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兴离开黑狐山后,一路往东,行至崂山脚下。
崂山乃道教名山,峰峦叠嶂,云雾缭绕,道观错落其间,隐于苍松翠柏之中,颇有仙山气象。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或求符箓消灾,或寻仙问道长生,山脚下的市集更是人声鼎沸,卖香烛的、售山货的、说书的、卖艺的,喧嚣一片。李嘉兴久闻崂山盛名,挑着担子混入人群,便想着上山一游,顺便歇歇脚,也听听山中有没有什么奇闻异事。
他沿着石阶缓步而上,山路蜿蜒,两旁古木参天,清泉漱石,偶有仙鹤掠过云端,鸣声清越。行至半山腰,忽见一座气派道观依山而建,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山门上方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太清宫”三个大字,笔力雄浑,隐有道家气象。道观门前立着两名道童,眉目清秀,神色肃穆。
李嘉兴放下担子,整了整衣衫,刚要迈步进门,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哼,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声音阴冷刻薄,听得李嘉兴心头一震。他猛地回头,只见山道上走来一人,身穿杏黄道袍,手持拂尘,面色蜡黄,三角眼微微眯起,正是三日前在黑狐山后山被他和玄影挫败的崂山道士!
那道士身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道童,皆是面色不善,虎视眈眈地盯着李嘉兴。
李嘉兴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短刀,又摸了摸行囊里玄影送的黑狐香囊。他强作镇定,拱手道:“道长别来无恙?那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海涵?”那道士冷笑一声,拂尘一甩,银丝翻飞,“小子,你坏了贫道的大事,盗走狐丹,害贫道修为受损,今日还敢在太清宫前露面,当真是不知死活!”
“道长此言差矣。”李嘉兴朗声道,“那狐丹本是玄影姑娘的本命之物,道长强取豪夺,本就理亏在先。我不过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
“路见不平?”道士气得面色铁青,三角眼瞪得溜圆,“一个凡夫俗子,也敢插手贫道的事!今日贫道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道昭彰,什么叫……”
他话未说完,道观山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青布道袍的年轻道士缓步走了出来。这道士眉清目秀,面色温润,手里拿着一支青玉笛,腰间系着一枚八卦玉佩,步履轻盈,宛若谪仙。
“玄尘师兄,休得在此喧哗。”年轻道士声音清朗,目光落在那杏黄道袍道士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责备,“太清宫乃清净之地,岂容你在此寻衅滋事?”
玄尘道士见了年轻道士,脸色微微一变,语气却依旧强硬:“清风师弟,这小子与那黑狐妖勾结,盗走贫道的狐丹,害贫道修为倒退十年,今日贫道定要拿他偿命!”
“哦?”清风道士目光转向李嘉兴,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这位公子,不知玄尘师兄所言,可是实情?”
李嘉兴正要开口辩解,玄尘道士却抢先一步,厉声喝道:“清风师弟,你莫要被这小子的花言巧语蒙骗!他与那狐妖沆瀣一气,心术不正,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
说罢,玄尘道士猛地扬起拂尘,银丝如毒蛇般朝着李嘉兴缠去。这一击来得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逼李嘉兴的咽喉。
李嘉兴大惊失色,连忙侧身躲避,却还是慢了一步,银丝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划破了他的衣衫,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公子小心!”清风道士低喝一声,手中青玉笛一挥,一道青芒闪过,竟将玄尘道士的拂尘银丝震开。
“清风师弟!你竟敢帮着外人对付我?”玄尘道士又惊又怒。
“师兄,凡事讲究证据。”清风道士面色平静,“你说这位公子盗走狐丹,可有凭证?你说他与狐妖勾结,又有何依据?”
“这……”玄尘道士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去黑狐山抢狐丹,反被一个凡人和一只狐仙挫败吧?
就在这时,李嘉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行囊里掏出那支阿鸾留下的白玉簪,簪头的野菊栩栩如生。他举起玉簪,朗声道:“道长请看!这簪子乃是一位冤死的姑娘所赠,我靠着它,才击退了玄尘道长。我李嘉兴行得正坐得端,从未与妖邪勾结,反倒是玄尘道长,强抢他人本命之物,才是真正的邪魔歪道!”
清风道士看着那支白玉簪,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沉吟片刻,对着玄尘道士道:“师兄,此事疑点重重,不如先将这位公子请进观中,从长计议。”
玄尘道士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不敢违抗清风道士的意思——他知道,这清风师弟看似温和,实则道法高深,远在自己之上,而且深得观主的器重。
“哼,看在师弟的面子上,今日暂且饶他一命!”玄尘道士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两个道童也恶狠狠地瞪了李嘉兴一眼,紧随其后。
李嘉兴松了口气,对着清风道士拱手道:“多谢道长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
清风道士微微一笑,收起青玉笛:“公子不必客气。贫道清风,乃是太清宫的弟子。观公子眉宇间正气凛然,绝非奸邪之辈,想必其中定有误会。若公子不嫌弃,不如随贫道进观中小坐,喝杯清茶,也好歇歇脚。”
李嘉兴正有此意,当下谢过清风,挑起担子,跟着他走进了太清宫。
道观内果然清净雅致,庭院里种着满院的修竹,石径两旁摆满了盆栽的兰花,香气清幽。穿过几道回廊,清风将李嘉兴引至一间名为“听雨轩”的厢房,命道童奉上香茗。
两人坐定,清风看着李嘉兴肩上的伤口,递过一个瓷瓶:“公子,这是太清宫秘制的金疮药,止血止痛,效果甚好。”
李嘉兴接过瓷瓶,感激道:“多谢道长。”
他倒出一点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只觉一股清凉之意瞬间传遍全身,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
“公子方才说,那支玉簪是一位冤死的姑娘所赠?”清风忽然开口问道,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李嘉兴点了点头,便将阿鸾和阿翠的冤屈,以及自己在昌乐县为民伸冤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说得声泪俱下,句句情真意切。
清风听得眉头紧锁,叹了口气:“世间竟有如此歹毒之人,当真天理难容。公子的侠义心肠,贫道甚是敬佩。”
两人又聊了半晌,从人间的冤屈,聊到道家的善恶观,竟是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就在这时,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道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清风师兄!不好了!丹房那边……丹房那边出事了!”
“何事惊慌?”清风眉头一皱。
“玄尘师兄在丹房炼丹,不知怎的,丹炉突然炸裂,炉火失控,眼看就要烧到藏经阁了!”小道士急声道。
清风脸色大变:“糟了!藏经阁里藏着太清宫的镇观之宝,万万不能有失!”
他起身对着李嘉兴道:“公子,贫道有要事处理,先行失陪。你且在此稍坐,切勿随意走动。”
说罢,清风急匆匆地离去了。
李嘉兴坐在厢房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丹炉炸裂?这未免太过巧合了。他想起玄尘道士那阴鸷的眼神,总觉得此事绝非意外。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便起身走出了听雨轩。
道观内已是一片混乱,道童们提着水桶,慌慌张张地朝着丹房的方向跑去,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还能听见玄尘道士的怒骂声。
李嘉兴顺着人群,悄悄来到丹房附近。只见丹房的屋顶已经被烧塌了大半,丹炉倒在地上,碎裂成几块,炉火熊熊燃烧,眼看就要蔓延到不远处的藏经阁。
清风正站在丹房外,手持青玉笛,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青芒从笛中射出,化作一道水幕,试图扑灭大火。玄尘道士则在一旁跳脚大骂,说是什么炼丹的药材被人动了手脚,才导致丹炉炸裂。
李嘉兴看得暗暗心惊,他正要上前帮忙,忽然瞥见丹房的墙角,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像是一只狸猫。
他心里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那黑影一路窜到道观的后山,钻进了一座废弃的小院。李嘉兴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只见小院里杂草丛生,蛛网密布,一座破败的祠堂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祠堂的匾额上,写着“狐仙祠”三个模糊的大字。
那黑影钻进了祠堂,李嘉兴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祠堂门口,透过门缝往里望去。
这一看,他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祠堂的中央,供奉着一尊黑狐的泥像,泥像前,玄尘道士正跪在地上,对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磕头。那女子背对着门口,长发及腰,身姿曼妙,眼角的朱砂痣格外醒目——不是玄影,又是谁?
“玄影姑娘,您放心!”玄尘道士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丹炉已经炸裂,火势也已经蔓延到藏经阁,清风那小子现在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其他。等我拿到太清宫的镇观之宝‘乾坤镜’,便立刻去黑狐山,将狐丹还给您!”
黑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果然是玄影。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冰冷得像一潭死水:“玄尘,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若是敢耍花样,我定让你魂飞魄散!”
“不敢!不敢!”玄尘道士连忙磕头,“只是……只是那乾坤镜被观主藏在藏经阁的密室里,需要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在清风那小子身上,我……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到啊。”
“废物!”玄影冷哼一声,指尖泛起一丝黑气,“三日之内,若是拿不到乾坤镜和狐丹,你就等着给你的丹炉陪葬吧!”
说罢,玄影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了祠堂里。
玄尘道士看着玄影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怨毒的神色。他站起身,啐了一口:“臭狐狸,真当老子怕你不成?等老子拿到乾坤镜,先灭了你这只妖狐,再夺了狐丹,到时候,整个崂山,都是老子的天下!”
李嘉兴躲在门外,听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温柔善良、与他朝夕相伴的玄影,竟然会和玄尘道士勾结,策划这场丹炉爆炸的阴谋!
她的目的,竟然是太清宫的镇观之宝乾坤镜!
那她之前救自己,送自己香囊,难道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利用自己?
李嘉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祠堂里的玄尘道士忽然冷笑一声,朝着门口的方向看来:“躲在门外的朋友,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