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感觉到自己的通讯器在震动。
她神志不清地去触碰口袋。
我睡过头了吗?我记得后半夜还有工作......
医疗区明亮的灯光刺入眼帘,激得她在地上扑腾了一下。
也许她还不清醒,因为那灯管居然是弧形的,而她的脚踢在波浪状起伏的地板上。
......她终于想起来之前发生什么了。
剧烈的头痛在她起身时撞过来,罗宾捂着脑袋,望见那坐在转椅上的值班人员,赶紧去探对方的鼻息和颈部脉搏。
还好,还有气。
“还有人清醒吗?”她试着呼喊,但无人回应。
医疗区看起来像是被某种扭曲力量感染了,地板、墙壁、灯、桌椅......一切都变形了,没有一件物品保持着原状。
走廊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夜间执勤的员工们,他们似乎都是想要来启动没有按时被开启的小型稳定锚,但那认知危害实在是太过强大,把所有人都打倒在地。
罗宾走了几步,头疼可算有所减缓,她挨个过去确认每个人的生命体征,安下心来。
不管那认知危害来自于什么,现在都被模块里的大型现实稳定锚顶回去了。
没有人死亡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强大的认知危害或许会持续下去,但可以通过记忆删除剂等手段进行治疗。
要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搬不动这么多人,没法把他们都背到避难所去,得找人来帮忙......
“有人在外面吗?”一道嘶哑的声音从一旁的病房里传来,听上去是个小孩。
罗宾快步跑进那个医疗室,几乎循声打开通往内部病房的门,手即将拍在开门的控制器上时,她止住脚步。
观察窗对面的病房关着灯,还拉上了分隔病床的帘子,内部相当昏暗。
这里隔离病房,是A6,那个当前被判定为“异常项目”的孩子的病房。
不能进去。
罗宾隔着门答道,“我在。”
“姐姐,外面发生什么了,好可怕。”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蜷缩在病床底下发抖,“我身上好疼,叔叔阿姨他们在哪?我好难受......”
“已经没事了,机动队很快就会来的,医生他们......”罗宾压制住对这孩子的心疼,收回开门的手,她看了一眼埋头倒在监护仪器显示屏旁边的医务人员,“他们暂时来不了。”
“水,姐姐,求求你给我一盆水。”
水......应该没问题吧?
罗宾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病房还没上安保权限,仍是个普通空间,门一拍就开,但员工规章告诉她她不能进去。
何况她不是医务人员,进去了也没法帮什么忙。
低头看了一眼房门底下的投递口,罗宾跑进医疗区的配药间,拧开几大桶纯净水倒入一个大脸盆,端着它回到了病房前,用力把脸盆从门底下的投递口推了进去。
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病房里蜷缩在床下的人影爬了出来,靠近那盆水。屋里的女孩开始用手把水一次次泼到身上,不时用力地抓挠皮肤,但终于不哭了。
考虑到她仍在高烧,这样可能会舒服点。
“别把自己挠破了,我先去看看其他人——我很快会带人回来帮忙的。”罗宾跑出观察间。
心中强烈的不安和焦虑这次没有被立刻驱散,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罗宾挨个看过所有病房,确认连那名严重烧伤的D级都还有生命体征,这才准备开门出去。
这时,她的通讯器又震动起来。
【曙光:我检测到医疗区域有生物活动,你还保持着意识吗,罗宾?】
罗宾狐疑地盯着通讯器屏幕。
曙光为什么不通过广播指挥她?
这是幻觉?认知危害?
怀疑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抬头看向那个广播喇叭,才发现它已经严重变形,里面的部件肯定不能用了。
罗宾这才同意了它发来的通话请求,“我还在。医疗区有很多伤员,他们没法自行前往避难所。”
“我会通知最近的安保过来帮助他们。”曙光的合成音从仪器中传出:“进入3号模块的机动队已经前往了重收容区确保高危异常的再收容稳定,快反部队正在紧急抢修大型稳定锚,除了少数区域因为意外没有启动小型稳定装置,大部分文职员工都已经去避难。我需要你,罗宾。”
刚上班一天的维修工罗宾莫名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经历过。
“我要做什么?”
“从你当前区域开始,沿左侧走廊一路前进,进入每一个你经过的收容间,确保收容物情绪良好,安抚它们的情绪,告诉它们一切安然无恙。”
“我?”
罗宾有些恍惚。
听“曙光”的意思,是不打算让她去避难了。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有个紧急情况下会启用的2级安保授权,这意味着她现在也是个安保部门成员,需要践行职责。
罗宾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实战来得这么快。
她确实也不打算逃去躲起来,她还能行动,总要做点事,但还有一个问题绕不开——
“为什么不是模块或者设施主管下达命令,你是AIC,为什么能直接给我下令?”
“恐怕你不会喜欢这个答案——就在我们交谈之前大概十分钟,地面的设施高层住宅区最先遭到了异常势力的袭击——敌人发起了斩首行动,现在暂时没有高层有空坐镇指挥。最高议会已经授权我接管整个设施,暂代设施主管一职。”
斩首行动......
罗宾嘴里泛起一股怪味。
忽然间,她意识到就在风平浪静的轻收容区之外,有许多人一定正在奋战,对抗敌人。她能在这里检查同事,帮助他人,全都是依靠他们的努力。
她以连自己都惊讶的速度接受了这当头一棒,镇静得就像是以前经历过类似的设施失控的情况一样。
就算不考虑这个,她过去几个月接受的训练可不是白来的,参加过机动队同款军事训练的罗宾,也可以算是半个机动队成员。
“我这就出发。”
“我已经给你下发了那些收容物的访问权限,如果你能抵达武器装备室,可以进去挑一套安保装备保护你的自身安全。”
曙光以不同于人类的绝对理性吩咐道。
“外面的传感器和监控损坏严重,离开医疗区,我将无法时时刻刻观测你的行动。如果遭遇身上有大片裂纹且不具备语言能力的员工,立即逃跑——那是被强认知危害感染的新型异常个体。”
“明白。”罗宾回到她的工具箱旁。
她上班时间都佩着工具带,她卸下这些沉重的负担,手指从那些工具之间掠过,单独带上一把扳手,又把那柄仿真枪佩戴在腰间。
好歹能壮个胆。
通讯器里还有其他信息,最上面的是设施紧急公告,随后跟着的是简发来的消息。
【罗宾,你在哪?快点去避难所!】
罗宾不想让好友担心,回了一句【已经在了,你也注意安全】。
简暂时没有回复,估计是没空。她是设施安保,没有被编入快反部队,此刻应该在比较安全的位置,或者帮忙疏散员工......
曙光下达的任务是让她走遍所有轻型收容单元......
这意味着她要直面一群D级的异常项目。
D级项目不一定没威胁,毕竟核弹如果是异常项目,也应该被分为D级,而现在她需要去直接接触它们。
希望收容间里的“接触注意事项”写的详细一点。
下午修感应器的时候罗宾基本只在观察室门前转过一圈,为了赶速度,很少去看收容室里的情况——研究员们也不喜欢一个探头探脑的维修工——现在她竟然要直接进去了。
真是人生无常。
贴在医疗区往外的门上探听一会儿,罗宾按动开关,自动门滑开,将她与外部空间毫无保留地连接在一起。
没有任何人影的轻收区域简直像是鬼屋,更别说这里远离模块最中心的员工区域,混凝土的长廊和两侧的铁门让这里更像监狱了。灯光因为之前的扭曲力量侵袭变得断断续续,走廊因此被光源切分成无数明暗不定的方块。
罗宾轻手轻脚出了医疗区,没忘记随手关门。
她握紧扳手左转,前往第一个收容间。
刷卡,溜进观察室,风平浪静。
观察室空无一人,罗宾望了一眼玻璃对面的收容间,只有一只鹦鹉待在一个大透明箱子里。
对于一只鸟,那算是个大别墅。
很好,不是什么猛兽,这里也没有贴“物理危害”的贴纸。
所以,为什么曙光让我来安抚一只鹦鹉?
罗宾盯着鹦鹉看了一会儿,凑近桌面。
“接触注意事项”就放在观察间的桌上。
除开一些“不能亲密互动、不能手工喂食”的老生常谈,其中还有一句令人颇为在意的话:
【坚称这里是医院,把它当成人类小孩对待,不要告诉它它是一只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