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狩八年冬,芈炫顺利收复武关后,班师回朝。
景狩九年春,苍楚、风韩、幽魏三国联合攻伐玄秦,歼灭黑龙骑主力,收复国土。三国将士在李柯的统一指挥下,正欲进兵玄秦腹地、围攻咸阳时,鱼、庸、巴蜀三国合兵东进,迫使苍楚回兵南下;风韩亦遭郑、陈、蔡偷袭后方,联盟瓦解,西征只得就此作罢。
景狩九年秋,风韩国君韩博武正式向雪燕派出和亲使团,迎娶公主田舒云为妃。
大婚当日,田舒云收到一蜀锦包裹的礼盒,打开后,是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就是当年韩博武送给灵萱的那双。望着这份礼物,韩博武和田舒云心有忧思,相顾无言。
断了两只尾巴的灵狐,卧在他们的床尾,嘤嘤低吟。
玄秦相国孟集,在与风韩、幽魏、苍楚相继签订和约后,交还河西之地,仍由李柯驻守。同年,有御史张恩上疏,国中无主,百姓惶恐,百官无措;嬴氏宗亲凋零,相国秉政已久,宜登大宝。
此疏引得朝中一片哗然。反应激烈的公卿,被孟集相继罢黜,贬偏远之地;或被直接下狱,杖杀、饿死者不在少数。
一时间,朝堂人心惶惶。
第二天上朝前,孟少楠匆匆来找他。“父亲,门房来报,有人自称是父亲老友,前来叙旧。问及姓名,却不肯说,只让下人将此剑呈与父亲。”
孟集还在换朝服,漫不经心地说道,“笑话,马上就早朝了,叙什么旧?”
孟少楠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剑呈上来,“父亲看一眼吧,儿子有点拿不准。”
孟集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接过长剑一看,立马就变了脸色。
“人呢?”
“在门口。”
“立刻请进来,闭门谢客。去棫阳宫说一声,今天老夫身体不适,暂不上朝。”
“喏。”
孟少楠知道兹事体大,立刻飞奔去办。
孟集亲手给来客倒了一杯茶,“请用茶。”
“多谢相国。”来客取下压低的帽檐,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顾小友,果然是你。”孟集笑着把剑推了过去,“这把噬渊,和你手中的默渊,倒是相映成趣。”
“这把剑不是我的,我不要了,就此归还相国。”
“小友前来,怕不是为了还剑。老夫年纪大了,这弯弯绕绕的事,一想就头痛心慌,还望直言相告。”
顾承章笑了笑,轻声道,“毕竟是异乡之人,少棠想回来。”
“唉,这做父亲的,哪有不希望子女在身前的?要是少棠作如此想,老夫这就派人把她接回来。”
“她已经回来了。”
“噢,在门外吗?老夫去迎。”
顾承章摇了摇头,“在棫阳宫。”
孟集警觉起来,沉声问道,“小友此言何意?”
“她是玄秦的王后,回宫不行吗?”
“老夫不知此事。”
“王后回宫,需要相国同意?”
孟集一时语塞,冷笑道,“当然不需要。但一介弱女子,想垂帘持政,未免异想天开。”
“相国好糊涂。嬴无垢死了,玄秦当然需要一个大王,不是王后。”
“小友是苍楚的大司命,不是玄秦客卿。这玄秦国政,小友还是不插手的好。”
“我志在修行,没打算插手这些东西。”
“那你此番来,到底所为何事?”
“是少棠让我来告诉你,她进宫了。还有一件事,顺便说与你听,玄秦国君今天要上早朝,还望相国准时参加。”
“玄秦哪里来的王?!”孟集猛地站了起来,“嬴无垢不是死在你手上了吗?”
“是啊。不过,嬴无垢不是还有个兄弟吗?先王嬴景的儿子。”
“谁?”
“嬴无殇。”
孟集当场愣住了,脸很快涨成猪肝色。
玄秦的王位,向来是兄终弟及,不立幼子。嬴无垢死后,嬴无殇就是唯一的人选。
他很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将此人除去,给自己留下个大麻烦。
“你们太天真了。”孟集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显得颇为滑稽。“玄秦好歹也是七大诸侯之一,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无知小儿,就想拥立为王?”
“天真吗?”顾承章笑道,“孟少棠是正统的王后,有正式的册封的金册、金印,只是王后奉命出使天齐,这些东西便一直在大王寝宫,未曾发出而已。先王薨逝,王后暂摄国政,给现在的王弟下诏,令其上位,名正言顺,何来天真一说?”
“嬴无殇,在军中没有威望。”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嬴无殇没有兵权,站不稳。
顾承章笑了笑,“嬴无殇回来的时候,天齐、幽魏各派兵三千护卫了;我去了一趟炎赵,赵咎率骑兵三万,李柯拨付武卒一万,正在横穿河西之地。这些兵,够不够?要是不够,赵咎还可以调拨边骑十万,我王也可以分拨旅贲五万北上。这些加起来,够了吗?”
孟集咽了咽口水,慢慢坐了下来。
“要是张恩的事办成了,你就不会让嬴无殇活下去。所以,我和叶孤鸿商量了,无殇一定要上位。”
孟集默不作声,缓缓端起茶杯。
“想清楚。”顾承章淡然一笑,“看在少棠的面子上,我提醒你一句。要是不小心摔了这个杯子,孟府上下,今日必然血流成河。一个归墟初境的修行者,我还不放在眼里。至于归墟境以下的,就不要枉送性命了。何况,无殇的身边,还站着剑圣叶孤鸿。”
孟集不自觉地往隔壁看了一眼。
一个归墟境的老者,三个造化上境、十余个造化中境的剑修和阵师,是孟府最深的底蕴,也是最后的底牌。可顾承章先杀嬴无垢,再射大祭司,阵斩阴司,光凭这样传奇的战绩,就不会有修行者想和他对战。
归墟境的老者端坐茶几,充耳不闻。
“老夫能得到什么?”
“富贵。”
“富贵?”
“除了兵权不能碰之外,你仍然是玄秦的相国,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前后羽葆、鼓吹。少棠为国母,与你是父女,若你实心用事,仍然对你倚重颇多。”
“少楠能活着回来吗?”孟集着急地问道。
“能。他去后宫见姐姐去了,会被任命为禁军副统领,宿卫后宫。当值之日,便不能回孟府了。”
“什么时候当值?”
“今早朝会之后。”
孟集明白了。只要自己不作死,孟家,仍然是玄秦第一门阀,权势滔天。可一旦动了歪心思,亲生女儿也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听说,少棠属意你。”孟集看了他一眼,“入宫之后,你以什么身份待在她身边?侍卫吗?”
顾承章摇了摇头。
“我有我的去处。”
“那少棠……”
“她有她的选择。”
“她的选择是什么?”
顾承章轻声道,“她想快快乐乐地读书,而不是靠读书来逃避现实。”
孟集点点头。“我答应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徐卢生在哪里?”
孟集笑着摇了摇头,“你来得有些晚了。”
“怎么说?”
“他说,蓬莱之东,大海尽头,有长生不老之仙草,服之,可返老还童,亦可断臂复生,百病不侵。三个月前,他就走了。”
“他恢复了?”
“没有。只能坐起来,下半身还是不能动,修为也没有了。你要去追吗?”
顾承章想了想,笑道,“我想我的水性还没有那么好。”
“那的接下来,要做什么?”
“去见赵咎,让他退兵。”
“然后呢?”
“然后?”顾承章一阵恍惚,“然后我也不知道了。”
孟集看着他年轻的面庞,以及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空洞和忧伤,突然有些伤怀。
从孟府出来后,顾承章改了主意,去见了叶孤鸿,让他给赵咎带封信。
“叶先生,您是我的恩公,也是我半个师父。多的话,我没有。但庙堂之上,风高浪急,不适合修行者久居,请务必三思。”
叶孤鸿点点头,把信收好。
“你要走了?”
“走了。”
叶孤鸿难得地笑了,“江湖见。”
“江湖见。”
飞天蜘蛛趴在他的肩头,望着马鞍上挂着的那盆幽兰和琉璃灯碎片,问道,“为什么不去云梦大泽?”
“大泽里只有妖兽,我是人,不能与之长久为伍。”
“你想去太学宫?张道远人还不错。不过,他的阳寿到头了,只怕就在这几天。”
顾承章轻声道,“去太庙吧。从哪里开始,便从哪里结束。不光可以看九鼎和编钟,还可以安心修行。”
“灵萱魂飞魄散,没有机会的,你不要钻牛角尖。”
顾承章看了一眼幽兰,低声道,“留个念想罢了。”
“去太庙,你就不怕姬晨旭容不下你?”
“不怕。”
“为什么?他可是天子。”
顾承章笑了笑,“天子我也不怕。”
“为什么?”
“我又不去他家里吃饭。”
飞天笑道,“让你做天子,你做不做?”
“不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天子啊。”
“做了不就是了?”
顾承章苦笑一声,“要不你来做?”
“那怎么可以?我是蜘蛛啊。”
“大概我也是只猪啊。”
飞天哈哈大笑,“等我化成人形,一定和你举杯痛饮。”
“我不喝酒。”顾承章笑道,“不过你愿意的话,我奉陪。”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悠悠地飘向远方,像一条路,又像一声叹息,融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