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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黎明时分到了赤市。
六个人拎着行李走出车站,天刚蒙蒙亮。赤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不是云,是沙尘。
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呛嗓子。拾穗儿站在车站广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每个春天,她都是在这样的空气里过的。那时候不觉得呛,现在呛了。不是空气变了,是她变了。
“往金川村怎么走?”陈阳问。
“汽车站。往西,三百多公里。”
“有直达的车吗?”
“有。一天一班。中午发车。”
六个人上了一辆开往汽车站的公交车。车里人不多,座位空着一大半。
拾穗儿靠着窗户,看着窗外。
赤市的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招牌上蒙着一层沙土。
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头上包着纱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想起奶奶,奶奶出门也是这样,头上包着一条旧纱巾,纱巾上全是沙土,洗不掉,就那样戴着。
“穗儿。”陈阳叫她。
“嗯。”
“你小时候来过赤市吗?”
“来过。跟奶奶来卖沙葱。一斤沙葱卖十块钱,奶奶舍不得吃饭,买了一个饼,掰一半给我,自己吃另一半。”
她说完,不说了。陈阳也没再问。
车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但太阳始终没出来。不是没出来,是被沙尘挡住了。
汽车站不大,候车厅里坐满了人。七个人找了个角落,把行李靠墙码好。
叶晨去买水,苏晓跟他一起去。陈静在看车票,杨桐桐在调试相机。
陈阳站在拾穗儿旁边,看着墙上的时刻表。
“十二点半发车。到金川村要多久?”
“路好的话三四个小时。路不好,说不准。”
“路不好是什么样?”
“沙子埋了。车过不去,要绕。”
陈阳没问了。
他回到座位坐下,把包里剩下的面包拿出来,分给大家。
中午十二点半,六个人上了去金川村的大巴。
车很旧,座位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用胶带粘着。
车上坐满了人,都是回乡下的人。有的人扛着编织袋,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拎着几箱饮料。
车厢里混着各种气味——汗味、烟味、泡面味。
拾穗儿坐在靠窗的位置,陈阳坐她旁边。陈静和杨桐桐坐在前排,苏晓和叶晨坐在后排。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慢慢退去,变成郊区的工厂,变成农田,变成荒地。
农田里的庄稼蔫蔫的,叶子发黄。地里的土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
拾穗儿盯着那些裂缝,想起小时候跟奶奶去地里捡沙葱。
地裂了,沙葱一丛丛挤在沙缝荒坡上,细细青青,贴着地皮生长,要一丛丛慢慢采摘整理。捡一天,也收不了多少。
车越往西开,绿色越少。
先是没有树,然后是没有草,然后是没有庄稼。
地是黄的,天是黄的,连空气都是黄的。
远处有山,山的轮廓模糊不清,像被橡皮擦擦过。
“穗儿。”陈阳叫她。
“嗯。”
“还有多远?”
“刚走了一半。”
陈阳没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不是什么都没有,是除了沙子。
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片大片的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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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柳杨村,柳杨村也有沙土地,但那里还有核桃树,还有庄稼,还有人。
起风了。
风裹着沙砾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头撒沙子。
车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司机减速了,路被沙子埋了半截。车像在沙子里爬,慢得像走。
叶晨从后排探过头来。
“这路还能走吗?”
“能。”拾穗儿说。“慢一点就行。”
叶晨缩回去了。
拾穗儿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沙。这片沙地她认识。小时候跟奶奶走过,从金川村到赤市,走整整一天。
那时候路还是路,虽然不好走,但能看出来是路。
现在路没了,被沙子盖住了。车在沙子上轧出一道道轮印,风一吹,轮印就没了。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沙子是活的。
它会动。你不动,它就动。你动了,它还是动。”
奶奶动了,捡沙葱,卖沙葱,供她读书。
她动了。从金川村到北京,从北京到瑞典,从瑞典拿了金奖回来。但沙子也在动。
它不管你有没有拿金奖,它只管往前爬。
它爬过了路,爬过了地,爬过了院墙,爬到了家门口。
黄昏时分,车停了。
不是因为到了,是因为前面走不了了。路被沙子彻底埋了,堆起来一道沙梁,比车还高。
司机熄了火,回头对乘客说:“前面走不了了,要绕路。多走两个小时,愿意等的等,不愿意等的退票。”
车厢里炸开了锅。有人骂,有人叹气,有人下车抽烟。
叶晨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沙子比车还高。”
苏晓拉拉他的袖子,让他别说了。
拾穗儿站起来,走到车门边,下了车。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道沙梁。沙子是黄的,软软的,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陷进去,再往前走,再陷进去。
“穗儿!”陈阳从车上下来,追上来。“你干嘛?”
“看看。”
“看什么?”
“看沙子。看它到底爬了多远。”
陈阳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道沙梁。
他没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挡了一下眼睛,沙子硌得睁不开。
拾穗儿蹲下来,捧起一把沙子。沙子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走了。
她看着那把沙子从手里流走,什么都没剩下。
她想起奶奶的手,也是这样,什么都抓不住。抓不住庄稼,抓不住地,抓不住安稳日子,抓不住长大的孙女。
但她还是回去了。不是因为她抓得住,是因为她不能松手。松了,就什么都没了。
“走吧。”她站起来。“上车。”
“不看了?”陈阳问。
“不看了。看了也没用。要走的事,不是看的事。”
车上路,绕了一个大弯。多走了两个小时。
天黑了,车灯照亮前方不远处。窗外的沙地变成黑色,像一片没有边的海。
没人说话。叶晨不睡了,苏晓不说话了,陈静盯着窗外,杨桐桐把相机收进包里。
拾穗儿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她听见风在窗外呼啸,听见沙砾敲打着玻璃,听见车轮碾过沙子的声音,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快了。快到家了。但家还是不是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奶奶在等她。老村长在等她。金川村在等她。
车在夜色里颠簸,一盏灯都看不见。远处没有村庄,没有灯火。
金川村的灯,还亮着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就算灭了,她也要回去把它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