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奢华，郢都的达官贵人也尽数到场。但这样的饭菜，本就不是为了吃饱的。顾承章草草吃了几口，便停了筷子。
芈炫见状，立刻暂停了宴席，让顾承章回司命府休息，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并以自己乘坐的马车相送。
“师兄，你现在不过是归墟中境，有把握战胜嬴无垢吗？”灵萱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给他，一脸担忧，“我听说，嬴无垢已经在归墟境之上了，是天下第一的修行者。”
“那倒没有。”顾承章把嬴无垢的细节全部分析了一遍，得出结论，“受嬴无垢那脆弱的肉身限制，他最多只是归墟境巅峰，也就是归墟上境的最强者，没法越过那道坎。”
“那、那也稳压你一头啊。”
顾承章笑道，“谁说不是呢。”
灵萱沉默了半晌，突然抓起他的手，“师兄，你跑吧。”
“跑？”
“对，去找纪老前辈，或者去云梦大泽隐居。没有必胜的把握，就永远不要露头。”
顾承章苦笑道，“我这一走，天下还有谁能挡住嬴无垢？等他杀了大王，太子、熊子阁等人，再让徐思勉提兵南下，苍楚就没了。”
“你不在朝中为官……”
“不行的。”顾承章把热茶一饮而尽，“对寻常百姓，还是要有点恻隐之心。另外，听说这两年，韩博武的天机玄甲也被毁了个七七八八。”
“是。谭光树也战死了。唯一能给他提供点保护的，只剩丁仲一人了。”
“唉。”顾承章叹了口气，“炎赵也不出兵，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河西这个狭长的地带把他们挡住了呀。加之嬴无垢凶名在外，赵咎也不想惹啊。”
“赵咎当王了？”顾承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老王赵敬章病逝，赵咎灵前继位，并将二弟赵成贬为废人不久后赐死；立三弟赵肃为相国，全权处理朝政。”
“够狠！”顾承章笑道，“要是芈云樟有这份果决，二殿下和三殿下早就没了。”
“当了王的人，处事自然要慎重些。对玄秦用兵是多大的事？即便他许诺你什么，也不能太当真了。”
“也是。”
“那嬴无垢一路杀人，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杀。据探马回报，已经到了北郊。大概明日就会找你叫阵，怎么办？”
“玄秦的暗探遍布天下，他算好了日子的。”顾承章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躲不过的就不躲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和他拼命。”
灵萱嗯了一声，眼眶红红的。顾承章为什么执意出战，她心里有数。
到了司命府，灵萱安排他住进自己的卧室，让下人打来热水，让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又亲手帮他整理好床铺。
灵狐有点怕顾承章，嗅到他的气息后，一溜烟跑了。
顾承章把飞天取下来，偷偷放在那盆幽兰上，叮嘱道，“要是我明天回不来，你要替我保护好灵萱。等她安全了，你自行前往邙山找魏思文。他那里阴气重，最适合你修行。”
飞天似乎不乐意，跳回他肩上。
“别闹，你要努力修行，将来恢复了真身，去找阴司，帮我母亲报仇。”顾承章将最后一滴忘川水滴在飞天身上，小声说道，“算我求你了，好吗？”
“师兄？”灵萱铺好了床，回头问道，“你在和谁说话？”
“飞天。嬴无垢虽然只是半龙之身，但毕竟是纯阳之体，是飞天的克星，不适合带它。”
飞天听懂了，顺从地趴在幽兰上，一动不动。它不怕阴司，但真怕龙息。
“来睡吧。”灵萱指了指自己柔软的床。
“你陪我？”顾承章眼前一亮。
“想什么呢？我去找璃月。”灵萱白了他一眼，跑出去了。
顾承章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即便睡不着，他也要闭目养神。
北门外，是一片开阔的旷野。
深秋的旷野上，枯草连天，一眼望不到尽头。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覆盖在枯黄的草地上，远处的景物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连风都停了，天地间静得可怕。
顾承章走了大约百步，停下了脚步。
前方三十丈外，一个人正等着他。
嬴无垢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马身高大，四蹄如碗，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
看到顾承章，嬴无垢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老朋友在打招呼。
“来了。”顾承章回答，同样平静。
嬴无垢翻身下马，拍了拍战马的脖子，那匹马便自己走到一旁，低头啃起了枯草。
“瘦了。”嬴无垢说，“闭关两年多，就练成这副模样？”
“够用了。”
“够用？”嬴无垢笑了，笑声很轻，但充满了嘲讽，“顾承章，你以为破境归墟就能与本王抗衡？你以为纪穿云指点你几招箭术，你就天下无敌了？”他摇了摇头，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你太天真了。”
“试过才知道。”
嬴无垢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盯着顾承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来吗？”
“杀我。”
嬴无垢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既然知道，还敢出来？”
“我若不出来，你就会杀进去。”顾承章的手按上了默渊剑的剑柄，“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你倒是好心。”嬴无垢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苍楚会变成什么样子？灵萱会变成什么样子？”
顾承章握紧了剑柄。
嬴无垢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笑道，“一个人有了软肋，就离死不远了。”
“你说完了吗？”顾承章的声音冷得像冰。
“说完了。”嬴无垢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凄厉的龙吟声冲天而起，方圆数里之内的鸟雀被吓得四散飞逃。那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隐约有鳞片状的纹路，剑刃处却泛着妖异的血红色光泽，像是一条嗜血的毒蛇。
“此剑名‘噬渊’，以深海玄铁铸成，是徐卢生敬献的。”嬴无垢将剑横在身前，手指轻轻拂过剑身，“今天，它要饮第一个归墟境大修行者的血。”
默渊剑缓缓出鞘，一股凛冽的剑气以顾承章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脚下的枯草压出了一个规整的圆形。
“好剑。”嬴无垢赞了一句，“可惜，它跟错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