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仪只带了两名心腹，步行到一处巷子。经过一处土地庙的时候，昊仪有意无意地往里看了一眼。
“就是这里？”
“是。”一人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我们一家家查过了，就是这里，不会错。”
“敲门。”
弟子应声上前，叩了三下。
门内无人应答。
昊仪也不急，耐心等候。
过了一会，有个小丫头来应门。
“你们找谁？”
“你家主母。”
“你是谁？”
“就和她说，故人来访，带来了顾承章的消息。”
“等着。”小丫头噔噔噔回去通禀。
昊仪等了一会，一女子匆匆而来，身着素衣，乌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清秀却略显苍白。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几分英气，但更多的是一种长久幽居的忧郁。
她看见昊仪，明显被吓了一跳。
“臣，大周祭司昊仪，见过雪燕公主殿下。”昊仪恭敬行礼，但没有下跪。按礼制，田舒云的地位确实比他高，要主动见礼。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雪燕公主。”
“不会错。其实，当年你救顾承章的时候，就被灵台郎撞见了，只是被我瞒了下来。”昊仪走进小院中，环视一圈，笑道，“也是静雅之处，顾承章确实很会挑地方。”
“你来干什么？”
“顾承章有消息了，你想不想听？”
田舒云沉默了一会，毅然说道，“想。”
“好，爽快。那老夫就告诉你，他刚到洛邑，来见了太学宫宫主张道远。你想见他吗？”
田舒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半天才问道，“他还好吗？”
“官拜大供奉、大司命，修为也突破至归墟上境，老夫也不如。这样的人，能不好吗？”
田舒云脸上的喜悦一闪而逝。
她很开心，同时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既如此，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昊仪看出了她内心的落寞，笑道，“他不想见你，有个人却想见你。”
“谁？”
“你的兄长，田霜翎。”
田舒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田霜翎”三个字，好像召唤出了一个吃人的怪兽。
“他在哪里？”
“雪燕。不过，他给我写了封信，说雪燕天冷，父王上了年纪，不受冻，又喜欢喝酒，上个月摔了一跤，至今昏迷不醒，太医说，只怕撑不过三五日，请你回去见最后一面。”
“你既然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为什么现在才来？”
昊仪笑了笑。他总不能告诉田舒云，你是我挟制顾承章的暗子，也是向田霜翎开价的宝贝吧？一鱼多吃，他怎会轻易拿出来？
“我不知道田霜翎为什么如此在意你，但他告诉我，他愿意献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冰魄。”
田舒云失声道，“不是已经献给天子了吗？”
“是。不过他说，雪燕有一对冰魄。剩下的那个，可以用你来换。”冰魄乃至寒之宝，却又是阳间之物，和忘川水大不相同，容易炼化，是大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好东西。
田舒云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才好。
昊仪看着她秀丽的脸庞，笑道，“可否告诉我，田霜翎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你？不要说是为了你和韩博武的婚事。”
田霜翎拉下衣服，露出半个肩膀。她的皮肤很白，映衬着肩膀上一只血红的燕子。
“血燕？”昊仪惊呼。
“是。”
“断臂可以复生，濒死能够回春。”昊仪喃喃自语，“果然，你是千年难遇的药鼎。那为何，他当初会将你远嫁风韩，而不是留在自己身边？”
“因为当时他还不知道我有血燕，而母亲知道。是母亲力主将我嫁往风韩，让我找机会半路跑掉。”
“哦，王妃想让你活着，不做任何人的药鼎。而留在雪燕，田霜翎迟早会知道。”
“是。而且，田霜翎，是个畜生。”
昊仪知道她在说什么，叹息道，“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这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出嫁风韩之后，王妃居然又有了身孕。这本是喜事，但她坐着抬舆游览梅园的时候，太监突然脚滑，不小心把她摔了下来……”
“啊！”田舒云尖叫道，“娘亲，她，她如何了？”
昊仪叹息道，“一尸两命。”
平地起惊雷，炸得田舒云摇摇欲坠，耳朵嗡嗡作响。
“这样看来，应该是田霜翎的手笔了。要是王妃生出的男婴也有血燕印记，你父王肯定传位给你尚未出世的弟弟。田霜翎身居太子多年，断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田舒云握紧双拳，银牙咬碎。
“田霜翎居心叵测，你便继续在这里隐居吧。”昊仪面带悲悯之色，“若衣食有所短缺，差人来灵台说一声。告辞。”
田舒云从悲愤中回过神来，不经意间看到了昊仪的假手，呼吸一滞。
昊仪何等精明，立刻看了出来，笑道，“人啊，就是不能太聪明，容易惹祸上身。”
“你是大祭司，行事当坦荡，为何会如此卑劣？”田舒云怒斥道，“以人为药鼎，岂是名门正派所为？”
“没办法。”昊仪卷起衣袖，露出那只光秃秃的手臂，咬牙切齿地说道，“拜顾承章所赐，要怪就怪他师父断了我这条手臂；另外这只，虽然看上去完好无损，却也断了筋脉和骨头，近乎半残，导致我的实力发挥不出来。否则，他顾承章哪有命活到现在？”
“那是你和顾承章之间的事，为什么要连累我？”
“那就怪你运气不好，谁叫血燕能让人断臂复生呢？”
田舒云转身便跑。
她跑得很快，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残影。
顾承章曾经在后院的密室中躲藏了许久，她便下意识地跑向后院。
前院和正厅之间，有一道环形的矮墙作隔断。
她的指尖几乎触到了矮墙。
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精准地击在她的后颈。田舒云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向前栽倒。额头磕在墙砖上，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像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倒在地上。
“跑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老夫好言好语与你说话，公主何必如此不识抬举？”
“杀了我。”她哑着嗓子说道。
“公主说笑了。”昊仪退后两步，“血燕之体，死则失效。老夫又不是屠夫，怎会做这等暴殄天物之事？”
他转头看向院中。
那个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挡在田舒云身前，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另外几个仆役也陆续从后院和厢房里出来。一个老厨娘，一个马夫，两个粗使丫鬟，还有一个老护院。
老护院手里提着一把腰刀，“放了主母。”
昊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中这些人，一共七个。
“就这些？”他问身后的弟子。
弟子摇头，低声道，“查过了。这处宅子前后三进，加上门房和厨房，一共二十五人。其余的在后院厢房，应该是听到动静了，没敢出来。”
“二十五人。”昊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田舒云浑身的血都凉了。
“昊仪！你冲着我来！杀了我！你杀了我！”
昊仪没有看她。“这事不能外传，一个不留。走一人或漏一人，自己拿命去抵。”
两名弟子同时抱拳，没有应声，快速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