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苏家庄园时，已是午后。苏家上下对萧煜的态度已然天翻地覆，苏明远更是亲自将萧煜送到门口，赔着笑脸，再三邀请他留下用餐，被萧煜婉拒。苏雨薇本想亲自送他回去，也被他摆手制止。

    他更喜欢独行，便于观察这红尘万象。

    没有叫车，萧煜信步由缰，沿着月湖边的林荫道缓缓而行。体内太初真气自行运转，消化着方才行针渡穴的消耗，同时也将苏家庄园残留的那一丝污秽气息彻底涤荡干净。

    “三阴锁魂术……地脉秽气……”萧煜心中思忖。这两种手段，都非寻常江湖术士所能为。锁魂术需要特定的媒介和施法时机，而地脉秽气更是需要精准找到地脉节点并加以引导污染。对方显然是个中高手，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苏家这位定海神针来的。

    先是林家寒玉观音，再是苏家老夫人中术。这两家都是江州顶尖的豪门，接连出事，是巧合，还是背后有着更深的联系？

    正沉吟间，一阵喧嚣的人声和略显驳杂的古老气息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出现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青石板铺路，两旁是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店铺林立，旌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旧书卷、泥土和各种仿古工艺品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里是江州有名的“聚宝街”，一个规模颇大的古玩旧货市场。

    萧煜心中微动。古玩市场鱼龙混杂，真伪难辨，气息也最为混乱，但也往往能淘到一些蒙尘的宝贝，或者感知到一些不寻常的线索。既然路过，不妨进去一看，或许能有所发现。

    他迈步走入街口，喧嚣声顿时扑面而来。街道不宽，却人流如织。店铺里摆满了瓷器、玉器、铜器、字画、木雕，地摊上更是五花八门，从锈迹斑斑的铜钱到造型古怪的石头，应有尽有。摊主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还有专家模样的老者对着某件物品侃侃而谈的声音，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萧煜放缓脚步，阴阳神瞳并未完全开启，只是维持在一种微妙的感知状态。顿时，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变得层次分明起来。

    大部分物品都笼罩着一层或浓或淡的“新气”，显然是近代的仿品或工艺品，毫无灵气可言。少数一些带着些许岁月沉淀的“旧气”，但大多灵光黯淡，只是普通的旧物。偶尔有几件东西散发着微弱的灵光，但要么属性普通，要么残破不堪，价值不大。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摊位，如同冷静的猎手。

    突然，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摊位主要售卖一些杂项，什么老怀表、旧钢笔、破损的鼻烟壶等等，看起来生意清淡。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缩着脖子打盹的干瘦老头。

    吸引萧煜注意力的，是摊位上随意丢在角落里的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似铁非铁，似石非石的令牌。令牌造型古朴，边缘有些磨损，表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扭曲怪异的纹路，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

    但在萧煜的神瞳感知中，这枚黑色令牌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精纯浑厚的土行灵气！这股灵气内敛至极，若非他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而且，在令牌的内部核心，神瞳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古老、苍茫的意念残留，仿佛沉睡的巨龙，带着大地般的厚重与威严。

    “这是……‘后土蕴灵符’的残片？”萧煜心中一震。根据师尊偶尔提及的上古典故，后土娘娘掌阴阳，育万物，其神力蕴含大地生机。这令牌虽只是蕴含其一丝微末道韵的残片，且被污垢和岁月掩盖了灵光，但其本质，却是能够汇聚地脉灵气、滋养万物、稳固根基的宝物！对于修行土系功法或者需要布置聚灵阵法的人来说，乃是无价之宝。即便是对他，也有不小的助益。

    他不动声色，蹲下身，随手拿起摊位上的一只破旧怀表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才仿佛不经意地指向那黑色令牌，问道：“老板，这个怎么卖？”

    那打盹的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瞥了萧煜一眼，又看了看那黑不溜秋的令牌，懒洋洋地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不二价。”显然，他根本没把这玩意儿当回事。

    萧煜心中了然，这价格简直是白送。他也不还价，直接从林夫人给的那个信封里（他最终还是收下了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取出五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老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看起来穷酸的小子这么爽快，接过钱捻了捻，确认是真钞，便挥挥手，示意东西拿走。

    就在萧煜的手即将触碰到那黑色令牌的瞬间，一个带着几分急切和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

    “等一下！”

    萧煜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女子快步走了过来。这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卡其色风衣，身形高挑，双腿修长笔直。她留着齐肩的短发，清爽干练，五官明艳大气，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明亮、锐利，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聪慧和自信，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她的美与苏雨薇的冷艳高贵不同，是一种阳光、知性、充满活力的美，如同夏日晴空，让人见之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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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萧煜的神瞳感知中，这女子周身气场明亮而活跃，带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和……一种类似金属般的锐利之气？显示其心智极高，性格果决，且可能从事与逻辑、分析或金属相关的行业。

    “这位先生，这枚令牌，能让我看看吗？”短发女子走到近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萧煜手中的黑色令牌，语气虽然客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萧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并未将令牌递出，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我已经买下了。”

    “我知道。”短发女子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在令牌上，似乎想将其看穿，“我叫秦芷妍，是江州大学考古系的副教授，同时也对古物修复有些研究。我感觉这枚令牌的材质和纹路非常特殊，可能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先生，能否割爱？我愿意出双倍，不，五倍的价格！”

    她说着，从随身的名牌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向萧煜。

    考古系教授？萧煜心中微动，难怪眼神如此锐利，对古物气息敏感。但她显然并未真正看透这令牌的底细，只是凭借学者的直觉和知识，察觉到它的不凡。

    萧煜没有接名片，只是淡淡道：“不卖。”

    秦芷妍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微微一怔。她对自己的容貌、气质和开出的条件向来很有信心，很少有人会如此直接地拒绝她。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萧煜，看到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和旧帆布包，心中了然，以为对方是嫌钱少，或者根本不明白这令牌的真正价值（在她看来是考古价值）。

    “先生，你可能不太了解。这类带有特殊纹路的古代令牌，对于研究古代社会、宗教、民俗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它在你手里，可能只是一个摆设，但交给专业机构研究，却能揭示一段被遗忘的历史。”秦芷妍试图以理服人，语气诚恳，“这样，我出一万元！并且，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申请江州大学特约研究员的荣誉证书……”

    “我说了，不卖。”萧煜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将那黑色令牌拿起，感受着其中那内敛而浑厚的土行灵气，直接放入了自己的帆布包内。

    这动作让秦芷妍有些气结。她身为江州最年轻的考古学副教授，家世显赫，才华横溢，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而且是在她最自信的专业领域。

    “你！”秦芷妍秀眉蹙起，那股知性优雅的气质中透出一丝愠怒，“你这人怎么这样？这是重要的文物！你应该有起码的社会责任感！”

    萧煜终于抬眼，正色看了她一眼。这女子生气起来，明眸圆睁，脸颊微红，倒是别有一番生动气象。

    “首先，此物并非你认定的‘重要文物’，它只是一件有些年头的古物残片，研究价值有限。”萧煜缓缓开口，他自然不会说出后土蕴灵符的真相，“其次，它现在是我的私人物品。最后，社会责任感，并非只有上交研究这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况且，有些东西，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强行研究，未必是好事。”

    秦芷妍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滞，尤其是最后一句，隐隐触及了她内心深处某些模糊的认知。她家族中似乎也流传着一些关于古老物件的隐秘记载，暗示某些东西并非单纯的科学考古能够解释。

    但她的骄傲和学术上的执着，让她不愿就此放弃。她盯着萧煜，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你懂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人。”萧煜不再多言，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转身，汇入人流，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秦芷妍站在原地，看着萧煜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对方那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那平淡语气中蕴含的笃定，还有那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都让她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小姐，怎么了？”一个穿着便装、气息精悍的年轻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低声问道，显然是她的保镖。

    秦芷妍回过神，摇了摇头，目光却变得更加锐利：“没事。查一下，刚才那个年轻人，什么来历。”

    “是。”保镖低声应道，目光也扫向萧煜离开的方向，眼神凝重。他刚才离得近，能感觉到那个布衣少年身上有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深沉气息。

    秦芷妍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打盹的摊主和空荡荡的摊位角落，心中暗忖：“黑色令牌……特殊的纹路……还有那个神秘的少年……江州，好像来了个有趣的人。”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枚令牌和那个少年，恐怕都不会简单。或许，她该回去翻翻家里那些古老的札记了。

    而此刻的萧煜，早已走出聚宝街，将那场小小的偶遇抛在脑后。他摩挲着帆布包里的黑色令牌，感受着其中温润厚重的土行灵气，心中已有打算。

    以此令牌为核心，再辅以几样寻常材料，便可在云山小院布置一个小型的“后土蕴灵阵”。虽远不如终南山的福地，但足以汇聚方圆数里内的稀薄灵气，使小院成为他在都市中的一个修行据点，也能更快地恢复今日消耗的元气。

    至于那位名叫秦芷妍的考古系教授，不过是他入世修行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年步伐沉稳，走向那座暂时属于他的云山小院。

    江州的水，似乎因为他这个变数的出现，开始泛起更多、更复杂的涟漪。而更多的“偶遇”与“因果”，也正在前方，悄然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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