对象写入档案，它们必须要有协同一致的共性。

    石让试过用“被眼纹附着”来锁定星之子教团的所有教众，但发现这个概念太过宽泛。更别说还有以凯尔为代表的，被意外感染的人，以及一些尚不知身在何处，遭到教团迫害，被关押起来的受害者。

    他从未篡改过一个庞大的群体，不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况且，总站也没法单靠眼纹锁定个体。

    石让用凯尔做过测试，发现单单靠眼纹这种“来源于外部感染”的异常效应，总站没法给锁定凯尔，也就无法进行篡改。这和迷你人们那种情况也不太一样，再次证明了异常的多样性。

    可是今天，情势不一样了。

    现在沙蛇正在领队追击的那些星之子教众，有一个能让他们被锁定的强烈的共性。

    就在和沙蛇互通信息的刚才，石让已经给他们建档，完成了锁定。

    此刻，总站传来了反馈。

    【解析已完成】

    【CVA-A-044-2是一群拥有指挥并强制支配“眷属”的能力，对“神之眼”拥有感应力的人类。】

    【当前所有的A-044-2都是隶属“星之子教团”组织的成员，均被称作“眼纹”的异常效应附着，拥有快速恢复伤势......等能力。】

    石让在意识空间里伸出手，点向档案。

    刹那间，记忆中的种种从他面前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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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许愿患上绝症的受害者被转化为“眷属”......

    许愿后，“眷属”出现，并制造了......种族灭绝......

    3号模块里所遭遇的那些的眷属，在指挥者丧失神智后，以它们独有的方式不顾一切地发动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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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让在教众们的档案里加入了一句独有的“祝福”。

    【CVA-A-044-2（拥有与眷属类似的思维模式，以及生理机能？）】

    最后的问号是一次尝试，如果不行的话，石让就只保留前半句。

    只要前半句就够了。

    眷属有它们自己的行为模式，它们会来追杀提出霸王合同的石让，它们有思维——它们的嗜好就是如同一群疯狗般近距离追杀目标。

    奇怪的事情在石让写完这句话后发生了。

    篡改幅度居然......在波动。

    或许是之前接二连三的掠夺提升，令石让能越发清晰地掌握这份能力。

    他有猜到这次篡改会引发不同的情况，没想到它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他首次清楚地察觉到有东西在数据对面“凝视”自己。

    它像网络上的卖家，隔着屏幕似乎在思忖，在犹豫，在权衡这笔交易。

    问号是不能出现在档案里的描述段落的，它最后会被总站按照格式自动优化掉。

    但这次，这个问号是给“神之眼”看的。

    石让给出的不仅仅是他的要求，还有分配收益的“建议”。

    他建议“神之眼”完成“同等思维模式”的订单之后，将收益分配给“让教众们拥有更强的生理机能”。

    “神之躯”拥有思维和认知能力，会布置陷阱诱敌深入，“圣典”能指挥黑集会犯下滔天罪孽，甚至为其铺好接下来的道路，同一层级的“神之眼”没理由是个呆板死物。

    今晚的见闻令石让渐渐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如今正是他测试这个猜测的最好时机。

    “神之眼”到底类似迫切希望召唤血红之神的狂信徒，还是......

    时间一秒一秒的跳动，现实中的躯体不断感受到通讯装置的震动，想必是沙蛇的催促和询问。

    石让的耐心一点点随之消耗。

    就在他即将放弃这次对谈的时候，“神之眼”行动了。

    篡改幅度回落到可以接受的幅度。

    它同意了按石让的方法行动，愿意以此换走那不知来源的“报酬”。

    为什么？

    石让更加困惑了。

    难道它没看出其中潜藏的陷阱？

    难道它......根本不在意？

    石让点击【保存】。

    他抽回心神，给沙蛇发去信息。

    【等到听见交火的动静之后，立即追上去。】

    做完这件事，他收起通讯器，来到远离人群和那些被传送回来的尸体的一方空地，眺望夜空。

    月亮半遮半掩藏在云层后。

    他很高兴它不是红色的。

    石让说不清把“神之眼”交到升格会手里是不是个好选择，但他不会放弃今晚这样直接打击星之子教团，以及后来所有试图重现仪式，掌控眷属的疯狂之徒的机会。

    这是他给这个异常项目加上的一环保险。

    拥有与眷属类似的思维模式和机能，就意味着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眷属。

    变成，为了执行杀戮而生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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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4区域外部缓冲地带，一名管理局外勤部长官抓起通讯器，按动开关。

    “报告指挥部，我们已经抵达异常黑暗的移动路径，在必经之路和山间架设了火力点。

    “外围的地雷被它们排掉了，没有起到预期作用。

    “目前有点情况——在过去的五分钟里，黑暗的扩散速度显著降低了，现在停在了山谷中，距离交战范围还有一定距离，请问我们是否需要主动突击？”

    长官按住耳机等了片刻，接着答道。

    “不，休谟指数没有剧烈波动，不论敌人为什么停下，都肯定是......”

    他突然直勾勾地盯住敌人的预定行进路线，眨了眨眼，赶紧拍了拍身边的副官。

    “我看到很多亮点主动接近。”

    副官同样讶异地望着那个方向，“我也是，长官......”

    长官伸手按在目镜上，放大倍率，清楚的看到一道道身影冲出作为遮掩和最佳防御的那个“大黑罩子”，沿着崎岖的山岭，直奔管理局的一众人等而来。

    敌方居然开始突击了。

    敌人忽然放弃优势相当可疑，但有这么大好的机会不打，愧为士兵。

    无需命令，一架架等候多时的枪械喷吐火舌，像扫靶子似的撕裂树木、啃噬泥土、凿碎山岩，把藏身山间的身形全都揭露出来。

    在密集的火力网前，现代战争兵器的威力彰显出来，整座山化作了一处猎场。

    在没有同样军备，又缺乏地利的情况下，眷属和曾被机动队猎杀的“缝合行尸”没有太大区别。

    那位在前线指挥防御的长官难以置信地看到眷属们中间夹杂着一些血肉之躯，他们同样速度飞快，力量过人，但被子弹命中、肢体撕裂时，有明显的血雾爆出。

    那是星之子教团的成员。

    然而他们的脸上如今只有麻木和冷漠，除了冲向敌人之外，似乎别无所图。

    在他们身后，“神之眼”所创造的那片黑暗不为所动，漠视他们一个接一个奔向火力网，如飞蛾扑火撞碎在上面。

    “......长官？”副官实在是判断不出这是什么情况，只得硬着头皮乱猜，“他们是不是掌握了什么死后生效的异常效应？”

    前线长官眉头皱得很深。

    “有这种可能。这群邪教徒是很疯，但还没到这份上。

    “去通知收容小组核验休谟检测器的精度，有必要就打开现实稳定锚，做对比测试。在回收‘神之眼’之前，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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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那头响起枪声的时候，沙蛇心急如焚。

    这里是管理局的地盘，她不确定管理局究竟把拦截点设置在哪里。

    也许那枪声就是管理局冲进去抢夺神性项目的动静！

    她在心里把石让骂了不下数百次。

    这家伙先是装神秘故作高深，又高高在上的说什么欠人情，好像谁稀罕似的，之后又一直不回消息，好不容易来一句答复，居然还让她等！

    事到如今，沙蛇没有别的办法，听到枪声后，喊了一嗓子就带队冲了上去。

    她本应该待在安全的队伍中段，或者后段的，让麦克、执事和其他跃升者冲在前面才最保险。

    万一身为指挥者的她出了什么意外，会给“棱镜”首脑带来更大的损失。沙蛇的身份决定了她就算没有强悍的异常效应，也拥有巨大的价值。

    “这件事交给你，我才放心。”

    临出发前，“棱镜”首脑双手搭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杀死一个议员是可行的，而且比你想得更简单。一年前，上一个12号议员就死在我手上，而现在，我把这份使命交给你。

    “但你要记住，最重要的是‘神之眼’，绝对不能让它落入管理局手中。

    “我熟悉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如果有一天他们被失败主义裹挟，他们绝不会忘了这个许愿机——一定要把它带回升格会。

    “不要让我失望。”

    沙蛇跑得更快了。

    “等等！”后方的执事和其他人在喊她，但她充耳不闻。

    山路崎岖，细碎的泥土从她脚下滚落，不时有树根和陷坑险些绊倒她。当冲进那片黑暗后，情况更难了，在差点撞到一棵树上之后，沙蛇干脆伸手拦在前方，不断发动能力，把所有挡在她路上的东西洞穿。

    老师，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突然，脚下的泥土和腐殖质变成一种坚硬的东西，踩上去嗒嗒作响。

    是“神之眼”感染土地留下的黑石路径，他们就是跟着这条路径追踪过来的。

    也就说明，眷属和那些教众就在附近......

    沙蛇放轻呼吸，一手持枪，一手伸出，做好了独自接敌的准备。

    他们在哪？是不是就在不远处等我踏进陷阱？

    她怕死，但更怕失败，最怕老师用看残次品的那种眼神来看她——哪怕那只出现在噩梦里，也是她最深的恐惧。

    巨大的压力化作动力，催促沙蛇继续前进。

    掺杂在脚下泥土间的黑石细流很快变成一条小径。

    最后，当她伸脚朝周围试探时，踩到的仍然是黑石。

    它已经覆盖了周边土地。

    突然，沙蛇伸在前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将它洞穿，随即反应过来，迅速后退几步。

    但她的能力生效太快，那尊黑色的塑像已经被她破坏，它的胸膛和脖颈消失不见，残余的头颅坠落下来，砸在地上。

    那颗血色的独眼宝石脱离了不成型的宿主，漂浮半空，隔着黑暗盯住了她。

    饶是之前失败的仪式消耗了“神之眼”一部分的力量，无法再像以往失去宿主时那样，发出无法抵抗的蛊惑，沙蛇仍然听到了它向自己提出的交易：

    【你想让老师只看重你一个吗？】

    沙蛇内心猛地一跳。

    毫无疑问。她想道。

    “神之眼”一瞬间就洞察了她的心。

    这句话唤起她许许多多的幻想，潜入她的内心，牵出她深藏的欲望。

    她希望能证明自己的潜力，证明老师的投入有意义，证明她是一个值得被喜爱的跃升者，是老师当初从管理局带出来的人里，最出色的那个。

    因为老师喜欢有活力的孩子，她努力表现得活力四射，做些特立独行的事来吸引老师的注意。因为老师喜欢有用的孩子，她训练得比其他人都要努力......但她仍然不是最突出的那个。

    当不了所有领域的第一名，就成为不了老师心中的唯一。

    “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学生。”幻想中，老师双手搭着她的肩膀，向她露出别人都看不到的和蔼微笑，“你是我的骄傲。”

    “我.....”沙蛇张开嘴，几乎要讲出她的答案。

    “快点，把麦克带过来！”执事的呼喊声惊醒了沙蛇。

    升格会的其他成员终于赶到，其中一人拽过一名麦克，朝后者指了指黑石区域的方向，那士兵便迈步朝前，最后迎头碰上那颗悬浮的宝石。

    不久前发生在D级人员身上的转化再一次开始了。

    不同之处在于，这士兵没有尖叫，而是静静地站着，双眼空洞地注视前方。

    直到面庞被抚平，直到地上腾起的碎片扎入身体，转化全身，士兵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尊崭新的塑像，一个“神之眼”的新宿主成型了。

    另一名麦克走到塑像旁边，拽起它的手臂，阻止它恢复最初的跪拜姿态，像是牵着一个走夜路的人一样拉住它，随后扯断了自己手腕上的丝线，便连同新宿主一起消失了。

    升格会的其他人也齐齐采取了同样的方法离去，迅速撤退。

    沙蛇迟迟没有动手。

    黑暗随“神之眼”一同离开，她停在一片狼藉的山坳间，怔怔注视落叶坠地，被她切断的树木滚落山崖，脑袋里不断回荡着它提出的交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扯断丝线，回到最初的山峰上。

    在山那头，管理局的士兵们正沿着被子弹劈砍得不成型的山坡蜿蜒爬上，前来探查黑暗消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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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眼前一黑，石让便意识到升格会得手了——

    与“神之眼”相伴的异常黑暗到来了。

    最早撤离出来的尤恩立即摸入黑暗深处，几名跃升者和守候的麦克士兵也凑了过去。在令石让不舒服的细碎低语声中，有什么东西碎裂，然后是锐器入肉的声音。

    紧接着，黑暗消退，呈现在石让眼前的是一颗血红色的眼状宝石。

    它看起来相当普通，缺乏光泽，像那种玻璃做的大弹珠——如果不是它正深深卡在一名士兵的额头里，或许真会被当成弹珠。

    虽然样貌骇人，但那士兵看起来没有因此感到任何不适。

    “......它这就被封印了？”石让仍然回味着“神之眼”之前和自己的无声沟通，若有所思。

    “差不多，定期换人戴着就行。”明明任务圆满完成，沙蛇却看起来不太高兴，她拉开袖子看了眼手表，“管理局估计看到黑暗移动到这里，马上就要过来——该撤了。”

    那神奇少年维克托已经把彩虹毯收了起来。

    一众成员等了一会儿，便有一位跃升者凭空出现，伸手划出四方形，轻松开出一扇通向他处的“门”。

    升格会的成员们一个接一个穿过门扇。

    石让在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设施044的方向，驱散心头的五味杂陈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笑了下。

    今天过去，管理局里又会多出一大堆未解之谜吧？

    他还真是个麻烦制造者。

    他跨过那扇门，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