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红冠凤头鹦鹉正待在它相当宽敞的收容笼子里。
此前强大的认知危害没有波及它的屋子,收容间通体使用强化材料铸造,现实扭曲在这里施展不开,仅仅让天花板鼓起了一个小包。但鹦鹉目击了研究员从屋里逃走,它因此有些不安,正抬起鸟爪,在满是帮助行走的木棍吊桥的笼子里来来回回地徘徊。
紧接着,门刷一声开了,一个双手聚拢在胸前,有些紧张的年轻女性从门后出现。
她奇奇怪怪地走着螃蟹步,鹦鹉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一人一鸟彼此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罗宾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朝它靠近过去,“嘿,刚才外面有个机器掉下来了,可能动静有点大,不过现在没——”
鹦鹉忽然叫了一声,吓得罗宾差点没原地跳起来。
再怎么人畜无害那也是异常,是异常就不能靠着外貌判定是否安全。
员工培训的安全警示课上就放出过一个惨烈的例子:一名员工无视了“物理伤害警告”的标识,在打扫收容间时违规把手伸进笼子,想去抚摸里面的小猫,结果被咬掉了一条胳膊。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猫,而是一只不管怎么检测怎么看都判断不出实际形态的成年老虎。
罗宾僵在那里,看着这只小鸟走过一根根木棍吊桥,来到笼子底部。
它全程没有飞行。
鹦鹉相当灵敏地咬住一根表面坑坑洼洼的铅笔,在笼子底部大量的白纸上画了起来,沙沙的书写声结束后,它叼着纸张展示给她。
上面挤着一句歪歪扭扭的通用语:【为什么医生跑出去了?】
“哦,这个......”罗宾想起守则上的内容,“医生有会要开,但怕你会担心,所以让我来说一下——外面没事的。”
鹦鹉低下头,又写了一句话。
【Tiy什么时候能回家?我要妈妈】
“把它当成人类小孩对待”的字样从罗宾眼前闪过,她心中一沉。
它到底是变成鸟的人类,还是过分聪明的鸟......?
再次露出微笑时,她的笑容比之前自然许多,还藏起了眼底的那丝怜悯,“我会帮你跟医生说的,好吗?他很快就回来。”
灰色羽毛的鹦鹉盯着她,从那双黑色的小眼睛里,罗宾一度读出一种拟人的消沉。不过它最后还是点点头,便垂着脑袋在笼子里继续来来回回地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因收容失效颇显箫杀的整个轻收楼层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罗宾跟它道了句再见,关门离开,直奔下一个收容间。
谢天谢地,这里关的是个人形个体,而且有语言能力。
只不过体型大了点......
那位像芭蕾舞演员一般踩在巨型烛台上的蜡制女子无异于一位巨人,当罗宾举着《接触注意事项》靠近时,它特意蹲下来,保持和罗宾平齐,“发生什么事了,需要我的帮助吗?”
在它融化的上半头部中间,烛火静静跳动,传来温和的热量。偶尔有融化的蜡沿着躯体滑落,堆积在裙边,延长着它的裙子。
罗宾反复在心里念诵着“我是管理局员工我可以的”,勉勉强强开了口:“安全演习,很快就结束了。晚点会有人来给你补充蜡的。”
“没关系,它总会燃烧的。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都祝你一切顺利。”
跟人形个体讲话比照顾动物方便多了。
......
“奶奶,外面声音有点大,护工晚点会来的!”罗宾照着观察室留下的台本,通过麦克风向屋里讲道。
“什么?”屋里那位正在编毛衣的老人问。
无数只细小的蜘蛛正在老太太身上爬来爬去,甚至会钻入她的眼眶和口鼻,但她没有丝毫不适——事实上这些节肢动物正是她长寿的最佳帮手,只是她意识不到它们的怪异。
罗宾不得不放大音量,“我说晚点会来,你别害怕!”
“晚点什么?”
“护工!晚点来!”
“晚点来什么?”
“......没事了奶奶你接着忙。”
......
“能......听懂吗?外面没什么问题,在床上待着就行,很快会解决的。”
罗宾拼命对面前独享一个生活单元的浣熊比划着,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傻。
但它竟然奇迹般地听懂了,乖乖回到了床上,枕着自己的尾巴缩成一团,省了她不少事。
“谢谢配合。”
对浣熊道谢完,她继续下一个收容间。
随着一个接一个收容物被安抚,笼罩在模块内部的阴暗也被渐渐驱散。罗宾心中重新燃起动力,头痛也消散不见。
她很快便用挣脱了压抑情绪的思维,意识到了自己行动与此的直接联系。
轻收容区居然有这么多生物型收容物,而且都是风险很低较为友善温和的存在。
它们的情绪,莫非和那种“明亮的乐观感”有关?
曙光之前提到了一个罗宾从未听闻的名词“压制场”。
如果被压制的对象是收容物,这是不是意味着管理局在用这些友好的收容物压制那些暴戾的存在,并且保证员工们的积极性?
是了,所以这些低级项目的情绪才如此重要!
四座模块建筑呈现环状包围中间的禁区,仿佛一个封印阵位列四周。
这就是除开现实稳定锚之外的第二道保险!
而这道防线目前也受到打击,所以急需人手来重建它!
罗宾即将抵达一处走廊拐角,她停下来在饮水机接了杯水下肚,润了润简直要烧干的嗓子。休息角的沙发很诱人,不远处的避难所更吸引她,但她还有使命在身。
曙光给她的指示是一路靠左,罗宾埋头穿过危险的分岔路口,贴着墙把卡拍向下一个门锁。
嘟。
感应器拒绝了她的访问。
她抬头,才发现这是研究主管的办公室,需要密码才能入内。
门关得好好的,主管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看见过,估计今晚也在设施里值夜班——设施高层或许被斩首行动袭击,但中间层的领导们现在大概在中控室,他们也有使命在身,需要在紧急情况下帮助机动队重掌局面。
罗宾转过头去,紧接着顿在原地。
不远处的一间档案室门开着,一名员工面朝下扑倒在门边,半个身子躺在走廊上,像是刚推开门就倒下了。
这附近不是重要区域,没有独立的稳定锚做额外防护,认知危害一定瞬间击中了那人。
饶是知道对方可能已经死亡,罗宾还是一点点凑近过去,想亲自确认情况。
万一对方还有呼吸,她可以把位置发给曙光,让后者去联络安保过来救援。
通讯器就是这点好,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信号和定位。
罗宾不敢喊,在这样密闭的空间任何声音都可能传出数十米。她蹲下身,正要上手试探对方的生命体征,那人竟闪电般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困住了罗宾,她拼命往后挣扎,连脚后跟都在地板上打滑,却挣脱不开。
紧接着,那员工的脑袋朝她抬了起来,那是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此刻却如同破碎的花瓶布满裂痕,无数碎片从面庞上剥落,露出一片漆黑的内在。它像一具僵尸般伸来另一只手,这次是对着她的脚,意图把她拽倒。
咚!
扳手重重敲在了那只手上,砸出一片细碎的裂痕。罗宾举起刚刚从右手接过来的扳手,用尽全力砸在那抓着自己的手上,一下,两下。
那只手如瓷器与手臂断裂开来,虽然仍抓着她的手腕,但好歹她自由了。
罗宾冲向最近的收容单元。
不管这名员工之前是谁,都已经被异常污染,转化成了曙光提过的那种——
无形的波动涌遍地下,有害的能量撞上刚刚恢复些许的压制场,立即被削弱许多。
罗宾仅仅是眼前一花,但那实体受到的影响可不止于此。
那动作机械的异常实体忽然鲤鱼打挺式弹了起来,以前所未有的敏捷狂奔向她,抬起手肘撞向罗宾的脑袋。
还好,罗宾已经今非昔比。感受到身后劲风袭来,她敏捷地一矮身子,从那肘击下方避过,条件反射式使出做过成百上千次的动作——她曲起手臂顶向对方胸口,伸腿在对方后脚跟处一扫,成功把这实体仰面朝天撂倒在地,毫不犹豫接着逃跑。
对方显然被那能量强化,扳手现在不顶用了,躲进收容间为上!
滴一声拉开收容单元的门,罗宾用余光往敌人的方向回望。
实体没有追击过来,但它双手举起,掌中赫然多了一把枪。
这个距离,已经没有闪躲的可能了。
罗宾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冲过门框,尽可能压低身形,躲避子弹。
砰一声,有东西撞上她侧脑勺,罗宾整个人向前一歪,倒进收容单元。
门在她身后自行合上了。
门外,实体不甘心地敲击着门板,过了好一阵,砸击声才止息。
待收容间安静下去,地板上的罗宾这才喘出一口气,思维逐渐接上。
那东西有智能,有使用枪械和工具的智能。
她动了动手指脚趾,快速轻拍身体——肾上腺素的坏处就是会让人忽略伤势——确认其他位置没有中枪,她这才小心翼翼抬起手,往头侧摸去。
也许子弹是擦过了头骨,甚至掀飞了一块骨头和大脑,但她现在运动能力和思维完好,说明没有大碍,也许只要包起来或者——
罗宾的手指摸到一根柱状物。
这东西从她耳后凸起,摸上去还有点弹性,她眼睛一抽,壮着胆子捏了一下,抑制不住地无声大笑起来。
我说呢,那实体哪里来的枪,原来是佩在腰间壮胆的仿真枪被它夺去了!
它这下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贴在罗宾耳后的,不过是个带吸盘的软弹罢了!
可她还没笑完,实体就又开始砸门了。
撞击声激得罗宾爬起来,一路后退到收容间尽头,紧张地盯着那扇有些变形的门。
实体的每次拳打脚踢都隔着门留下一个明显的凹坑,它不甘心地打砸一阵,终于是停下了。
还好,对方进不来。
罗宾感受到手腕上的重量,低头看到那只断手还挂在自己腕部,赶紧对着墙砸了几下,让它彻底散架,把碎片扫到一旁。
如果这只手也没有活动能力,那实体莫非是想来......确认死亡?
恶寒顿时爬满罗宾背脊,她摸了摸被攥红的手腕,赶紧把有个异常实体在活动的消息发给了曙光。
【我明白了,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未知实体,我会让救援人员注意远离这里。你做得很好,罗宾,3号模块的压制场已经逐步恢复,你可以在收容间暂避,等待救援。
【还有,那个实体仍在门外徘徊,看起来不打算走了。】
......好吧,看起来我和它是耗上了。
死里逃生的罗宾松懈下来,这才有机会观察这个收容单元。
她注意到这个收容单元没有设置观察间,也不知注意事项文件放哪去了。她接着往旁边转头,目光穿透近在咫尺的一层强化玻璃,和一条几乎贴到玻璃上的长达三米的鲨鱼对上了眼。
“啊啊啊啊鲨鱼!”
“啊啊啊啊人类!”
那条护士鲨大张着嘴退到了大型鱼缸的另一侧,紧接着甩甩尾巴,打了个旋,“这是你们这里新的打招呼风尚吗,姐?”
几乎窜到房间那头的罗宾拍着胸口,“我......你让我缓一下......”
经历如此之多的大起大落,罗宾的心脏都快受不了了,她连连吐气,调整心率。
一扭头就看到有只鲨鱼凑在旁边谁禁得住啊。
难怪这里没有观察间和收容间的分隔设置,这个大鱼缸就相当于收容间了,就算是突破鱼缸,对方也没有水可以游。
罗宾缓了一阵,勉强恢复了镇定。她望过鱼缸附近摆着的电脑、诸多写着“英语考试”“高等数学”字样的书籍,判断这是个非常安全的项目。
毕竟只有表现良好才能申请到这么多生活物品。
换做一些阴晴不定的项目,想要到一台电脑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不过一条鲨鱼要怎么玩电脑?
更别说这电脑还在鱼缸外面。
“外面出什么事了,又有怪物逃出来了吗?”护士鲨游到靠近收容单元大门一点的地方,卷起鱼鳍在旁边挥了两下,“我可以保护你的,要不让它进来,我帮你对付它?”
“你有多强?”罗宾不禁对这条会说话的神奇鲨鱼充满期待。
“我可以用高数书帮你砸它!”
“那还是算了,那东西很危险的。”
“哦......”护士鲨有些失望,“那咱们在这儿安全吗?”
“安全,很安全的,我觉得它打不开这门。”
话音刚落,外头的实体又开始砸门。
不过罗宾的判断没错,收容单元大门纹丝不动,梆硬。
过了一会儿,实体暂时放弃了破门,估计在外面埋伏着等罗宾出去。
傻子才出去!
罗宾拖过一张研究员用的凳子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和这只鲨鱼暂时作伴。
现在她没什么能做的了,还是等支援吧。
虽然她有枪支资格证,也受过训练,但唯有一扳手,对付不了这个实体。
护士鲨偶尔浮上水面,又潜下去,将扁扁的身子贴着水底的石头和水草行进,颇像一台扫地机器人。它理解罗宾的处境,似乎也知道设施里正在发生的事。
休整期间,它还主动邀请罗宾一起打个电脑游戏,但后者没有心思,只得婉拒,埋头按着通讯器。
还好,没有更多坏消息,简在疏散员工避难的队伍里,现在也接到了去外围巩固防线接应支援部队的指令,附近有很多机动队。
至少简那边是安全的。
“......逃去了里面?”
一道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得罗宾立即起立。
护士鲨也不知用什么方法隔空举起一本高等数学,和她一起备战。
“喂,里面有人吗,我是来帮忙的。”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但罗宾仅仅是静步来到门边,高高举起扳手,准备给任何强闯进来的东西一下子。
外头那人不论是谁,肯定不是管理局的人,因为员工完全可以刷卡开门进来——连C级员工身份都没有的,要么是逃窜的D级人员,要么是敌人。
“呵,不出来是吗......一把假枪,做得还挺像样。算了,不管她,前面不是还有个医疗区吗,肯定有人没走。”
糟了!
罗宾心中一紧,听着那脚步声大摇大摆离开,恨不得直接出门追上去。
但她没有那么鲁莽,提前问了一下“曙光”。
曙光:【走廊上发现未知势力,疑似是星之子教团的成员,实体和他呈现合作关系。对方已经离开了,实体还在门外,别出去。】
罗宾紧张地打字回复道:【他要去医疗区抓人!】
【安保刚才已经救走了那里的员工,重伤病患暂时无法移动,被迫留在原位。】
罗宾知道医疗区里的重伤患只有那个烧伤的D级......还有A6。
【A6也在那里!还有一个D级伤员!】
【A6属于异常项目,D级人员也不在撤离列表内。】
【那难道不应该缉拿或者击毙这个入侵者吗,就这么任由他活动?】
【罗宾,现在没有足够的人手,没办法分出一支队伍来到轻收容楼层对付这个人,请你安心等待救援,机动队会解决问题的。】曙光没有调派人手过去的意思。
可恶,难道就因为这样,她就要被困在这儿,眼睁睁看着敌人大摇大摆地四处活动吗?
罗宾焦头烂额地背着手来回走,如果她有枪就好了,可敌人就在门外,不会容她出去找武器,收容单元也只有一个出入口......
“那个,姐......如果你想出去,我应该可以帮忙。”护士鲨凑到玻璃边,“你看那边墙上。”
罗宾顺着它鲨鱼脑袋的指向看过去,竟在高处看到一个通风格栅。
“这里的隔壁是——收容主管办公室!是了,主管那儿没准有应急武器!”
她惊喜地就要去搬桌椅往上爬,又想到另一点,顿时如同有桶冷水当头浇下。
“不行,主管办公室的密码锁是双向的,没有密码我也出不去。就算我爬回来,一开门就会遇到袭击,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击杀敌人......”
“不就是密码嘛,我知道。”护士鲨用一种骄傲的口吻讲道:“我就在隔壁,听他输入密码好多次了,早就猜透了。”
罗宾高兴地简直想要跳进水里抱它一下,“我回头就来给你送锦旗!”
“嘿嘿!能帮上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