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干什么？”灵萱忍不住说道，“阴司执掌九幽，擅自回归阳间，逆乱阴阳，就不怕正神降下责罚？”

    阴司居然笑了。“说得是。顾承章偷窥忘川不说，还以阳间之躯亲赴九幽，搅乱冥界，该当何罪？”

    灵萱怒道，“你待如何？”

    “当然是要降下责罚。不过，本座向来先礼后兵。”

    阴司抬起手，掐了一个诀。

    静室中，忽然多了一个虚幻的身影。那身影半透明，飘浮在半空中，面容清秀，眉眼间与顾承章有几分相似。

    顾涟漪。

    顾承章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娘……娘？”

    那虚影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化作虚无。

    顾承章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张脸，手指却穿透而过，什么也碰不到。

    “娘！”他的声音沙哑，“是你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阴司笑道，“顾承章，本座让你们母子相见，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顾承章猛然抬头，眼中满是血丝，问道，“你想怎样？”

    “怎样？”阴司冷笑道，“受人之托，给你送一份大礼。”

    顾涟漪的魂魄颤抖了一下，望着倒在地上的顾承章，眼中满是慈爱和不舍。

    她的声音被阴司压制，活人听不见。所以她的口型比较夸张，希望儿子能看懂。

    “好孩子，别哭……”顾涟漪的魂魄越来越淡，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娘对不起你，没能照顾你一天。”

    “娘，不要！”顾承章不顾一切地朝着顾涟漪扑了上去。

    阴司轻蔑一笑。

    顿时，顾涟漪面容扭曲，身体开始碎裂，一点一点，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不！”顾承章撕心裂肺地吼道，“不要！”

    顾涟漪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在顾承章触摸到她的一瞬间，她彻底消散了，化作一片虚无。

    魂飞魄散，如同当日的姜飞叶。

    顾承章扑空，双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嘴唇颤抖。

    阴司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笑道，“顾承章，这就是本座给你的大礼。是不是很有趣？想报仇，来忘川河边找我，我等你。”

    说完，他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夜空中，只留下一阵阴冷的笑声。

    顾承章无力地跪倒。

    “师兄……”

    顾承章胸口一闷，干呕不止。

    “师兄！”灵萱惊恐地抱住他，却发现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心跳极快。

    顾承章忽然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同孤狼。

    “阴司！我与你不共戴天！”

    话音落下，一口鲜血喷出。顾承章软软地倒下，倒在灵萱怀里。

    “师兄！师兄！”灵萱惊恐地摇晃他，却发现他的眼睛紧闭，气息微弱。

    张道远和叶孤鸿同时冲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脸色同时变了。

    张道远扣住顾承章的脉门，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叶孤鸿问道。

    张道远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怒极攻心，悲极伤肺，郁极损肝。他本就是重伤未愈，这一下，伤了根本。而且……”

    “而且什么？”

    张道远叹了口气，“他的心脉，正在一点点衰竭。这是求死之兆。”

    灵萱猛地抬头:“不会的！他不会的！”

    张道远看着她，解释道，“他刚亲眼看着母亲的魂魄消散，那种痛苦，不是常人能承受的。他现在，只怕恨不得随他母亲去了，或是找阴司拼命。”

    “不会的！”灵萱抱着顾承章，泪水滴在他的脸上，“他不会死的，他不会！”

    叶孤鸿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去找纪穿云。”

    灵萱一边哭一边说道，“只有师兄知道他在哪里，我不知道。”

    叶孤鸿看了张道远一眼。

    张道远一怔，“剑圣何意？”

    “找大修行者，怕是灵台最为擅长。”

    “昊仪？”张道远面带难色，“他和顾承章有仇，而且他的玄舆鉴……”

    “告诉他，只有找到纪穿云，才能打败嬴无垢。想大周天子早点倒台，就不要帮这个忙。”叶孤鸿打断了他的话，“该做的，顾承章已经做了。到时候，我带着嬴无殇和顾承章，一起隐居云梦大泽便是了。”

    都说响鼓不用重锤，社稷倾颓之际，昊仪也是一只老狐狸了，看到张道远亲自前来，就猜到对方的目的。

    “师兄放心。”看着愁容满面的张道远，昊仪宽慰道，“灵台郎没有遣散，太学宫的弟子也在陆续赶回来。纪穿云是小弟重点盯梢的人，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但他修行的那座山是不会跑的。进山慢慢搜索吧，肯定会有所回应。”

    张道远看着他的假手，陷入沉思。

    “师兄？我猜得不对吗？你不是来让我找纪穿云的？”

    “是让你帮忙找纪穿云。”张道远回过神来，说道，“师弟，有些事，我本不当说。但现在大难在即，不得不说。”

    “请师兄明示。”

    “谈不上什么明示。”张道远叹了口气，“这顾承章虽然是捡了个漏才击退嬴无垢，但如果不是他，你我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抛开这一点不说，天子也未必保得住。这点，你认也好，不认也罢，确是事实。”

    昊仪猜到了他想说的话，强笑道，“这个我当然认可。师兄这话，像是在点我啊。”

    “顾灵二人所居之地，是我亲自挑选的。太学宫中，鳞次栉比，房屋数以万计，老夫都不熟，为什么阴司会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们？”

    “师兄这是怀疑我了？”昊仪冷笑道，“有证据吗？”

    “证据不重要，人心才重要。”张道远压住心头怒火，沉声说道，“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师弟，你不要为了一己私仇，葬送整个大周的江山。要是洛邑改了姓，你我死后，有何面目去地下见历代先王？”

    “师兄，那阴司乃是九幽之下的大神，神通广大；加之和顾承章有旧仇，当然时刻注意顾承章的动向。一旦降临人间，必然会在最短时间内找到顾承章，这有什么稀奇的？”

    “没有最好。师弟，顾承章身怀龙髓玺不假，这事情已经过了，龙髓玺也被炼化了，先王也默认了。师弟何不顺水推舟，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好。”

    张道远叹了口气，“别的我也不多说，帮顾承章找到纪穿云，这件事，要尽心去做。早一日，陛下就早安全一日，朝局也就稳了。师弟，我时日无多了，你切莫自误。”

    昊仪站起来，躬身道，“谨遵师兄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