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不是那种浓墨似的黑,是那种带着一点深蓝色的黑,像是有人在墨汁里加了一滴蓝颜料,搅了搅,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也没出来,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绸缎,铺在屋顶上面,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她在榻上躺了一会儿,没有动。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淡蓝色的,轻纱质地,从床顶垂下来,四角用银色的钩子挽着,露出里面的床榻。床榻是用千年温玉制成的,玉色温润,微微泛着暖光,躺在上面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脊背渗进来,顺着经脉慢慢流淌,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揉按着每一寸疲惫的筋骨。这是天剑宗给亲传弟子的待遇,每一张床榻都是用上等的温养材料打造的,不仅能温养经脉、修复暗伤,还能帮助凝神静气、提升修炼效率。她在中州界的时候没睡过这么好的床,刚来的时候还不太习惯,躺上去总觉得太舒服了,舒服得有点不真实。现在习惯了,反而觉得离了这张床就睡不踏实。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帐子外面,屋子里的陈设在黑暗中隐约可见。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笔架上挂着几支粗细不一的毛笔,笔尖都洗得干干净净。书案旁边是一个书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书,有的是天剑宗的功法秘籍,有的是她从下界带上来的杂书,还有几本是林青璇送她的游记。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淡蓝色的干花,是她自己从后山采来晾干的,花瓣已经脆了,碰一下就碎,但她不想扔,花的颜色与她的屋子很配,就那么插着,看着好看。
屋子里的装饰都是淡淡的冷色调。墙壁刷成了浅灰色,不是那种灰扑扑的灰,是那种带着一点点蓝调的灰,像阴天的天空。地板是浅色的木质,打磨得很光滑,走上去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窗户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白天拉开,光线透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晚上拉上,月光照在窗帘上,透进来的是柔柔的、像水一样的光。角落里放着一个铜制的香炉,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烟气细细的,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飘出来,在屋子里慢慢地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一切都是淡淡的,冷冷的,安安静静的。像她这个人。
或许是情感复苏的影响,她最近总是觉得很累,哪怕并没有做什么消耗很大的事,还有一个影响应该就是她会突然发呆一会,也会仔细感悟感应这片天地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里面穿的衣服。她睡前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衣裙,不是白天穿的那条——那条沾满了血,洗了好几次才洗干净,现在还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这条是新的,深蓝色的,裙摆上绣着几朵浅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带子。她洗完澡之后就换上了,本来想直接睡的,但后来睡不着,又坐起来喝了杯茶,看了一会儿书,折腾到很晚才躺下。现在衣服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沉香的气息,闻着让人安心。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地板是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不凉,温温的,像是被地下的热气烘着。天剑宗的亲传弟子住处都建在灵脉之上,地板温度。她光着脚走了两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那棵大树的叶子味道,还有远处山涧里水汽的味道。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很暗,只有石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是铜的,很旧,但擦得很亮,灯罩上画着几枝淡蓝色的兰花,是凡间前朝的手艺,林青璇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说是配她的屋子。灯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柔柔的,在石桌上画出一个圆形的光斑。林青璇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石桌,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瘦,肩膀很窄,腰很细,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云杳杳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榻边。她把被子叠好,放在榻尾,然后从衣架上拿起那条蓝色的发带,把头发拢了拢,扎起来。发带是蓝色的,跟裙子是一个色系,她特意让林青璇帮她挑的,说这样搭起来好看。她不太在意这些,但林青璇在意,每次她穿得乱七八糟出门,林青璇都会皱眉头,然后把她拉回来重新收拾。次数多了,她也学乖了,出门前先让林青璇看一眼,她说行就行,她说不行就换。
她系好发带,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剑。剑鞘上还有血迹,干了的,暗红色的,一道一道的,像手指印。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又用力擦了擦,还是没擦掉。她看了一会儿,不擦了。把剑挂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林青璇听见门响,抬起头。她看着云杳杳走出来,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裙,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她的脸上还有那道疤,干在脸颊上,像一条细小的蜈蚣,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刚睡醒的人,像是根本没有睡过。
“醒了?”林青璇说。
“嗯。”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渴。”
林青璇从石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她。茶是凉的,但没凉透,还有一点点温。云杳杳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绿茶,有点苦,但回甘,苦味在嘴里散开之后,舌尖上留下一丝丝甜。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
云杳杳点了点头。她在石凳上坐下来,坐在林青璇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一盏灯,一壶凉茶。夜风吹过来,把灯焰吹得晃了晃,影子在石桌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些弟子都安置好了?”云杳杳问。
“安置好了。重伤的送到丹房去了,姜长老在看着。轻伤的回了各自的住处,有专人照顾。失踪的那些,后来又找到了三个,都活着,伤得不重。还有两个没找到,估计是……”林青璇没有说下去。
云杳杳沉默了一会儿。“五十三个人活着出来,十一个重伤,三十几个轻伤,三个失踪后找到,两个没找到。进去的时候,各宗各门的亲传弟子加起来,一共八十七个人。活着出来的,五十六个。死了的,三十一个。”
林青璇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
“在秘境里的时候,我数过。”
林青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咽下去,放下杯子。“各宗的长老们都在说今天的事。你让天道显形的事,已经传遍了。”
“传就传吧。”云杳杳说,“我就是让他们传的。”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往别的方向想。”
林青璇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你确定这样能瞒住?”
“能。”云杳杳说,“虚无之暗的人,最怕的就是天道。他们能在下界搅风搅雨,是因为下界的天道太弱,管不了那么多。但在仙界,天道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们不敢在仙界明目张胆地动手,就是因为怕天道。现在他们知道我能请天道上身借力,以后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
林青璇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道理。但你这样,也会让很多人盯上你。那些想利用天道的人,那些想通过你接近天道的人,那些对你感兴趣的人——都会来。”
“来就来。”云杳杳说,“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林青璇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出的笑,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这样。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别人说,什么都藏在心里。现在你会想办法了,会借力了,会骗人了。”
云杳杳想了想。“可能是跟他们待久了。”
“谁?”
“天剑宗的人。还有那些弟子。”她顿了顿,“还有你。”
林青璇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喝茶。”她说,拿起茶壶,又给云杳杳倒了一杯。
云杳杳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还是苦的,但回甘比刚才更甜了一些。她喝完,把杯子放下。
“明天你去哪里?”林青璇问。
“哪儿也不去。在宗门待着。”
“不出去历练了?”
“不去了。累了。歇几天。”
林青璇看了她一眼。“你也会累?”
云杳杳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也没出来,天空还是那种深蓝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头顶上面,安安静静的。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我去睡了。”她站起来。
“嗯。”
云杳杳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青璇还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看着面前的石桌,不知道在想什么。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你也早点睡。”云杳杳说。
林青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云杳杳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微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走到榻边,脱了靴子,放在榻边的脚踏上。脚踏也是用温玉做的,比床榻小一号,冬天踩着不凉,夏天踩着不热。她把靴子摆正,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是蚕丝的,轻薄柔软,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但盖一会儿就暖和了。被面是淡蓝色的,绣着几朵银色的云纹,跟帐子的颜色很配。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她——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糊着一层淡蓝色的壁纸,不是纸,是一种特殊的灵植纤维织成的,透气又隔音,还能缓慢释放出安神的灵气。壁纸上印着暗纹,是水波纹,一圈一圈的,看着像湖面上的涟漪。她看着那些水波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云杳杳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不是很大的声音,是那种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但她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她还在睡?都辰时了。”
“让她睡吧。昨天累坏了。”
“我不是要叫她,我就是问问。沈宗主让各宗的长老们巳时到大殿议事,问云姑娘去不去。”
“去不去她自己定。你别在这儿吵,等她醒了再说。”
“我不是吵,我就是——”
“嘘。”
“好好好,我不说了。”
云杳杳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已经亮了,不是清晨那种灰蒙蒙的亮,是那种白晃晃的亮,说明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被子叠好,放在榻尾。然后从榻边的衣架上拿过外衫披上。外衫是淡蓝色的,很薄,很轻,穿在身上像没穿一样,但能挡风,也能挡一些日头。她系好衣带,穿上靴子,拿起桌上的剑挂在腰间,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林青璇,一个是苏晴。苏晴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裙子,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系着一根粉色的丝带。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满了灵果和丹药瓶。看见云杳杳出来,她笑了一下。“小师妹,你醒了。”
“嗯。”
“沈宗主让我来问你,巳时大殿议事,你去不去?”
云杳杳想了想。“去。”
苏晴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灵果递给她。云杳杳接过来,咬了一口,果子很甜,汁水很多,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她吃完果子,把核扔进路边的草丛里,擦了擦手。
“走吧。”她说。
三个人走出院子,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路两边的松树还是那么绿,松针还是那么密,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小光斑。忘忧峰的路修得很讲究,青石板是专门从东海运来的,颜色青灰,质地细腻,踩上去不滑不涩,雨天也不会积水。路两边种着各种花草,有的是天剑宗的灵植师特意培育的,有的是云杳杳自己从后山移栽的,零零散散的,不成规矩,但看着舒服。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天剑宗的大殿。大殿很高,很大,屋顶是歇山式的,铺着青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很宽,很平,一级一级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台阶两边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剑纹,一柄一柄的,栩栩如生。
殿门口站着两个弟子,穿着天剑宗的外门弟子服,手里握着剑,站得笔直。看见云杳杳走过来,他们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恭敬地行了一礼。“云师姐。”
云杳杳点了点头,走进大殿。
大殿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各宗各门的长老们坐在两侧的椅子上,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喝茶,有的闭着眼睛假寐。天剑宗的长老们坐在最前面,沈岳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姜长老、周长老、吴长老、郑长老,还有几个云杳杳叫不出名字的。剑无心也在,坐在天罡宗的位置上,旁边是冷月仙子、炎阳真人、幽影夫人、煞魂长老、铁剑真人、青衫客——都是她在中州界的老熟人。
看见云杳杳走进来,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有审视,有怀疑,有感激,有嫉妒——各种各样的,像一锅大杂烩。云杳杳没有在意。她走到天剑宗的位置,在沈岳旁边坐下来。
沈岳看了她一眼。“睡好了?”
“睡好了。”
“那就好。”沈岳站起来,扫了一眼大殿里的所有人。“人齐了。开始吧。”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岳,等着他开口。沈岳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昨天的事,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虚无之暗在东华仙界边缘制造了一个假秘境,骗各宗各门的亲传弟子进去,企图将他们一网打尽,挖灵根、剔灵骨、剥神魂,用他们的修为和天赋来壮大自己。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一个天罡宗的长老站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金簪束着。他的声音很粗,很沉,像擂鼓。“沈宗主说得对。虚无之暗这次的手伸得太长了。他们以前只在下界活动,现在居然敢到仙界来撒野。如果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以后他们只会越来越嚣张。”
碧落宫的老年女人——领队——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沙哑。“教训?怎么教训?我们连他们的老巢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想打就打,想跑就跑。我们拿什么教训他们?”
太虚观的中年女人站起来,手里拿着拂尘,拂尘的柄在发抖。“那我们就不管了?就让他们继续抓我们的弟子,挖我们的灵根,剔我们的灵骨,剥我们的神魂?”
大殿里吵了起来。有人支持打,有人支持先查清楚再打,有人支持联合各宗各门一起打,有人支持先稳住阵脚再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的,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沈岳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安静。”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沈岳看着所有人,沉默了几息。“打,是要打的。但不能乱打。我们需要先查清楚虚无之暗在东华仙界的势力分布,他们的据点在哪里,他们的头目是谁,他们的计划是什么。查清楚了,再动手。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怎么查?”天罡宗的那个中年男人问。
沈岳转头看向云杳杳。“云杳杳,你在秘境里杀的那个殷无极,是虚无之暗东华仙界分殿的副殿主。你搜过他的魂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云杳杳身上。云杳杳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死得太快了,没来得及搜。”
大殿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了句“可惜了”。云杳杳没有理会。她看着沈岳,继续说。“但我从他的令牌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令牌里有一个坐标,指向东华仙界北域的一座山。那座山叫黑风山,在北域的冰原上,很偏僻,很少有人去。我怀疑那里是虚无之暗的一个据点。”
沈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据点?”
“因为令牌里的坐标被加密了。加密的方式跟秘境里那些阵法用的是一样的手法。所以,那个坐标指向的地方,一定跟虚无之暗有关。”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那些长老看着云杳杳,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敬畏,是认可。这个小丫头,不仅实力强,脑子也好使。能从一枚令牌里找到线索,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沈岳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从黑风山查起。各宗各门派几个人,组成一支探查队,先去黑风山看看情况。不要打草惊蛇,只是探查。查清楚了,回来汇报,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打。”
各宗各门的长老们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他们开始商量探查队的人选。天剑宗派林寒、赵烈、苏晴和另外两个亲传弟子。天罡宗派三个亲传弟子。碧落宫派两个。太虚观派两个。其他宗门也各自派人。一共十五个人,由云杳杳带队。
云杳杳听到“由云杳杳带队”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我带队?”
沈岳看着她。“你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云杳杳说,“我只是觉得,我一个刚入门不到一年的亲传弟子,带队去探查虚无之暗的据点,有点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岳说,“你在秘境里杀了五个圣境的人,破了虚无之暗的封锁阵,救了五十多个弟子的命。你还有天道之力加身。你不带队,谁带队?”
云杳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带队。”
大殿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喝茶。沈岳又说了几句关于探查队出发时间、路线、注意事项的话,然后宣布散会。
长老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有的在互相道别,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跟沈岳说悄悄话。云杳杳也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剑无心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他上下打量了云杳杳一遍,然后开口了。“在中州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简单。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不简单。”
云杳杳看着他。“剑长老,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剑无心笑了一下,“你在仙界混得不错。天剑宗亲传弟子,天道之力加身,一个人杀五个圣境。比在中州界的时候还猛。”
“运气好。”
“运气?”剑无心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谦虚了?”
云杳杳没有回答。
剑无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小心点。虚无之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杀了他们的副殿主,他们一定会报复。”
“我知道。”
“那就好。”剑无心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冷月仙子也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白色的,上面缠着几道银色的纹路。她看着云杳杳,点了点头。“保重。”
“保重。”
冷月仙子走了。炎阳真人、幽影夫人、煞魂长老、铁剑真人、青衫客也依次走过来,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都是老熟人,都是在中州界一起打过仗的。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信任。他们相信她。不是因为她的实力,是因为他们在中州界一起流过血,一起拼过命,一起活到了现在。
云杳杳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忘忧峰。
接下来的三天,云杳杳哪儿也没去。她待在忘忧峰,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在院子里坐着,喝茶,晒太阳,看林青璇练剑。林青璇的剑法越来越好了,她的修为已经从金仙境初期恢复到了金仙境巅峰,差一步就能踏入太乙境。她的剑法也恢复了不少,虽然跟全盛时期比还差得远,但已经能看出当年的影子了。她的剑很快,很准,很狠,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杀气,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云杳杳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看着她练剑。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很好。她的脸上那道疤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从暗红色变成了浅红色,像一条细小的红线,贴在脸颊上。她没有用药去涂,也没有用灵力去消,就那么留着。她不在乎。
第三天傍晚,沈岳派人来通知她,探查队明天一早出发。云杳杳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把剑擦干净,把丹药装进瓶子里,把符箓叠好放进袖子里,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储物袋里。她收拾得很慢,不着急,一件一件地来,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青璇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明天就走?”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云杳杳说,“你留在宗门。帮我看着忘忧峰。”
林青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
“嗯。”
云杳杳把储物袋系好,放在桌上。然后她在榻边坐下来,脱了靴子,放在脚踏上。温玉的脚踏微微发热,透过袜子传上来,暖洋洋的。她躺下来,拉过蚕丝被,盖在身上。窗外的天还没黑透,是那种深蓝色的,带着一点紫,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水,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抹深蓝色慢慢变浓,慢慢变黑,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云杳杳就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靴子,系好鞋带。拿起桌上的剑,挂在腰间。拿起储物袋,背在肩上。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林青璇已经在了。她站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她看见云杳杳出来,把茶杯递过去。“喝口热的再走。”
云杳杳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红茶,甜的,放了不少糖。她喝完了,把杯子还给林青璇。“走了。”
“嗯。”
云杳杳转身,朝院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青璇还站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空杯子,看着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林青璇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云杳杳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走到山门前。山门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探查队的成员,各宗各门的亲传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检查自己的兵器,有的在吃干粮。看见云杳杳走过来,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云杳杳走到他们面前,站定。她看着这些人,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走吧。”
十五个人,踏着晨光,朝北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