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在古槐洞住了下来。

    这一住，便是半月。

    他早已将进京赶考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每日里，他与青妩一同在林间漫步，看晨露沾湿草叶，看晚霞染红天际，听鸟鸣清脆，听虫声唧唧。青妩会给他讲林间的故事，讲哪棵树的树龄最长，讲哪朵花的花期最短，讲千年之前，这片古林里发生的种种趣事。

    苏长青则会给青妩讲人间的繁华，讲江南的烟雨，讲京城的宫阙，讲他读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青妩听得入神，眸子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像是一个好奇的孩童。

    两人的感情，在朝夕相处中，愈发深厚。

    青妩虽是千年树精，却有着一颗不染尘埃的心。她不懂人间的尔虞我诈，不懂官场的勾心斗角，她的世界，只有这片古林，只有日月星辰，只有草木虫鱼。而苏长青，也在与她的相处中，渐渐褪去了书生的迂腐，多了几分草木的清润。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长青便醒了。

    身边的青妩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的青丝散落在枕上，与石床上的苔藓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苏长青不忍心吵醒她，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了古槐洞。

    清晨的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空气清新得像是被过滤过一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点，落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苏长青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他沿着林间的小路，缓缓踱步，听着鸟儿的晨鸣，看着露珠从草叶上滚落，心中满是宁静。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啜泣声。

    那哭声很轻，像是女子的呜咽，带着一股浓浓的哀怨，在清晨的林间回荡，听得人心中发酸。

    苏长青心中疑惑。这片古林，除了他和青妩，便只有草木虫鱼，怎会有女子的哭声？

    他循着哭声，往前走了几步，只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跪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那女子背对着他，身形纤弱，肩膀微微耸动，哭得十分伤心。

    “姑娘，你为何在此哭泣？”苏长青走上前，轻声问道。

    那女子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来。

    苏长青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子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眼红肿，脸上还带着几道深深的泪痕。她的身上穿着一袭破旧的白衣，衣袂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女子的脚下，竟没有影子。

    鬼！

    苏长青的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他虽与青妩相处日久，不再畏惧精怪，可鬼魂之说，终究是让人胆寒。

    那白衣女子见他害怕，连忙站起身，怯生生地说道：“公子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她的声音柔弱，带着一股浓浓的悲戚。

    苏长青定了定神，看着她可怜的模样，心中的惧意渐渐消散了几分。“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白衣女子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掉。“我名唤婉儿，本是山下的村民。三个月前，山中来了一伙山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的爹娘都被山匪所杀，我被他们掳到山中，受尽了欺凌。后来我趁他们不备，逃了出来，却不慎失足，摔死在了这片古林里。”

    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

    苏长青的心中涌起一阵愤怒。他虽一介书生，却也有一腔热血。山匪作恶，残害百姓，实在是天理难容！

    “那你为何不去投胎，反而在此处徘徊？”苏长青问道。

    婉儿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我……我死不瞑目。我的爹娘尸骨未寒，山匪却还在山中作恶，我放心不下。可我只是一介孤魂，无力报仇，只能在此处哭泣。”

    苏长青看着她悲伤的模样，心中不忍。“你放心，我定会帮你报仇雪恨。”他沉声道，“只是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还需从长计议。”

    婉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公子！若公子能为我报仇，我便是化作厉鬼，也会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姑娘快快请起。”苏长青连忙扶起她，“你且在此处等候，我回去与青妩商量一下，定能想出办法。”

    婉儿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期盼。

    苏长青转身，快步往古槐洞走去。

    回到洞中时，青妩已经醒了。她正坐在石桌旁，煮着花蜜水，见苏长青脸色凝重地回来，不由得问道：“长青，你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苏长青将方才遇到婉儿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青妩。

    青妩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这伙山匪，我早有耳闻。他们盘踞在苍梧山的黑风寨，有数十人之多，个个心狠手辣，经常下山劫掠。我本想出手教训他们，可我身为草木之身，不能轻易杀生，否则会损了修行。”

    苏长青心中一沉。“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他们作恶不成？”

    青妩沉吟片刻，道：“山匪的首领，名叫黑煞，武功高强，且身上带着一件法器，能克制精怪的灵力。我若贸然出手，怕是讨不到好处。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虽凶悍，却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苏长青连忙问道。

    “黑风寨的后山，有一处山泉，乃是山匪的水源。那山泉的源头，与我的根系相连。我可以在山泉中，种下一些迷魂草。迷魂草的汁液，能让人产生幻觉，心智大乱。届时，山匪们喝了泉水，定会自相残杀。”青妩道。

    苏长青的眼睛亮了起来。“此计甚妙！只是迷魂草乃是至毒之物，会不会伤及无辜？”

    青妩摇了摇头：“迷魂草只对心存恶念之人有效，心善之人喝了，只会觉得甘甜，不会有任何不适。婉儿是孤魂，不会受到影响。而你，只需避开那山泉，便不会有事。”

    苏长青松了口气，心中对青妩的智慧，越发敬佩。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手吧。”苏长青道。

    青妩点了点头，起身道：“迷魂草就在古林的深处，我带你去采。”

    两人并肩走出古槐洞，往林间深处走去。

    古林深处，比外面更加幽静。树木更加粗壮，藤蔓更加茂密，阳光几乎难以穿透。地面上，长满了各色的奇花异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青妩熟门熟路地走到一片灌木丛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着一种紫色的小草。那小草的叶片狭长，花瓣呈漏斗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这便是迷魂草。”青妩道，“它的汁液，无色无味，却能迷人心智。”

    苏长青也蹲下身，帮忙采摘。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什么人在那里？”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警惕。

    苏长青和青妩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不好。

    只见从灌木丛的后面，走出了几个身穿黑衣的汉子。他们个个手持钢刀，面露凶光，脸上还带着狰狞的刀疤，正是黑风寨的山匪。

    为首的一个汉子，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手中握着一把鬼头刀，眼神凶狠，正是黑煞。

    “嘿嘿，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一对俊男美女。”黑煞的目光落在青妩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小娘子长得真标志，跟老子回寨里，做老子的压寨夫人，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其余的山匪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淫邪，让人作呕。

    青妩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她缓缓站起身，挡在苏长青的身前，冷冷地说道：“放肆！”

    黑煞被她的气势震慑了一下，随即又嗤笑一声：“小娘子倒是有几分脾气。不过老子喜欢！兄弟们，给我上！把这小娘子抓起来，那书生直接砍了！”

    山匪们应了一声，挥舞着钢刀，便冲了上来。

    苏长青脸色发白，握着手中的迷魂草，心中焦急万分。他一介书生，哪里是这些山匪的对手？

    就在这时，青妩的身上，忽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光。

    她的衣袂翻飞，长发飘扬，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青色的光晕之中。她伸出手，轻轻一挥，只见周围的树木竟纷纷晃动起来，粗壮的枝干像是一条条巨蟒，猛地抽向那些山匪。

    “啊！”

    山匪们惨叫连连，被树枝抽中，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黑煞见状，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厉害的本事。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的令牌，口中默念着咒语。

    那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煞气。

    “妖女休得猖狂！”黑煞怒吼一声，将令牌掷向青妩。

    令牌化作一道黑光，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射向青妩。

    青妩的脸色一变，她能感觉到令牌上的煞气，对她的草木之身，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她连忙侧身躲避，可还是被黑光擦到了肩膀。

    “噗！”

    青妩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青妩！”苏长青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

    黑煞见状，哈哈大笑：“妖女，你的死期到了！”他挥舞着鬼头刀，便冲了上来。

    苏长青看着青妩苍白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怒火。他将手中的迷魂草狠狠掷向黑煞，口中怒吼道：“狗贼，拿命来！”

    迷魂草落在黑煞的脸上，汁液溅进了他的眼睛里。

    黑煞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随即眼前便出现了幻觉。他看到无数的恶鬼向他扑来，张牙舞爪，要将他生吞活剥。

    “鬼！有鬼！”黑煞吓得魂飞魄散，挥舞着鬼头刀，胡乱砍杀起来。

    其余的山匪见状，也都慌了神。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首领像是疯了一样，砍杀着身边的同伴。

    “首领疯了！快跑啊！”

    山匪们大喊大叫，四处逃窜。

    青妩趁此机会，凝聚起最后的灵力，伸出手，轻轻一指。只见周围的藤蔓像是活了过来，纷纷缠绕住那些逃窜的山匪，将他们牢牢地捆在树上。

    黑煞还在疯狂地砍杀着，最终体力不支，瘫倒在地，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别杀我……别杀我……”

    苏长青看着眼前的景象，松了一口气。他连忙看向青妩，焦急地问道：“青妩，你怎么样？”

    青妩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摇了摇头，虚弱地说道：“我没事……只是灵力损耗过大，需要休养几日。”

    苏长青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道：“都怪我，连累了你。”

    青妩靠在他的怀里，轻轻摇了摇头：“与你无关。这些山匪作恶多端，本就该有此报应。”

    就在这时，婉儿的身影缓缓飘了过来。她看着被捆在树上的山匪，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对着苏长青和青妩深深一拜：“多谢公子和仙长为我报仇雪恨！婉儿感激不尽！”

    苏长青道：“姑娘不必多礼。这些山匪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婉儿点了点头，眼中的怨气渐渐消散。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起来。“大仇得报，我也可以安心投胎了。公子和仙长的大恩大德，婉儿永世不忘。”

    说罢，她对着两人深深一揖，身影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林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的身上。

    苏长青抱着青妩，看着林间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经过这件事，他和青妩的感情，又深了一层。

    他低头，吻了吻青妩的额头，轻声道：“青妩，此生此世，我定不负你。”

    青妩抬起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柔声道：“长青，我也是。”

    林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古槐洞的方向，传来了花蜜水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